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畫】民國畫壇盟主吳湖帆的跌宕沈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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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 觀看·2023年1月8日
1949年12月6日,“山水三鼎甲”之一的张大千离开大陆,飞抵台湾新竹,随即赴台北。同月率家前往香港暂住。其间,吴湖帆接到张大千自港来信,告知他香港当地基本情况及海外书画行情,意嘱其移居香港。此时的吴湖帆,已将所藏古书画整理装入樟木箱,共有二十四箱之多,以备特殊情况发生时撤离大陆。适姨表兄黄炎培来上海办事,工作之一便是向上海各界知名人士宣传中共政策,请他们留下来为中共服务。在黄炎培的劝说下,吴湖帆遂打消了离开大陆的念头。为防患于将来,吴湖帆依然决定让弟子王季迁带走所藏古书画中的十二箱。而这十二箱书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时流遍于各大拍卖公司及相关博物馆机构。
吴湖帆后来的各种遭遇,至今让人常把他和张大千远走海外对比。甚而得出结论:张大千若留在大陆,遭遇亦必如吴湖帆一样,而吴湖帆应如张大千一般离开大陆。
1935年,也就是吳胡藩發現古人的青綠山水奧祕的這一年,日本人的鐵蹄踏過古老的長城,已山雨欲來。
冬夜,甲午戰爭那一年出生的吳胡藩寫下了對於現代中國畫之感想,或許是感慨於中國傳統繪畫的零落,或許是心傷於民族的危機。
他寫道,目前之中國,因政治上經濟上之原因,一切物質文明皆仰己於外國,而感覺自身之落伍。於是,世界文明國家所重視的中國畫,我們也懷疑它。
學校圖畫課程,皆以西畫爲主體,舉國上下都以國畫爲臣服,坐視其沉淪消滅。
這一年,吳胡藩41歲,因避戰亂寄居上海已經十年了。
1924年,江浙軍閥大戰,古城蘇州處於戰火籠罩中,潛心畫室的吳胡藩逃難到了上海。
自鴉片戰爭以來,由於特殊的環境,上海不僅是新學薄星的首要之地,同樣成爲近現代中國唯有北京可媲美的書畫典藏重鎮。
民國以來的重要畫家收藏家,幾乎都與上海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有人曾這樣評述當時的上海畫灘,這是一個由不同民族,不同時代共同構築起來的廣闊舞臺,各路英雄在這裏競相獻技,相生多於相剋。
上海它是個大都市,大碼頭了,全國各地的大商人都在上海做生意,有錢了就買些畫畫,收藏。
好多畫家,安徽的,江蘇的,浙江的,都接觸到上海,這上海它有出路啊。
當年,吳胡帆在松山路租了幢三層樓的房子,稱它爲美影書屋,樓上是畫室和臥室,樓下則和表兄一起開了家書畫事務所,希望通過這個窗口接納石榴,與海上畫人建立聯繫。
他拜訪了吳昌碩,王同玉等前輩起訴,加入了由江小千,潘玉良等人發起的上海意願研究所,研究所的成員還有黃彬宏,張大千,潘天壽等,均爲日後中國畫壇的宗師大駕。
美影書屋的收藏名棟上海,文人雅士時常往來,爲海上畫壇雅集之所,美影書屋的主人吳胡帆。
在上海這樣一個紛繁流遍之地,吳胡帆開闊了眼界,他跳出了一家一派技法成習的狹窄圈子,更多地思考流派起源,時代風貌和榮輝觀念。
他是望高升者,望久遠者,不僅經過宋元,而且是畢竟唐代,他非常慶幸地感到各時代他有各時代一所特徵,就結宗家之財,凡是他認爲是應該贊助的都學,但是他對錢人來講,至少他不是貴的看待,他是平視的看待,而且很虛心的看待。
清末寫意之風興盛,大多數畫家不滿於那種千人一面,因尋守舊的格局而力圖改革,這種思潮一定程度上衝擊了當時的頹靡之風,給畫壇帶來了新的生機,然而交往過正,在新的時尚下同樣掩蓋了另一種傾向,輕視傳統和古法。
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中國,模仿西方的新式美術學校不斷出現,普通學校的圖畫課程也都改爲西式的進屋集合,潮流好商,五湖番獨善其身,冷眼相看流洋歸來的海歸們,以西洋畫入手改造中國畫。
