江西有一位讀書人,精通風水地理之術。他客居湖南道州時,尋得一塊風水極佳的地方。正當他四處觀望時,來了兩個人,其中一人衣著華美,另一人手持羅盤,四下察看後說道:「這塊地不好。」
讀書人暗自笑他不懂行,便走上前去與他們交談,互相詢問籍貫和姓氏。那位穿著華美的人,是城中的富家子弟;手持羅盤的,則是一位風水先生。
風水先生聽說讀書人是江西人,便說道:「江西精通堪輿之術的人很多,想必先生的本領一定高明。」堪輿本義指天地,後引申為看風水、相地之術,即通過觀察天道星象、地形水脈來推斷吉凶。
讀書人謙虛地應對,略微顯露了一下自己的本領,風水先生便十分佩服。他向那位富家子弟介紹了讀書人,邀請他一同回去。
讀書人便住在富家子弟家中,打算將先前找到的那塊地介紹給他。但他心裡暗想:「這塊地若不是有大福德的人,恐怕承受不起。」
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這家人的品行並不足以承受這份福報,於是便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恰好這位富家子弟的親戚蕭公想要安葬父母,便請他家所認識的風水先生幫忙尋找墓地。讀書人應邀前往。蕭公向來忠厚,樂於施捨,鄉里人都稱他是善人。讀書人心想,這塊地大概可以給蕭公使用了,便將此事告訴了他。
蕭公花了重金買下這塊地,讀書人又為他確定墓穴的位置,挖好了墓坑。
安葬的日子已經選定,讀書人對蕭公說:「這塊地若不是德行深厚的人,恐怕承受不起。您確實是位忠厚長者,但天意如何,還未可知。違逆天意,必會招來大禍。您何不在墓坑中過一夜,以此驗證?如果這塊地不屬於您,必定會出現異象。」
蕭公聽從了他的建議。當天夜裡,蕭公與兒子一同睡在墓坑裡,上面只蓋著一張蘆席。
半夜時分,他們忽然聽見前呼後擁的聲響。蕭公透過蘆席的縫隙向外窺視,只見儀仗侍衛簇擁著一位身材魁偉的男子騎馬而來。
蕭公心裡暗自疑惑:「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的,怎麼會有這樣顯貴的人經過?」
他正驚疑不定,那人已經來到墓坑旁,勒馬停下,厲聲喝道:「這裡是何孝子的墓地,蕭某是什麼人,竟敢妄想占據?快把他抓出來!」
蕭公嚇得在墓坑中連連叩頭,大聲說道:「我本來就擔心自己不該占據這塊地,會因此冒犯天意、受到懲罰,所以才在這裡過夜驗證。既然承蒙您指示,我願意立即讓出此地。」
隨即聽見馬上的人說道:「念在你一向忠厚的份上,我饒恕你。如果你能替何孝子安葬父親,我便另外賜給你一塊好地。不過,這個墓穴必須立即填上,不可讓地氣洩露。」
話音剛落,那人便如風馳電掣般離去,轉眼間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天剛亮,蕭公父子便一同回去,將昨夜所見告訴了讀書人,並把墓坑封好。隨後,他們一起打聽何孝子的下落,卻無人知曉。
一天,讀書人獨自到郊外遊覽。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小鎮,忽然遇上大雨,便躲在一家米店的廊檐下。
傍晚時分,其他舂米的工人都已經停工休息,只有一個年輕人還在繼續舂米。讀書人覺得奇怪,便上前詢問。
年輕人一邊舂米,一邊回答:「我家中有年邁的母親,她每頓飯沒有肉便吃不飽。我只有早早開工、晚些收工,才能多掙一些舂米的工錢來奉養母親。」
讀書人問他姓什麼,他回答說姓何。讀書人心中暗想:這個人莫非就是何孝子?我正好可以看看他侍奉母親是否真心誠意。
