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過年|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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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 雪莉
第五章 新年
除夕的早晨寒風刺骨
我拉了一下薄棉襖的領子
把白口罩戴緊
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
試圖放鬆一下
到家的時候
爸爸已經在院子裡忙活了
他幫小孩子們
把掛在樹上的風箏收拾下來
把紅窗花貼在窗戶上
把對聯貼在門框上
我高興地喊了一聲
爸爸 過年好
過年好
爸爸放下手頭的事
和我寒暄了一會兒
爸爸總是正經八百的
就算是對自己的孩子也不例外
他和我聊了幾句
就又忙回去了
雖然爸爸已經退伍八年了
但他骨子裡還是個軍人
做事還是一板一眼的
就算是最瑣碎的事情
比如貼窗花
但在除夕夜
爸爸就盡量放下身段
態度溫和
他是一個很傳統的人
相信除夕或者新年
說消極的話會不吉利
為了避免說錯話
他就保持沉默
儘量微笑很隨和
媽媽一進屋
就像一陣風
拿著枝條掃帚大掃除
提醒大家
別礙著他的道
他邊掃邊說
辭舊迎新
直到每個角落都掃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打開大門
把所有灰塵掃到門外
讓寒風吹走
現在是慶祝的時候了
媽媽喘著氣說著
讓大家圍在桌子旁
開始了我們過年最喜歡的活動
全家人一起包餃子
各就各位
媽媽笑著把一大盆麵團放在桌邊
抓起一個軟軟的麵團
在案板上撒上了乾麵粉
在上面把麵團揉捏成一個
光滑的圓柱形長條
揪成小劑子
然後擀出薄薄圓圓的餃子皮
每個餃子皮一做好
馬上就被撿走了
放上奶奶配好的餃子餡
家族的祖傳祕製配方
很快小屋裡充滿了歡聲笑語
大家聊著天
捧著餃子皮忙著包餡
每個人都認真地捏著餃子邊
確保包得漂亮結實
包好餃子後
媽媽把一部分餃子放到容器裡
讓爸爸端到外面去凍
製作容易保存的凍餃子
然後就是年夜飯的最後一次大掃除了
之後所有的掃帚和佛塵都會被收起來
兩天內都不會再用了
媽媽一直堅持這個傳統
她深信
在新年這幾天不能打掃
不然會帶走家裡的運氣的
然後奶奶開始裝點餐桌
準備著一年中最豐盛的宴席
桌上有為大人準備的米酒
為孩子們準備的酸梅湯
還有餃子 豬肉 羊肉 雞肉 魚肉
豆腐 大白菜和粉條
當所有準備工作完成時
我們穿上最好的衣服
聚在一起大快朵頤
聊著天 開著玩笑
直到肚子塞得快要爆了
這時候奶奶站起來
合不攏嘴地笑著
在桌上擺放傳統的紅包
裡面裝著少量的好運錢
還有盛滿橘子 山楂糕 花生 巧克力和冰糖葫蘆的大盤子
午夜時分
大家都到外面去放鞭炮
向院子裡的親戚們拜年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
很多人都待在外面
在冬日清新的月光下狂歡
但媽媽卻另有安排
堅持讓我們這些孩子上牀睡覺
通常這種命令可能會引發一連串的抗議
但在新年開始時
我們都很乖順
因為在我們入睡後
媽媽總會在我們的枕頭上留下禮物
雖然我已經17歲了
但我仍然期待著醒來後
看到禮物的那個神奇時刻
1957年的新年早晨