他說,舊旗飛驢飛馬之結果觀之,只可稱之爲混雜派。
他說,國畫手中筆墨,所謂洋爲中用,絕不可照搬,只可以借鑑,須知照搬即是營養竹中。
五湖番這種堅持的結果,使他在世人的眼裏成爲時代的守舊者。
你如果劈開這個時代去考慮,其實可以發現他是比較往前走的一個畫家,他老是想突破。
五湖番畫的風格同樣有新穎善變的一面,只是不爲人所注意罷了。
五湖番與郎靖山是好友,郎氏所設風景多畫意,五湖番因之別有悔心。
他拈毫作畫,轉光影爲筆墨。
陸巖少先生就評價他,他的山水畫是一種遲靜,就是非常婉約,溫柔,深入細緻的山水畫風格。
畫談熙熙攘攘,畫風的流變熱熱鬧鬧。
五湖番從未放棄探索傳統的新生,但他頑強地認爲,堅守傳統是第一位的。
他曾說,祖宗留下的筆墨之奧祕,我們知多少。
雄厚者,赤浮有泰山河嶽之勢,淡逸者,遍指而有秋水長天之思。
古人作觀工像,只眉間三正筆,傳奇斂烈之氣,神采千古。
西洋畫,做夢也沒見到過此種氣象。
無論是中國繪畫也好,還是西方繪畫也好,他覺得都有自己的本民族的一些精華的東西在。
輕易地對中國繪畫做出簡單的否定的那種意見,也未必是真正的對自己本民族的繪畫已經真正的懂了的。
所以說,如果沒懂得中國繪畫的人,好像是很難就輕易地說西方繪畫比中國繪畫要高級、要高明等等。
這樣的結論他認爲是根本不足以聽的。
他心痛固有文化,且意不彰,國畫前途,雨行黯淡。
也憤慨,政府既罰國畫學校之設置,而最新歐畫者流。
對於國畫,且放以鄙夷之心理視之。
更憂心,研習者故事所失成,鑑賞者已盲無標準。
無論西方繪畫還是中國繪畫,他覺得都是以高度來顯示的。
最後他是以成就的高度,達到的高度來體現他的成就。
但在浩浩殤殤的時代朝前,他也只能留下,待五百年後人論定的常態。
我想吳先生是一個非常有歷史質量感的大師。
他的一種自信,實際上是對中國畫的一種自信。
就在吳虎藩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命運憂心激憤之際,
歷史翻過了中國最苦難最悲壯的歲月。
這個從來只是最新畫中山水的畫者,
用畫筆記錄下戰爭中的日日夜夜。
他說,學國畫而欲做大畫家者,必先愛吳家邦。
一二八之時,他畫鐵軍圖,
有婦女界也參與後援,不讓鬚眉,令人起敬,
而各盡其能,尤爲難得。
善文者,作各式詩句以勉之,
繡在鬱寒的衣被之上,使得知者添起鐵軍氣概。
全面抗戰之後,他又畫千村寥落圖,
兵安在,高風餓,民安在,天勾鶴,
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時勢變遷,原作已不知去向,
但弟子董木傑已三十年經歷,
搜索整理吳胡藩藏品總目,
校對木驗,記錄,收集各式題靶,文章,
以及書畫遺墨,
讓今天的人們能夠見到這個單薄畫者的另一種情懷。
何日請英提瑞綠,
一邊執渡蕭何落,
即歸來,再許漢陽遊,
齊黃鶴。
1937年,
善畫花鳥的夫人潘靜姝封閉了,
又過了兩年,夫人病逝。
兩人相知相愛二十四載,
夫人是她生活的伴侶,
也是她畫圖上的知己。
美影書屋收藏的一千四百多種金石書畫,
都是夫人幫助校定續錄。
夫人出身蘇州名門,
對書畫也有獨到見解。
每每夜晚更深,
夫妻二人在美影書屋燈下相對而坐,
佔讀先賢名跡,
彷彿古人心境。
每到情景相融,
古今相知之時,
胡帆感慨,
盡數唏噓。
夫人說,
知書畫者莫如胡帆,
知胡帆者莫如魚。
綠遍池塘草,
原本是潘景書寫的一句詞。
夫人去世後,
吳胡帆徵集海內外名家圖詠一百六十件,
編成了這本詩畫冊,
以爲紀念。
又過了兩年,
孤島淪陷,
這段時間裏,
他閉門潛心畫藝,
吳胡帆敢於家國之變,
將平生所見所學,
及歷代畫學之來龍去脈,
形成文字,
取名《醜儀談藝錄》。
但可惜,
其文在文革中散逝。
1943年,
吳胡帆五十歲了。
他與梅蘭芳、鄭武昌、汪亞晨、周信芳、鄧懷農等,
二十位同在甲午戰爭那一年出生的人士,
在淪陷後的上海,
結成了甲午同耕會。
二十個五十鄉家恰好是千歲,
他們飲千歲酒,
互利節操,
寄託國運昌明,
山河光復的心願。
這一年,