等何姓青年舂完米,讀書人便藉口說天降大雨、路途遙遠,想在他家借宿一晚。何姓青年爽快地答應了。
讀書人拿出五兩銀子交給他,讓他準備晚飯。何姓青年驚訝地說:「一頓飯哪裡用得了這麼多錢?」
讀書人說:「剩下的錢,就留給你母親買些吃的吧。」
何姓青年卻不肯接受,說道:「我盡力奉養母親,自己心安理得。如果沒有做什麼事,卻收下客人這麼多錢,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讀書人再三堅持,他才收下一兩銀子,為客人買了酒和肉乾。
兩人一同回到何家,只見屋子裡僅有兩間房。一間是母親住的,何姓青年夫婦住在外面,並將前半部分隔出來做廚房。房子雖然狹小低矮,卻收拾得十分乾淨。
何姓青年先進去告訴母親,說有客人要借宿。母親立即吩咐兒媳婦燒茶待客,不要怠慢了客人。
何姓青年隨後出來,將讀書人請進屋,說道:「我家貧寒,沒有空閒的房間。我已經讓妻子陪母親同住,先生只能與我同睡一張床,還望先生不要嫌棄簡陋。」
安頓好客人後,他又去端來茶水,接著將一盤酒菜放在桌上,說道:「請恕我不能在這裡陪伴先生。」說完,他便急忙走進裡屋。
讀書人從門縫中窺看,只見桌上擺著兩隻碗盤,各有一把杓子。何姓青年夫婦一起攙扶母親坐好。母親吃飯時,夫婦倆一左一右地侍候著,替她調羹舀湯、夾肉送菜,神情和悅,十分恭敬。
母親吃飽後,兒媳婦收拾碗盤,何姓青年親自侍候母親洗手漱口。隨後,夫妻倆才開始吃飯,吃的卻只有少許醃菜。
讀書人一邊吃飯,一邊暗中觀察,心中更加欽佩。不久,何姓青年出來,見客人已經吃完,便又端來茶水,對他說:「被褥枕頭都已準備妥當。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先休息,不必等我。」讀書人點頭答應。
何姓青年又進了裡屋。讀書人再次從門縫中窺看,只見他坐在母親身旁,細細地講述街市上發生的各種瑣碎趣事,逗母親開心。母親聽得十分高興。
過了一會兒,母親打起哈欠,伸展身體,想要睡覺。何姓青年便替她安放枕頭、撫平床席,又親自服侍她更衣如廁,每件事都親力親為。兒媳婦也在一旁服侍,絲毫沒有疲倦厭煩的神色。
等母親睡下後,何姓青年又替她捶背、撫摩身體。直到聽見母親呼吸平穩,他才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動,唯恐驚醒了母親。讀書人見狀,越發讚嘆不已。
他既欣賞何姓青年的孝心,又想到神靈先前所說的話果然不假。等何姓青年出來後,讀書人便詢問他父親去世多少年了,是否已經入土安葬。
何姓青年哭著回答:「父親已經去世四年了。我不孝,做雇工奉養母親,卻沒有能力為父親擇地安葬。直到如今,父親的靈柩仍寄放在土地廟裡。每次說起這件事,都讓我痛心不已。」
讀書人見他聲淚俱下,便安慰他說:「你不要悲傷。我寄居的蕭公有一小塊土地,風水頗佳,我可以向他請求,將那塊地贈送給你。此外,我也會幫你出一部分安葬費用。」
何姓青年驚訝地說:「我與先生素不相識,怎麼敢突然接受您如此厚重的恩惠?況且那塊地已經有了主人,即使先生憐憫我,恐怕也難以辦成。」
讀書人說:「這件事不必擔心。我一向知道蕭公慷慨好施,樂於成人之美。他若聽說你如此孝順,必定不會拒絕。三天之後,你不要外出,我會陪同蕭公一起來。」
何姓青年哭著道謝,說:「如果真能如先生所言,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您的大恩大德。」讀書人又安慰了他一番。
