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韓秀 (一) 我是黑暗時期的幸存者;驚心動魄闖北京美國聯絡處;美中建交返回美國第一人 |方菲訪談 08 19 2022

方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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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8 次觀看·2023年3月31日
觀眾朋友好 歡迎收看這一期的方菲訪談
我們今天要採訪的嘉賓
是一位有著非同尋常經歷的女士
她是中美混血兒 出生在紐約
不到兩歲被帶回中國
這一呆就是30年
她成長的歲月正遇上文革
歷經無數磨難
而她衝出中共鐵幕
回到美國的經歷同樣驚心動魄
她是1979年美中建交前後
滯留中國的美國人回到美國的第一人
回到美國12年後
1990年她出版了自傳體小說《折射》
自此開啟了筆更生涯
迄今已經出版了50多本書
並榮獲了2020美國總統國家與社會貢獻獎
今天我們很高興邀請作家韓秀
韓秀您好 非常感謝您上我們的節目
謝謝 很高興
好的 謝謝韓秀
韓秀我看你的這個書
然後再跟您聊天說話
您其實就是在中國
就是相當於說是32歲的時候纔到了美國
到美國以後才開始學習英文
所以實際上可以說中文是您的母語
英文是外文是吧
可以這麼說
就是聽您這個一口驚腔
那您就是說在18歲之前一直在北京
然後山西三年 新疆九年
之後又回到北京兩年
這時間線上大概是這樣的是嗎
對
那我想就您的這個經歷
如果說詳細說
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能不能先跟我們的觀眾概括的說一下
您在中國的這個經歷
我想這個事情是比較簡單的
因為像我的這種狀況
在中美兩國之間
沒有正式的外交關係的漫長的歲月裡
這種敵對的關係
就使得我基本上在中國的時間
就基本上是一個靶子
就是一個任何人可以隨時隨便攻擊的對象
上山下鄉這件事情本身
也是因為我拒絕這個學校黨委的要求
寫一個200字的聲明
表示永遠不會去尋找我的父親
跟他徹底的劃清界限
因為他是所謂中國人民的敵人什麼之類的
我覺得那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所以我理都沒有理
我說那我如果不寫怎麼辦呢
他說那你明天就下鄉
所以我就下鄉了
因為這說起來也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但是因為你提到這一個過程
這就讓我想到像我這樣一個人
可以說是一個整個的一個黑暗時期的倖存者
倖存者的記憶不只是在腦袋裡
倖存者的記憶在身體上
為什麼我這麼說呢
因為山西三年
對於一個17、18歲的女孩
城市女孩子來講
那不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情
但是我盡一切力量做了
然後到了新疆那就更不用說了
生活的條件 這個工作的強度
都基本上不是普通的一個正常人能夠承受得起的
所以等到我1978年的
我是1967年到1976年在新疆
那麼我返回北京的時候是76年的春天
76年的春天
然後就是感覺就是基本上就是疼痛
除了疼痛我什麼其他的感覺都沒有
然後就去看醫生
看醫生 醫生就拍了X光
然後就跟我說
說你有先天性的脊椎裂
你根本不應該上山下鄉的
這一說等於是說我這12年都是瞎耽誤功夫
對不對 你根本就不應該上山下鄉
結果我去了
而且去的是真是要命的地方
然後1976年夏天
我就被分配到服裝廠工作
說起來也是非常非常的有意思
返回北京第一件事情是到派出所報戶口
對不對 我就遞上了兵團給我的那些文件
我說我回來了 我報戶口
你知道派出所的那個人說什麼嗎
他說 喲 你怎麼活著回來了
就是他都知道你 他都知道你的痛苦
他們什麼都知道呀
他說你怎麼活著回來了
我說命大
他就說我想大概也是
然後就給我辦理了手續
然後我說好了
我有了這個手續我就應該去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安置辦公室
對不對 他說不是
他說你先去街道辦事處
我說我去街道辦事處幹什麼
他說你到了那兒就知道了
所以我就去了街道辦事處
到了街道辦事處
你知道那是1976年
街道辦事處那大牆上貼了好大的紙
就是把這個街道這個區域裡頭的所有的
