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美國之行|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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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 雪莉
第三十章 美國之行
1980年1月5號 我和建新離開了北京
心情沉重又矛盾 心裡雖然有著不安
但腦海裡卻滿是對一片天堂的幻想
一個自由充滿機會和財富的地方
爽的身影消失在遠處後
我匆匆走進我們預定的臥鋪車廂
從北京到廣州需要36小時
我蜷縮在硬邦邦帶著臭味的塑料牀墊上
眼睛盯著牆上的屋子 淚水模糊了視線
胸口因劇烈的心痛幾乎無法呼吸
我們應該帶上它呀
我一遍又一遍地低語著
腦海裡不停浮現著兒子哀求的聲音和滿是淚痕的臉
內疚和遺憾像刀一樣割在心上
事情已經做了 無法改變了
建新低聲安慰我 我早該知道他會難過
我應該說些安慰他的話才對
可我什麼都沒做
我哽咽著說 你當時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完全可以把它帶上
這樣太冒險了
我們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
不懂語言 沒什麼錢 沒有工作
但我們可以想辦法啊
我盯著一張皺巴巴的爽的照片
那是早上離開前栽進口袋的
拍這張照片時 爽才三歲
他對著鏡頭笑得天真無邪
毫無保留地信任著這個世界 也信任我
在接下來的七年裡
我們一直努力拉近親子關係
現在 我把它弄丟了
失去了一切
我抽氣倒
我拼命想相信建新是對的
想像爽回到媽媽身邊
擦乾眼淚 再次開心起來
甚至明白我們此刻的決定
我不希望他失望或生我的氣
不希望我毀掉了他的信任
但我最希望的是
當我抵達美國的時候
能立刻安排把他接過來
讓一切回歸正常
我們應該能辦到的
建新建議說
想像一下
我們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他會有多高興
我知道建新在努力安慰我
但我內心的內疚根本無法消除
這份遺憾沉重地讓人窒息
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整整一天
我一直轉著爽的照片
看著他的小臉
哭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筋疲力盡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
我突然意識到
自己犯了個大錯
我拋下了我的兒子
這時候我已經在火車上
離爽越來越遠
無能為力
列車緩緩駛過村莊和田地
窗外景色一閃而過
盯著車窗看了好久
我終於決定
必須接受現實
我要向前走
抓住這次機會
按計劃
我和建新會一起去美國
找到跟爽團聚的方法
這份決心
讓我內心稍微平靜了一些
安定下來
這趟漫長的旅程中
我們穿過無數城市和村莊
終於抵達廣州
從那裡
我們將再搭一列火車
前往南方邊境深圳
一個原本是漁村的小鎮
在車站
我們的朋友
一位曾在北京舞蹈學校
當編舞的老友
接應了我們
帶著我們穿過邊境
抵達香港
我們在香港停留了三天
擺了一些西式服裝
逛了逛這座城市
接著便踏上最後一段旅程
搭乘西北航空航班
前往美國波士頓
我們終於上路了
我坐在座位上
微笑著說
五天的勞累和在香港的短暫停留
讓我分了神
對離開爽的悲傷
似乎稍微淡了一些
我轉頭看向建新
期待在他臉上看到放鬆的表情
但他只是顯得沉重
我知道
我們很快會見到爽
過去的痛苦會被忘記的
建新低聲說
可我還是忘不了他哭喊的聲音
和他追著火車的身影
建新心裡也惦記著自己的父母
雖然他加入國家體育隊後
很少回家
但父母對他的依賴
比他想像中更深
他知道
父母無法掩蓋對他的想念
他們還有爽陪著呢
我說
等爽到美國來
或許他們可以一起過來
跟我們住幾個月
我媽不會考慮出國旅行的
那我們可以回來看他們
我試圖安慰建新
再說吧
建新隨口回了一句
然後轉頭看向機窗
顯然不想再多談這些心事
我相信
等他真的踏上美國的土地
心情一定會好起來
於是我沒有再多說
給他一些時間消化內心的情緒
在經歷一次中途停留
和將近24小時的飛行後
我們終於降落在波士頓機場
五姨早已在那兒等著我們
你們終於來了
五姨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手裡還拿著兩個綠色的梨
