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不僅是毛筆和文字堆砌的象牙塔，剪刀同樣是記載文化的工具 #醫巫閭山滿族剪紙 #汪秀霞

古墓蒼蒼 鳥鳴久久 六重山巒迴環眼爆的關外第一名山 伊烏驢山 靜默無言的 庇佑着千百年來生息於此的云云衆生 遠眺風瀾翠色 靜聞鳥獸蟲鳴 是有耕作勞苦 興有神怪傳奇 這裏的人們獨信萬物有靈 口耳相傳的民間講述 和榮譽血脈的圖騰敬畏 逐漸演化成心底的心跡與手工的演繹 世代矯枝延進 終於成爲本地獨有的藝術形式 向神山表達着憧憬 這是位於大山東路的遼寧省錦州市 富屯滿足鄉新利屯 一位叫汪秀霞的農家老婦隨手拿起剪刀 疊好一方紅紙 稍作思考 便在紙樣上心隨意動 攪 扎 戳 划起來 剪紙對中國人來說 實在熟悉不過的一門民間手藝 五福臨門 春宴報喜 財神駕到等寓意吉祥的圖樣 傳遞着最質樸的祈願 不過仔細端詳汪秀霞手中漸漸成型的剪紙 你會驚訝地發現 這絕對是另一種風格 甚至可以說是極爲罕見的視覺形態 汪秀霞正是伊烏驢山滿足剪紙的 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 柳樹媽媽 牛首樹神 摸墨人 小禿孩 山神爺爺 山神奶奶 還有這充滿了生命圖騰意味的九乳媽媽 形式凝重古樸 走剪大膽粗狂 不僅有約定俗成的祈福之意 還能明顯地感受到一股來自大山深處的神祕力量 表面上看來 剪紙是裝飾與審美相結合的幾何文樣 但背後的文化底色與符號隱喻卻很少被人注意 剪紙作者生長的地理環境 民族特質 人文血脈都與此緊密相連 周禮池方氏對伊烏驢山有這樣的記述 東北約幽州 其山鎮約伊烏驢 得名甚早已不可考 與古華夏民族的伊烏文化崇拜有關 一個烏字似乎已經對這片聖山有了凝練概述 北方遊牧民族長期棲息於此 代代相傳的祭祀典儀 口味相授的民間傳說 以及源起于山林興盛於遼青年間的薩滿文化 更是彼此交融 慢慢匯聚成村落裏的約定俗成 人們內心深處的敬畏魂靈 當這種地域文化基因與民間藝人的審美情趣相結合 便很容易產生微妙的化學反應 獨一無二自成體系 從清朝開始 山民就以鹼紙和紙活作爲名器 也用來製作祖先與神明的神像 用以拜祭 這正是伊烏驢山滿足鹼紙的最初模樣 汪秀霞就生活在這樣的人文環境裏 而榮木染村落裏的女性長輩們 是如何用剪刀紅紙雕刻神怪的印記 張帶村是汪秀霞學習鹼紙的起點 與母親的相依爲命 讓小小一方鹼紙成爲了某種情感上的寄託 無比珍貴 汪秀霞摩梭着這些品相古樸的鹼紙 一幅《摩墨人》展開了 剪《摩墨人》是滿族女孩最早學會的手工 用剪出來的《摩墨人》擺家家做遊戲 是她們對日後步入成年生活的演練 母女新手相傳剪《摩墨人》技法訣竅的時刻 總是裝載了太多的回憶 我媽媽會剪紙 她就帶着我們 一些拉手人 還有媳婦人啥的 《摩墨人》擺在窗臺上玩 我九歲的時候 我父親就去世了 過了二年 我母親就改嫁了 改嫁了 我家裏沒有別人 就扔下我一個人獨自生活 那個時候我可就難了 我整天就是淚水不離身 我自己過了六年吧 十九歲來到福村鄉新麗村 到這兒來我更難了 比我自己的時候還難 我到這兒來什麼也沒有 碗也沒有 被子也沒有 住處更沒有 炕梯都沒有 我心情不好的情況下吧 我就在山上坐着 我在山上吧 有一幫獸類和鳥類 樹類 蜂類陪着我 一陪我都是一天 如果說四歲跟着媽媽 學剪磨磨人 只是懵懂的童年回憶 而汪秀霞長到十九歲 從張大春嫁進新麗村的 那個時間節點 就顯得更加重要了 新婚生活絕沒有言情小說 來得浪漫暢快 與夫家和鄰里的磕磕絆絆 讓汪秀霞攥緊了牛角尖 有時候與丈夫吵得急呢 她就往山上跑 用啥她跟仨有關 這玩意兒她有關 就我這兒呢 她母奶一哥一三妻 都上山坡了 上山坡她龍籌那山坡 她自個回去瞧 龍籌山坡上有個人 有棵樹 回來跟我瞧 她就琢磨那玩意兒 她那會兒是有 絕對有靈感 伊烏旅山地區 歷來是北方民族的聚居地 自古就有原始的自然神崇拜 