可以懷孕的女人的名字都寫在上面
然後就寫出來她們有沒有小孩
她們結婚了沒有 她們有沒有小孩
以及她們是什麼時候有的上一次的力量
哎呀 我一看這個我說這跟我沒關係 我單身
你知道那街道辦事處那小腳偵緝隊的說什麼嗎
他說你單身也沒關係
你是這個事於生產的
這個懷孕生產的這個年齡的女人
你都得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們
你也得告訴我們你上一次力量是什麼時候
我說沒有什麼時候 就是現在
他說那是幾天以前開始的
我說兩天以前開始
他就真的把我的名字寫上
然後寫上我這個時間
然後他說下個月的時候不要忘記告訴我們
你要是告訴我們 我們到你家去問
因為他要100%的貫徹那個一胎化的政策
所以我說那我行了吧 我說我可以走了
他說我們會給你一個紙
說你已經在我們這登記過了
你拿著這個紙再去那個上山下鄉辦公室
所以我就拿著那張紙
拿著派出所的那個我已經上了戶口的那張紙
然後到了這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辦公室
安置辦公室
一見面 一看我名字 心中都有數了
那時候還沒有電腦 啥都沒有
可是他們都心中有數
老金就很清楚 看看我說
你的成分那麼高 然後這個歲數又這麼大
這國營的地方是不能去了
去一個這個地方的工廠好不好 挺好的吧
我說挺好的 挺好的
說你服裝廠怎麼樣 集體廠行吧
我說行行行 什麼都行 有什麼不行的
我早就知道我該幹嘛 對不對
我只是需要有那麼一個單位
我需要那個單位幫助我拿回我的出生紙
和我的小時候的這個美國護照
我該回家了
您說到這兒 我覺得這個有點像電影的這樣一個開場白
然後我們就開始倒敘
就因為您剛才說的很多詞兒 別說美國人了
很多中國人可能都不明白
那就是沒在中國大陸長大的這個華人
像臺灣的華人就更不清楚了
所以您這個故事太多 我都不知道從何問起
我就先這樣 我就先想稍微的跟觀眾朋友說一下
就是因為您剛才提到
就是在插隊之前 去山西插隊之前有這麼一個緣故
是因為您高中畢業的時候 因為您的身份
那您的父親是當時駐重慶的
就是美國大使館的這個武官
1943年到1945年
重慶的美國武官 對
而且他也是喜馬拉雅生命線的這個負責人
喜馬拉雅生命線的負責人
喜馬拉雅生命線您很快跟我們解釋一下
就是這個託蜂 飛虎隊經過託蜂
把這個援華物資從滇緬邊境運到這個培都重慶
和這個支持這個中國政府抗擊日本軍國主義
那條線叫做喜馬拉雅生命線
他的主要工作就在那裡
好 然後您母親可以說是一個左派的文藝青年
我想就不談她了 對不對
這個因為談她就我們的時間就全都浪費掉了
所以我還是接著說我的這點事
這就是為什麼我就是說到這個
這第一是你上山下鄉這件事情本身
按照醫生的看法我是根本不必去的
我根本不應該去的 但是我去了
所以我就是說到無論怎麼樣講
你回到北京也好 然後是回到美國也好
它這個創痛 這個創傷是不會離開我的
因為這個疼痛這個東西
是一個等於如影隨形
這根本就是不是一個正常的狀況
從2002年起我有非常非常嚴重的顏面神經痛
痛了整整十年
痛到就是我服的藥都是管癌症末期病人
所服的這個疼痛藥
到了2012年的時候
我從臺北國際書展提前回到華盛頓
我跟我的醫生說 我說我實在是痛得受不了了
我的醫生說Teresa
我已經再也沒有什麼藥可以救你了
你怎麼辦呢 你這樣好不好
你可不可以 你能不能接受手術 開顱手術
我說我什麼都接受
只要能夠不再那麼痛我就可以
接受開顱手術之後確實就不那麼痛了
但是這個開顱手術發現了一個非常大的問題
就是這個粘連 神經結核血管的大面積粘連
這個醫生就開刀的醫生是極好的一個外科醫生
他就問我
他說你在21歲 20歲 21歲的時候
你有沒有出過車禍
我說我20歲 21歲的時候
我在新疆我沒有車 所以沒有車禍
他說那你有沒有被撞到
我說我有被撞到
他說是什麼東西撞了你的頭
我說是槍託
那個時候正是文革武鬥高潮
晚上的時候都要開會
在這些批鬥會上的時候
我面前站著的那個人就基本上是被活活打死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受不了了
所以我就準備站起來
我旁邊的一個人就說話了
他說你是要走啊
你要走我可不給你帶板凳
那個時候晚上集會都是自己帶著板凳去
他這一說不要緊
後邊的民兵就聽見了
知道我要準備離開會場
掄著那個步槍就過來
拿著槍託就照我頭上就砸下去了
我的醫生 美國醫生問我
他砸你砸了幾下
我說一下就不行了
就暈過去了
我哪裡知道砸了幾下
他說然後呢
我說然後他們就把我拖出去丟在隔壁灘上