和往常一樣
我比其他人都早醒
當我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激動
輕輕拆開五顏六色的包裝紙時
包裝紙的沙沙聲
喚醒了沉睡的弟妹們
他們從牀上跳起來
也開始撕開自己的禮物
發現了裡面裝著的瓜子、糖果、花生和巧克力等
品嘗了這些美味後
我們開始試穿媽媽為我們準備的新衣
那一年
我收到了一件非常合身的藍色毛料大軍上衣
這是一件傳統的中式外衣
配有高領和一側的蝴蝶扣
我高興極了
立即穿上它
開始為一整天給親戚們拜年做準備
喫完早飯
我就和媽媽一起離開家
給院子裡的鄰居們拜年送禮
那一年
媽媽送了用心形、花朵形和桃子形的模子蒸出來的小包子
每個小包子裡都裝滿了紅豆沙餡
然後用紅紙和金紙包起來
送完這些禮物後
我們就趕回家
為將要前來拜年的眾多親戚們做準備
到了午後
整個房子都擠滿了
因為許多姑姑、嬸嬸、叔叔、伯伯
堂表兄弟姐妹和朋友們
都來到我們家
喫飯、聊天、聽音樂和跳舞
那天晚上
在疲憊的小孩們被送上牀睡覺後
成年人聚集在客廳裡
喝米酒、抽煙、打撲克、玩麻將
那天晚上
按照每年的傳統
我們和房東、他們的兒子史和女兒宋
在院子裡互相拜年
他們是我們的遠房親戚
住在這片物業最大的房子裡
1949年我們從青島回來後
我們就認識他們了
小時候我每天都和宋和史在院子裡玩耍
所以和他們相處得很熟
宋很調皮活潑
而且很健談
史卻很害羞
總是顯得拘束不安
不過多年過去後
他變得自信了
長成了一個非常英俊的青年
他有一雙深棕色的眼睛
濃密的黑髮
以及引人注目的燦爛笑容
不過我從來沒有被他吸引
一直把他當作普通朋友
但在我17歲生日後
他突然對我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每個週末都會來我家拜訪
詢問我在舞蹈學院的情況
而且每次我出現的時候
他似乎都在附近
他喜歡你
二妹經常這樣取笑我
但我否認了她的這個想法
我相信
我們之間只是一種熟悉感
就像家人一樣
然而在新年假期期間
我開始懷疑二妹或許是對的
史似乎比平時更加細心
而且在我面前
她也抓住一切機會和我在一起
當我和弟弟妹妹們去冰凍的池塘滑冰時
她陪著我們
她還提出要幫我修理自行車
當我做晨練時
她找了一些藉口從房子裡出來
儘管如此
我盡量迴避她的關注
這段時間
我更加關注家人
尤其是爸爸
那一年
他似乎顯得特別沮喪
當爸爸必須返回邯鄲時
我意識到
不能住在家裡
對他的世界產生了多大的影響
共產黨偷走了我的人生
那天晚上
爸爸和家人聚在一起打牌時
抱怨道
我能理解他因為跟家人分離
所忍受的痛苦和寂寞
但我不明白
他為什麼對共產主義依然深懷怨恨
我當然不會感到怨恨
我怎麼會呢
自從1949年我開始上學以來
我每天都被淹沒在共產黨的宣傳裡
我被告知
共產主義將中國以及中國人民
從毀滅中拯救
中國人民生存和繁榮的唯一途徑
就是崇敬和堅定地遵循共產主義思想
和領袖毛澤東的教誨
此外
根據強制性的學校政策
我每天早上都要在毛澤東的照片前鞠躬
跟同學們一起向他請示
我已經相信
並接受了我被教導的一切
當我和爸爸分享我的這些信念時
他變得非常憤怒
共產黨是操縱者和騙子
他大吼道
然後他推開凳子
氣憤地衝出房間
幾個小時後
他一言不發地回來睡覺
爸爸睡著後
媽媽低聲說
你爸爸心裡煩悶
他不適應這種生活
他討厭自己的工作
鄙視新政權
而且
他毫無辦法改變自己的處境
那他為什麼不要求調到北京的一家醫院呢?