生殖繁衍崇拜 汪秀霞所在的新麗村裏 則有講說不完的神怪傳說 上到山上 更是山脊環繞 幾雲翻卷 石頭城裏 山脊五座碩大的石佛不怒自威 汪秀霞就這麼一路奔跑 忘記一切 用她的話說 大山給予她寧靜平和 甚至某種神奇的力量和某種提示 腳步愈發輕快 左邊有虎賢並友 右邊有蛇賢相扶 山峯斜過的不再是陰冷和寒意 而是一段段神祕的傳說 最後匯聚到山的深處高處 那一刻汪秀霞看到了她心裏的山神 她決定把山神撿出來 這一撿下去果然如鳥神柱一般 天馬行空奔騰不羈 山神與野獸共舞 山神統領着自然 伊烏驢山向汪秀霞打開了一道 只有她能夠看見的山門 汪秀霞回報給伊烏驢山的 同樣是與山相通的奇軌世界 這世界應該如何描繪 如何還原 此中奧義盡數藏在她的心裏 生命的豐饒與深厚 其實是建立在審美之上 而這些美好總是需要被人發現 才能展露更多的光芒 汪秀霞等來了她人生旅途上的貴人王光 王光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 就開始系統研究伊烏驢山滿足簡指 走訪過八十多位當地優秀的簡指藝人 併爲他們做口述實錄 當汪秀霞驚人引薦 第一次走進王光的視線 這個其貌不揚的農村老婦 給予見多識廣的王光內心的震撼 至今想來依然歷歷在目 到97年了吧 97年我就遇到了汪秀霞 這是97年第一次認識汪秀霞 在汪秀霞的家 我們看到她牆上這麼多簡指非常驚奇 因爲她的簡指跟我以前看到的那些簡指風格不一樣 她有很多最基本的這些傳統的符號 她的簡法也是保留了伊烏驢山滿足簡指的最基本的那些特徵 但是她的簡指又有她自己非常強烈的 非常鮮明的個人風格 這是我當時看到的這些簡指 第一次到汪秀霞的家 當時我寫了一點那個隨想 當時那個記者就問汪秀霞 你把這些玩意貼牆上幹啥 汪秀霞當時就說了一句話 她說先來先來無誤 就是她家一進門那個小屋 那小屋上吧 就這塊搭一個架子 這牆上都是霜 可冷可冷的她家 這個架子上面擺的乾菜 糧食 就是她們家一貧如洗的這種狀態 都在這個架子上擺着 真是叫人一目瞭然 覺得她們家太窮了 就一進這屋 但是進了屋以後 這是小屋裏頭 一到這小屋裏就感覺到太豐富了 就這種物質生活的貧困 和她精神生活的豐富 形成了一個非常鮮明的對比 哪怕從前的困頓令人焦慮 哪怕窮苦的童年 未必都是天真的笑聲 但在與時間的較量中 也會慢慢變得微不足道 再次想來 已是暖暖的回味 堅持是帶有人類身體溫度的情感信物 汪秀霞從當年在媽媽懷裏 學做剪紙的孩童 慢慢走過人生悲喜 嫁爲人妻 適應生活 敞開新門 與一屋綠山滿足剪紙藝術意氣 淬鍊 進階 多想另一重境界 帶有植物圖騰崇拜意味的柳樹媽媽 是汪秀霞最愛剪的圖樣 她的生活經歷 使她具有強烈的對母愛的渴求 使得她對陪伴她的山林鳥獸 有重的信任與親情 而這一切 又正是薩滿文化的核心內容 於是 薩滿文化的女神崇拜 山林崇拜 動植物崇拜 就自然而然的成爲了她 剪紙藝術永恆不變的主題和底色 我們說柳樹 它是山林民族的一個圖騰 它植物圖騰 覺得柳樹和人類之間 有着某種親緣關係 是人類的母親 那麼在汪秀霞的這個柳樹媽媽剪紙中 我們就可以看到 汪秀霞的這個剪紙 非常準確地反映了這種人和自然之間的這種關係 她把它柳樹和人合爲一體 人它的頭上的柳樹 實際上就是柳樹上面的樹冠 下面它的身體 就是柳樹的樹幹 那麼它的手上的枝條 手上拿的柳枝 就是樹的枝條 那麼這個小鳥 它實際上是落在柳樹的身上 所以汪秀霞她的柳樹媽媽 是把柳樹和媽媽 她是把它合爲一體 不是說像好多傳統的柳樹媽媽剪紙那樣 人是人 人的頭上戴着一個柳樹的花冠 它不是這樣 而是把人和柳樹合在了一起 真正的體現了 柳樹是人類的母親這種圖騰的文明 在時光的倒影裏 是人類童年的記憶 質樸純真 對世界萬物有無助的託付 也有濃烈的感恩 汪秀霞剪下的小紙人 正體現了先民對抗自然時 發自心底的崇拜文明 在人類早期 生命的繁衍和神明的庇佑 正是最大的辟邪 