當晚兩人睡下。天還沒有亮,讀書人醒來時,卻不見何姓青年的蹤影。等到早晨,才見他端著碗從外面回來。讀書人詢問緣由,他回答說,母親想吃湯圓,於是他凌晨四更便進城購買,來回走了二十里路。讀書人聽後,更加欽佩。
讀書人回去後,將此事告訴了蕭公。蕭公高興地說:「這是神靈安排的啊!既然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我又怎麼敢吝惜那塊地呢?」
三天之後,蕭公帶著地契,與讀書人一同前往何家。剛到門口,便聽見何姓青年夫婦哭得十分悲切,兩人大吃一驚,連忙進屋詢問。
原來,自讀書人離開後,何姓青年的母親突然染上時疫,醫治無效,竟在前一天夜裡去世了。何姓青年見客人到來,頓時悲痛欲絕,伏地叩頭痛哭。
蕭公十分憐憫他,拿出錢財幫助他購買棺木、辦理殮葬事宜,又將先前的地契交給了他。讀書人替他選擇安葬的吉日,所有安葬費用也都由讀書人承擔。
安葬完畢後,何姓青年夫婦一同前來道謝,並請求到蕭公家做雇工,以償還土地的價錢。蕭公驚訝地說道:「你的誠孝已經感動上天,得到了神靈的庇佑,我又怎麼敢把功勞歸在自己身上呢?」
隨後,他將先前發生的事情一一告訴了何姓青年,又說道:「像你這樣的孝子,我想與你結交為友尚且求之不得,又怎麼忍心屈尊讓你做雇工呢?況且我家中有許多空房,如果你不嫌棄,不如帶著家人一同搬來居住。我一定不會讓你為柴米油鹽發愁。」
何姓青年再三推辭,不敢接受。蕭公卻堅持挽留,最終,他留在蕭公家中,負責管理家中的出入事務。
一個多月後,蕭公對讀書人說:「當初神靈答應我,等我替何孝子安葬父親之後,另外賜給我一塊吉地。如今看來,這個承諾應該應驗了,你何不替我尋找一塊呢?」
讀書人答應下來,說道:「我並不是靠風水術謀生的人。如果不是為了完成您的事情,我又何必長久客居異鄉呢?不過,既然神靈已經答應賜您一塊吉地,想必一定能夠找到。只是眼下還沒有遇到合意的地方,希望您再耐心等候一段時間。」
從此,讀書人每天前往田野山谷,尋訪地穴、尋找山脈的龍脈,卻始終沒有遇到合適的地方。一個多月下來,他身心俱疲。
一天,他路過何孝子的墳墓,停下來遠遠眺望,忽然發現幾丈之外,隱約又出現了龍脈的蹤跡。他順著蹤跡尋找過去,果然發現了一處真正的吉地。原來,這條龍脈與何孝子的墓地同出一脈,彼此相連。
他仔細察看了好幾遍,發現這塊地雖然在顯貴方面略遜一籌,但足以使家族富有百萬。
於是,他將此事告訴蕭公。蕭公買下這塊地後,讀書人又替他選定吉日,安排安葬事宜。
事情辦妥後,讀書人準備辭別歸鄉。蕭公拿出千金作為酬謝,讀書人卻堅決推辭,說道:「我先前已經對您說過,我並不是靠風水術謀生的人。這筆錢,還是請您留下來,用以救濟貧困之人吧。」
蕭公無奈,只得為他設宴奏樂,舉行餞行之禮。何姓青年夫婦也一同前來,叩頭流淚,向他致謝。
讀書人回鄉後,接連考中,最終成為進士。
蕭公安葬父母之後,家業日益興旺,成為一郡之中最富有的人。不久,他的兒子也考中進士,進入翰林院,後來官至藩司。
而何孝子的孫子何凌漢,謚號文安公,在乙丑年考中探花,官至禮部尚書,成為當時著名的理學大臣。他的兒子何紹基又在乙未年考中解元,隨後接連考中,進入翰林院,後來多次主持科舉考試。
兩家的富貴與榮耀,至此仍未衰退。
資料來源:《坐花志果》
来源:看中國
短网址: 版權所有,任何形式轉載需本站授權許可。嚴禁建立鏡像網站。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