我永遠記得那一刻
和她手中那兩個完美的梨
美麗純淨無瑕
就像我心中對美國新生活的憧憬
我接過梨子
默默慶祝著舊生活的結束
和新生活的開始
接著我們把沉重的行李箱
放進五姨的車
向她位於新哈布什爾的家出發
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我們穿過高樓、購物廣場
各式房屋和無盡的田野
直到五姨減速
轉進一條鋪滿鵝卵石的車道
車道蜿蜒穿過一片小樹林
通向一座大房子
四周圍繞著精心修剪的花園和長綠灌木
灌木被修成小道
延伸到房子的門口
我呆呆地看著這座房子
直到前門緩緩打開
五姨父走了出來
歡迎來美國
五姨父喊道
她抓起我們的行李箱
帶我們走向房子
我快步跟在她身邊
心裡期待著一個溫馨簡單的家
然而當我跨進門口時
眼前的景象讓我驚呆了
這是一個寬敞的大理石門廳
上面花著一盞閃亮的枝形吊燈
牆邊是茂盛的綠植
旁邊擺著精緻的木桌
光滑的地板上鋪著五顏六色的絲絨地毯
進去後還能看到一個壁爐
一個正式的餐廳
一間辦公室
以及通往露天平臺和美麗花園的玻璃門
來我帶你們看看房間
五姨父笑著說
帶著我們沿著蜿蜒的橡木樓梯上了二樓
走過長長的走廊
來到一間俯瞰花園的大臥室
他一路上笑意盈盈
似乎對一切都引以為豪
臥室裡有一張特大號的牀
大到可以容納一整家人一起睡
米色牆壁上掛著畫作和精美的掛毯
旁邊還有一間帶著大鏡子和明亮燈光的浴室
這一切都是我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心裡忍不住想
如果爽看到這些會怎麼樣呢
他可能會興奮的在牀上跳來跳去
把每個廁所的水都沖一遍
然後像只好奇的小動物一樣
在房子裡跑來跑去探索每個角落
希望你們在這裡住得舒適
看到我驚訝的樣子
五姨父笑著說
我聽到了他說的話
但因為太震驚了
一時間竟然無法回應
只能像隨行的小狗似的跟在他後面
他帶我們下樓進了廚房
五姨已經忙著擺放食物了
來回穿梭地準備著
熱情地問長問短
直到我們喫得飽飽的
才準備上樓休息
快去休息吧
五姨說
明天我們好好聊聊
為你們接下來的安排做一些計劃
建心和我對在這裡定居的可能性
感到無比興奮
回到我們的臥室
我們不禁驚嘆
五姨和五姨父
是怎麼樣在這裡實現自己的夢想
利用自由和機會建立這麼美好的生活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對建心低聲說
感覺夢想終於觸手可及
是啊 只是個時間問題
建心點點頭
我們會很快找到工作的
靠著在這裡賺到的錢
不知不覺間
我們也會擁有這樣的房子
然後就能把爽接過來了
這一刻正是我一生期盼的轉折點
當我那晚沉入平靜的夢鄉時
心裡期待著第二天醒來
迎接一個嶄新的開始
第二天早上
我睜開雙眼
陽光透過柔軟的蕾絲窗簾
砸進房間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
我想著
五姨和五姨父大概還在睡吧
建心和我輕手輕腳地
穿過狹窄的走廊
踮著腳走到樓下的廚房
桌上放著五姨留下的一張便條
她解釋說
他們已經去上班了
會在晚上六點回來
她還留了一個電話號碼
方便我們聯絡她
並詳細說明瞭如何使用微波爐和竈具
讓我們加熱冰箱裡的食物
看著這些說明
我感到有些迷惑
微波爐
現代化的冰箱和竈具
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都是陌生的
小心點
我對建心說
別弄壞了任何東西
我們摸索著按鍵和刻度盤
試著加熱食物
泡茶
花了些時間
終於學會了怎麼用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
我們整理行李
收拾衣物
邊整理邊談論未來的計劃
心裡充滿著對新生活的憧憬
我們坐在窗前
眼巴巴地盯著外面
期待著五姨開著那輛大車回來
等他們終於回到家時
我們早已坐在白色的沙發上等待
期待著她談論我們未來的計劃
但那晚
五姨並沒有提起
關於我們的新生活或找工作的安排
反而聊起了家庭瑣事
並計劃週末帶我們去觀光
這纔是我們的第一天
當晚回到房間後
建心說
也許明天我們會有些進展的
然而第二天也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如此
我們開始擔心了
經常自問
我們是不是應該主動和五姨談談呢
可是我們還猶豫不決
不想讓她覺得我們太心急
也不想濫用她的好意
而且我們也怕我們的期望讓她感到為難
幾天後