弟子們精心挑選出老師的五十件畫作,
集成《美影畫集》。
這是吳胡帆的第一部個人作品集。
畫冊問世,
有人稱之爲
現代中國畫院中興之譜。
吳胡帆已是公認的海上畫探盟主。
他的畫,
縝密雅虞,
精細非常。
他畫山水,
畫風和,
畫侍女,
信手拈來,
風格天成。
名聲大,
求畫人也多。
當時的上海,
若能求得吳胡帆的一張畫,
那是相當有面子的事。
但吳胡帆性格清高,
不勝其煩。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才動手磨墨,
揮毫作畫。
他白天睡覺,
晚上沒人來,
白天他畫人家都來了,
他說您白天睡覺,
晚上人來,
晚上沒人來,
我畫畫。
用墨啊,
不是爛弄的,
很簡要的。
人的墨,
一張畫基本差不多,
他用完了,
他就不畫了,
還是清爽的,
用完正好。
建國初期,
中國化與現代化,
科學化的問題,
在藝術界掀起論辯的高潮。
傳統的國畫題材,
因與工農革命的距離而被批判,
於是,
關於傳統與創新的言論激烈碰撞,
中國畫談醞釀着一次大的變革。
許多畫家,
在作品中加上了紅旗之類的新事物,
以適於傳統繪畫的區別。
畫家畫的人,
畫冬瓜,
畫南瓜,
畫大豐收,
山水畫的人,
畫一個水庫,
插一面紅旗,
畫個工廠,
冒煙,
那就是山水畫了。
當然他們也有苦衷,
他們想保存山水畫,
或者是借一點點狀一下,
然後呢,
自己可以畫畫。
吳胡藩仍然堅持丹青真諦,
崇尚書卷氣,
金石氣,
靜慕之氣。
他說,
書畫同源,
學書學畫,
要心存古人,
目存今人。
強調中國畫,
不可像照相,
不可像漫畫,
不可像遺畫,
不可作出來。
他依舊堅持臨摹古人畫作,
但這種堅持,
在中國畫守舊與創新的爭論中,
將不可避免地被邊緣化。
1956年,
上海籌備成立中國畫院,
吳胡藩被提名爲院長,
有人記憶吳胡藩是大地主,
大官僚出身,
提出非議,
結果上海中國畫院成立時,
這個清高的海上畫壇盟主,
只是畫院的一名畫師,
不久,
反右開始,
小小的畫院竟有九人被打成右派,
領導找吳胡藩談話,
要他將所作詩詞拿出來接受審查,
他竟書生氣大發,
將詩詞手稿統統複製一句,
一次次談話,
不歡而散。
吳胡藩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
他在街頭徘徊了一宿,
回來後,
他開始不再辯白,
也不再以牴觸和發火面對審查,
他沉默了。
後來,
吳胡藩雖然僥倖脫身,
但兒子因爲替他寫檢查,
成了右派。
吳胡藩病了,
從1960年到文革,
他三度中風,
經歷兩次手術,
身心健康受到嚴重磨失,
畫家也老了,
他的兩鬢爬滿了銀絲,
步履也蹣跚了,
以往他喜歡助力於樓頂的平臺,
看飛俠變幻亂雲縱橫,
現在,
卻有些懶上層樓,
怕上層樓,
但他沒有歇筆,
依然默默探求傳統中國畫
前進的道路。
他就利用舊的技法,
那種畫煙雲的方法,
把原子彈畫出來了,
舊的技法可以爲新的東西所用,
這是吳胡藩的一個特點,
他也沒有很刻意地到山水裏面去,
我要得到什麼東西,
他完全是利用我們先前所有的東西,
畫自己的行爲。
但這竟成了吳胡藩最後的輝煌,
1966年文革爆發,
吳胡藩又成爲衝擊對象,
在沸騰的社會和狂熱的人民面前,
吳胡藩畢生的心血被抄截一空,
繼而是無休止的批判鬥爭,
終於使他再度倒下。
1968年,
泥流之際的吳胡藩,
拔下了茶餘猴頭的導管,
一代宗師,
便這樣離開了人世。
今後看吳胡藩畫的人可能是有點困難,
爲什麼呢?
因爲現在的人中國文化的宣揚普遍不高,
看吳胡藩的話,
缺少中國文化的,
確實是有困難,
所以吳胡藩他心境有點悲涼,
好的東西現在已經不是主流了,
成了邊緣,
最終好的結果是進研究所,
你像昆蛀啊昆蛀啊什麼的都一樣,
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
變得狹窄了變得專門了,
評論的人也變成專家了,
所以對中國畫的熱愛呢,
也是有這種悲涼感覺,
吳胡藩肯定這種感覺比我們要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