隨着時代發展 這份敬畏感逐漸示威了 但民間的傳承 依然頑強而執着地 記錄着祖先最初的信仰 回到原點 人性與神性合二爲一 剪紙不稀奇 老一輩人多少都會那麼記下字 但到了汪秀霞這兒 卻嚼出了別開天地 拜神靈見人心的樸拙與韻味 她的獨特性決定了她的價值 除非是大幅作品 一般的剪紙 汪秀霞一不畫草稿 二不挑工具 隨手操起炕頭上的剪刀 手隨心動 剪隨手動 大千世界與神異圖形編出具模樣 這是由內而外傳遞出的靜默力量 自信 篤定 穿透和鏤空技法的運用更是一絕 衣角的褶皺和細膩的犬牙圖案 斷鏈處相互轉接呼應 拐角處線條圓潤靈動 看似樸拙粗放不拘泥細節 實則自有規矩 處處講究 越琢磨越有力道 作品展開的瞬間 神木枝丫舒展 山神神態威然 顯露出裁剪者對自然萬物的無限情懷 那麼虔誠 那麼凝重 接觸到汪秀霞的剪紙 我非常敬意她的剪紙技藝 和我見到過的其他的剪紙藝人有很多不同 比如說汪秀霞剪紙 她從來不打稿 她把紙摺疊好了以後 她拿在手裏 她打一個襯 就在這個過程中 實際上她已經在構思了 在左手和右手之間的配合 行雲流水般的 就完成了她的一幅剪紙 她是在邊剪邊思考邊構思 她的眼睛食指地盯着她的剪紙 所以她在剪紙的過程 就給人一種特別用力的這種感覺 就好像能夠體會到 她是在用她的心 是用她的情感在剪紙 所以她的剪紙就能傳遞出 她內心最強烈的那種情感 能夠打動人 能夠給人一種非常衝動的力量 汪秀霞在家嗎 哎呀 呼嚕呼嚕的 哎呀 您好 汪秀霞 王光始終對汪秀霞保持着強烈的好奇 這份好奇在最初 當然只是學者的職業習慣 但接觸的多了 二人已不再僅僅是 你剪紙 我觀察 你口述 我記錄的合作關係 王光用20年時間 親眼目睹了一個農村婦女手藝精進 內心充盈 作品豐滿 藝術性不斷提升的完整過程 對王光來說 這20年與汪秀霞的陪伴 也已經成了他自己 難以割捨的一段人生 在王光的幫助下 汪秀霞得以走出小小的山村 被外界注意和重視 2007年成爲伊烏驢山滿足剪紙的 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 還受邀參加了杭州民間藝人展 上海世博會等大型活動 去大城市參加藝術展 領受各項國家級的榮譽 聽到各路藝術權威的意見 也包括經濟收入的提高 這些對汪秀霞來說 是前所未有的人生體驗 市面剪多了 她的心氣高了 眼界寬了 好在手中的那把剪子 我的依然穩健 沒有分毫的動搖 汪秀霞好像與生俱來 就有一種樸素的自我淨化能力 外界龐雜的信息和紛繁的指引 在她這兒都起不到絲毫作用 這也是她越剪越見神韻的重要原因 當汪秀霞的剪紙藝術 越來越成熟的時候 她有了一個機會 就是杭州市 舉辦了一個百人藝術展 汪秀霞和我們到杭州以後 在這個藝術展上大顯身手 很多人都到她的這個展位前 來看她這種神奇的 來自大山的這種剪紙 浙江藝術大學 還有浙江的美術學院 和這個美術家協會 很多畫家都到她的這個展位前 對於李三的這個剪紙 對汪秀霞的剪紙藝術 都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這給汪秀霞帶來了非常大的服務 也給她帶來了信心 同時也有人向她提出 說你這個剪紙是不是有點簡單 應該在九種媽媽的這邊放一個龍 在這邊放一個麒麟 汪秀霞想了想 對我說 這樣是不是有點行氣 我對汪秀霞的這種自我淨化的能力 非常敬畏 非常欽佩 汪秀霞就是用她這種真實的情感 用她這種審美的高度 她不媚俗 她也不作假 她用真誠去捍衛着她這一個 以信仰爲根基的 一個純粹的獨立的藝術體系 便有實現 汪秀霞不擅言談 也不可能用高度凝練地 去歸納總結自己手上的作品 但剪刀走起的瞬間 便是個體生命的無比光彩 值得欣賞的是 通過剪紙逐漸找回內心安定的汪秀霞 與丈夫的關係也開始好轉 家裏的生活也步入正軌 她不必再往大山深處跑了 靈感的源泉已經深埋在血肉和靈魂裏 只需片刻功夫 便能凝神聚氣 屏蔽一切 