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寒冷田野
我們感到寂寞無助
有一天
建心說
不知道這附近是否有其他的中國人
如果能認識一些人
也許能找到一些工作機會
那一晚
建心問五姨是否認識任何華人
然而五姨和五姨父
說他們並不認識住在附近的其他中國人
這個回答讓我們心裡涼了一半
似乎我們的生活
一下子被圈在了
這棟曾經充滿夢想的房子裡
當初從中國出來的時候
我們滿懷希望
以為能在這裡找到自由幸福的生活
建心一臉落寞地說
可現在
除了孤立無助
我們什麼都沒找到
每天
我們在豪宅裡來回奪步
無處可去
無人交談
我們甚至沒有電話可打
沒有交通工具
語言不通
身上僅有的二十美元
也已經用光
在第五週結束時
無望的陰影
逐漸籠罩在我們的心頭
我每天看著無盡的田野
心中充滿了對爽的掛念
想著
他是否在學校上課
是否在喫早餐
我的思念隨著時間的流逝
逐漸變得更加沉重
我甚至考慮
放棄這裡的生活
回到中國
但
這種選擇幾乎是不可能的
逗留的時間
早已超過了原本的計劃
而且
無法負擔回程的機票費用
一天
建心站在車道旁
望著那條蜿蜒通向未知的道路
帶著一絲渴望與堅定
說道
我們必須學會說英語
如果我們能掌握英語
工作也許就不再遙不可及了
那晚
建心坦誠地向五姨說明瞭我們的處境
請求她的協助
幸運的是
五姨理解並支持我們的決心
迅速聯繫了幾位英語教學志願者
來幫助我們
她還帶回了工作許可證的申請表
與我們一同填寫
申請表寄出後
我們懷著期待等待回應
三週後
信件終於來了
但卻是拒絕通知
因為我們是持旅遊簽證入境的
並不符合獲得工作許可的條件
我內心充滿了無助與失落
感覺前方的路又被封死了
在權衡了各種選擇後
建心突然想起了
她在北京體育大學的一位老師的話
我在美國有個兄弟
如果你需要幫助
可以聯絡他
建心決定
試著聯繫這位在布魯克林的朋友
抱著一絲希望
他或許能夠為我們提供一些支持
我準備聯繫他
建心說道
她在手提箱中摸索著
找到了那個電話號碼
她可能認識其他中國人
而且也許她可以幫我們找到工作
但問題是
建心老師的兄弟住在紐約布魯克林
距離五一家很遠
為了去那裡
我們需要錢
我父母還有錢
建心說
我會寫信
請求他們的幫助
我們等了很長時間
她收到了一封
我們在香港的朋友寫給建心的信
你父親給了我兩盎司的黃金
她寫道
我把它賣了九百美元
我希望這會幫助你實現你的夢想
依照建心的天性
她不願意求人幫忙
但考慮到
我們現在無處可去
她知道
必須放下自尊心
來冒一次險
如果這個還是不行
我們就不得不返回中國了
建心說道
然後
撥通了她老師兄弟的電話
祈禱著
電話另一端的人會是友好的
謝天謝地
對方確實很友好
啊 我知道
我兄弟已經寫信給我
告訴了你們的情況
他說
你們需要一個住處嗎
我們對他的慷慨提議感到高興
並且非常感激地接受了
第二天
我們告別了五姨和五姨父
乘坐灰狗巴士前往紐約布魯克林
到達布魯克林後
我們的新朋友和他的妻子
以親人般的溫暖接待了我們
他們不僅為我們安排了住處
還幫助建心在一家餐廳找到了一份工作
雖然這不是建心所期望的職位
但她依然心懷感激
因為這意味著她可以開始賺錢
並邁出獨立的第一步
隨後的幾個月裡
我也找到了一些兼職機會
教當地華裔孩子芭蕾舞
我們的生活開始慢慢好轉
但距離真正的自立
仍然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六月的時候
我們已經在美國工作了五個月
儘管我們對能夠賺取收入充滿感激
但租房的夢想似乎遙不可及
紐約的房租高得驚人
加上我們無法獲得工作許可
這讓我們的經濟狀況變得更加緊張
或許我們可以考慮移民加拿大?
有一天我提出了這個想法
我知道多倫多有龐大的華人社區
而且這或許給我們更多的職業機會
另外 我在那裡還有熟人
我認識加拿大國家芭蕾舞團的創始人
西利亞·弗蘭卡
謝欣和我也認識約翰和伊麗莎白
他們原本就是來自多倫多的
並在我們離開北京前
就已經搬回了那裡
謝欣很支持這個想法
並提議
我給我的朋友約翰·弗雷哲打電話請教
幸運的是 約翰非常熱情
表示願意成為我們的擔保人
並協助申請簽證
他的支持讓我們的希望再次燃起
因為無法負擔機票
我們決定走另一條路
謝欣去考取了駕照
並購置了一輛二手車
我們安靜地等待著來自約翰的消息
這一段等待似乎無止無盡
但最終 我們期待已久的電話響起了
約翰不僅成功幫我們取得了簽證
還協助我們獲得了工作許可
這一切終於讓我們看到了夢想成真的曙光
為我們的未來帶來了全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