唉 他是國民黨人
在共產黨人的眼裡
他仍然是叛徒
但爸爸忠心耿耿 工作出色
如果爸爸去問
也許會得到幫助的
唉 你太天真了
媽媽責備道
這不是爸爸可以提出他的要求的政府
這是一個充滿控制的制度
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
第二天晚上
奶奶和弟弟妹妹們上牀睡覺後
媽媽 爸爸和我坐在一起談話
你現在長大了
他們說
為了你自己的安全
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然後他們對我講了爸爸的侄子黃的情況
他被捕了
爸爸告訴我
現在他被關在農村的某個地方
好像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或者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如果他還能回來的話
堂哥黃是一名傑出的大學生
他一直支持共產主義
甚至希望有一天會成為共產黨員
為此 他在學校中認真學習
抓住每一次機會展示自己對黨的忠誠
當政府在1956年
要求全國人民在政治事務上發表意見
並提出自己的看法時
他立刻抓住這個機會 參與其中
這個倡議被稱為百花齊放運動
邀請全國的知識份子和黨員們
出面批評政府和各級領導人
他們保證批評者不會遭到任何報復
政府的新政策讓堂哥黃受到鼓舞
他發表演講並撰寫論文
表達他的個人意見
然而 過了一段時間
這些觀點被認為是出賣國家
而他被指控犯有反政府的罪行
我是堂哥黃的親密朋友
我相信他絕不會說出任何貶損政府的言論
聽到他被捕的消息 我感到很震驚
此外 我也有自己的擔心
因為近來
校領導們一直在向學生和老師們施壓
讓大家大膽表達自己對政府的想法
每個人都必須自告奮勇
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批評意見
領導們一邊鼓動
一邊稱讚毛澤東對這種言論自由的準許
他們還表示
黨不揪辮子 不打棍子 不戴帽子
表明中共不會迫害任何人
不管人們說了什麼
不要相信他們
爸爸警告道
這是一個騙局 你說過什麼話嗎?
媽媽問 沒有
好 你必須保持沉默來保護自己和家人
尤其是在涉及針對政府的意見時
即使是最無辜的話也會被曲解的
我相信我的父母非常認真地對待他們的警告
然而 當我回到舞蹈學校時
發現遵循父母的警告變得很難
領導對學生們的壓力加劇了
這是中國向前邁出的一大步
領導們堅稱
你們有責任參與並表達你們的批評
可以提任何事情
政府 學校 甚至是你們的老師們
我不知道說什麼纔是安全的
也不清楚他們對我的期望是什麼
當天晚上 我和鐘在一起討論
努力想出一些讓領導們滿意的批評
我們唯一能想到的是針對一名教師的批評
我們相信 我們這樣說是可以被接受的
所以第二天 我們就出來說話了
我們抱怨道 你非常強硬
有一天 你不讓我們做某件事
但是你自己卻做了
而當這位老師聽到這些針對他個人的批評時
他被激怒了 並迅速責罵了我和鐘
這讓我們感到羞愧難堪
過了幾天 學校到處都是大字報
說有人在搞對共產主義的破壞
這讓我們不再只是感到尷尬
而是開始害怕起來
我和鐘纔想 他們是在指我們嗎?
我們擔心因此受到懲罰
於是發誓 再也不輕易表達自己的意見了
但 來自各方的壓力卻越來越大
政府在全國各地鼓勵成千上萬的知識分子
為了國家的進步 要挺身而出而發表意見
然而 我們都不知道的是
毛澤東是在設圈套
他認為 知識分子有能力組織陰謀 推翻他
所以 他要了解對手的名字和他們的想法
於是 他發動了這場運動 等待時機
直到他相信 任何敢於說話的人都已經站出來
然後 他就會採取行動
據統計 有超過50萬人成了毛澤東反右運動的受害者
他們被打成右派 被解僱或者被送到偏遠地區勞動改造
在很多情況下 他們被指控的罪名
無非是提出簡化單位業務的建議
比如 在爸爸工作的醫院
一個經理因為提出建議來提高部門效率而成為右派
失去了工作 被迫去清掃廁所
其他人因為類似的所謂反政府罪名被驅逐到農村勞動改造
而當時 沒有人真正清楚發生了什麼
因為共產黨嚴格控制著輿論宣傳
但是 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 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到了1958年的春天 事情變得明顯起來
那些在百花齊放運動中發表文章和演講的老師們突然消失了
沒有人談論他們 也沒有人敢問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 在學校籠罩的沉默中 學生們低聲議論著 猜測著
他們因為批評政府 成了右派 被送進監獄了
有人說 這讓所有人對老師邀請他們發表想法和意見時感到疑惑和擔憂
很快 我們就不再理會這場運動
投入到緊張的學習和為學校的最新作品《天鵝湖》的無數次的排練中
這部芭蕾舞劇 是為毛澤東 他的妻子江青
以及其他幾位中共高官準備的一次特別演出
由世界著名的俄羅斯編舞家兼學校最新藝術總監彼安‧古雪夫指導
我因為被選為領舞之一 而特別高興
因為這是我們學校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作品
所以大家都很重視 而我比以往更加努力
把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在排練上
快到首演的時候 我已經盡可能地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