按照她心中所想所思 用手中的堅持 解通與大山與神怪的對話 那是一個農家老婦 自我營造的精神樂土 自說自話 自得其樂 含暢淋漓 剪紙從來就不是陽春白雪 它深深紮根在鄉野山村 世俗的生活 神怪的傳奇 是取之不盡的創意源頭 民間記憶的復興與發展 終究還是要回到真正的民間 去心手相承 汪秀霞靠着剪紙 成爲了當地不大不小的名人 年逾古稀的她 固守着手藝 並開始教授給更多徒弟 目前 除了兒媳外孫女跟着她學 周邊村鎮裏的美術老師 愛好手工的普通婦女 也都俊龍在了她的身邊 像令心雨 胡秀梅 王雪嬌等徒弟 在當地也已享有名氣 師傅 徒弟 民間手藝 用民間的方式繼續傳遞着 我認真地研究了汪老師的作品 我覺得我要是學習他的作品的時候 對於技法上的一種學習 這是我必須要去做的 他怎麼樣去下剪子 他剪這樣的一個人物 他用什麼樣的眼睛的剪制方法 還有他怎麼樣去打扮這個剪紙 等等這樣一些細節的問題 都是有要研究的 像汪老師 剪紙最重要的兩個特點 一個是造型 一個是連接 他對造型的理解 他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他對山的表達 對水的表達 對人物的那種表達 對樹的那種表達 他有他自己一些獨特的一些方法 而且他又特別全 他在表達這些形象的時候 他可以用到很多 後來我們總結出來的那些 對於剪紙那種造型的一些理解 像正面造型 側面造型 俯視造型 還有透視造型法 還有一些共用型相生 還有一些像添加 疊加 這樣一些造型方法中 在他作品中都有體現 他沒有去接觸過這些理論上的東西 但是說 聽過他的那種剪紙 卻把這些東西全都呈現出來了 還有他對剪紙這個 單個尾樣的一些連接的一種處理方法 他會可以用到搭接 可以用到掏剪 也可以用到那種卸連接 春發夏繁秋素冬藏 人生也如四季 手藝見到人心 越來越多的成年人 加入到了學習 衣屋驢山滿足剪紙的行列 當地的群衆藝術館 成爲汪秀霞與村民們 切磋技藝的自由天地 無論是隔壁的老姐們 還是村裏的新媳婦 甚至還有農家漢 都願意圍繞在汪秀霞身邊 討教一二 首先呢 先攪頭 用頭部往下攪 攪完頭之後呢 往上攪呢 尖個頭 下來往上攪 你這樣留一截個頭 四個拉滾 如今的汪秀霞 最愛去的是學校 到孩子們中間 去教授剪紙的技法 年歲日高的汪秀霞 行動已有所不變 可每次被學校的汽車接來 被攙扶着走進課壇 她都格外興奮 話比平時都要多出不少 伊烏旅山腳下的這些孩子們 與祖輩傳下來的 伊烏旅山滿足剪紙技藝 通過汪秀霞的耐心講授 緊緊相連 大手牽着小手 寶漢同去的剪紙鋪排開來 大山深處的浪漫印記 得以描續 同學們 你看這個小鳥是廣場的 看到了嗎 看到了 紅 世俗的煙火 歷史的記憶 還有汪秀霞從前的生活點滴 終於被今天的生活推動着 寧願在伊烏旅山 滿足剪紙藝術裏 走向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原生態的藝術生產方式 在它生長與似的民間 得以被更多人肯定 喜愛傳承 一件事 一輩子 農家小院 田間地頭 外界的喧囂 與極速的變遷 在這裏 都被靜默的內力所化解 汪秀霞固守着手藝 財淺時光 心無旁騖 在外人看來也許枯燥 這種生活姿態的保留 倒成就了一種 充滿韌性的手藝堅持 任憑歲月怎樣變換 指尖裏的光輝絲毫不減 當現代都市裏 濃濃的機械轟鳴聲 逐漸壓過剪刀材質的咔嚓聲時 大山深處 總算還有這樣一份 珍貴的安之若素 這是時光的神韻 永恆的美感 我非常高興地看到 汪秀霞的剪紙 能夠得到這麼大的發展 她把《伊烏魯山滿洲剪紙》 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 用汪秀霞的剪紙藝術 走出了她的小院 走出了大山 讓《伊烏魯山滿洲剪紙》 枝繁葉茂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