他說那你什麼時候恢復這個知覺
我說那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三天以後我爬回了連隊
那個醫生就說
他說這就證實了我的推測
我說您的推測是什麼
他說你知道不知道這個美國橄欖球
我說我知道橄欖球
說這橄欖球運動員會衝撞
對不對
頭會撞牆撞得很厲害
他說當時沒事
但是這些運動員有的過了40年以後
他會發生嚴重的神經痛
就是這個沾臉
他說我就從這些橄欖球運動員的情形
我就想到你可能是被什麼東西撞過
所以才會有這麼嚴重的神經痛
我說原來是這樣
但是我的故事讓這位醫生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成為一個跟共產主義不共戴天的人
他說這麼樣一個強壯的身體
這麼樣一個健全的人
會被折騰到這樣一個地步
這個社會這個制度絕對是有嚴重問題的
方菲你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
就是說你跟人講到你過去的事情的時候
人家會接受你的看法嗎
我就可以很誠實地告訴你
所有給我看病的醫生
他們都受不了這樣的一個狀況
我1978年返回美國的時候
我只有95磅重 骨瘦如柴
然後所有的身體檢查的數字全都是一塌糊塗
血壓不到30、60什麼之類的
還常常地沒有脈搏 還常常地沒有心跳
醫生說你上哪去了 弄成這個樣子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什麼英文
所以國務院中國科的Sophia非常好的朋友
她還帶著一本大字典 英漢的醫學字典
然後她看了醫生實在是沒辦法瞭解我的狀況
Sophia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話
她跟醫生說 你就這樣想
Teresa剛剛從奧斯威辛出來 你懂了嗎
真的 真的
醫生說我懂了 她說我懂了
她說我瞭解
現在我知道我應該怎麼樣照顧她
你知道美國的醫生沒有見過這種人
就好像我們二戰的時候的軍人
到了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時候
看見那些人像骷髏一樣 也不知道怎麼辦呀
因為那時候都是非正常社會裡造成的傷痛
而那些倖存者必定要帶著這個傷痛
一直走到他們死亡的那一天
所以您是在生死邊緣走過來的人
但是就是說您從某種意義上講還是幸運的
因為當時鄧小平的一張紙條把您弄回了北京
但是許許多多其他人他們永遠留在新疆了 是嗎
這個是事實
因為有過尼克松跟基辛格的這一段 對不對
70年代初的這一段
那麼1973年也就有了美國的聯絡處
對不對 在北京
雖然沒有大使館 但是有美聯處
鄧小平辦公室的這個紙條
我並沒有看到這全部
我只看見中間那一行
人家把那其他的部分都拿掉以後
就把那一行給我留在那了
就是說此人不義留在新疆
然後要求我三天之內離開新疆
我說好了 我問都不問 對不對
1964年是此生不義錄取 不准我上大學
現在是此人不義留在新疆
讓我回北京 行了
我就開始我的這個征程
我的這個征程就是我回家的征程
您那時候就覺得既然能讓您回北京
您就覺得有希望就一定會回美國 是嗎
我一定要回來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辦法在一個除了謊話
沒有半句真話的一個地方繼續活下去
我是一個美國公民
中國政府當然是知道的
而且那個參加那個華沙談判
在華沙這個中國政府跟美國政府
派代表團去談判
那個代表團團長王炳南
他就看見過我的護照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鄰居
我們都住在石家戶東
所以你說說看 你明明是這樣
你為什麼在華沙談判的時候
一再地說在中國的土地上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上
沒有一個美國公民
你為什麼胡說 對不對
我的存在就是證明他們全部都是謊言
你知道我那個時候離開新疆
回到北京的時候
我身體狀況也並不好
但是我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
我要揭穿這個謊言
這是為什麼我拼盡全力
我一定要到美聯處去
我知道那個公安局的人
馬上就會到家裡來吵架
他們一定會不斷地給我找麻煩
但是我一定要讓美國政府知道
在中國的土地上還有美國公民存在
對 所以當時因為沒有建交
所以沒有什麼使館什麼
它叫美聯處
就是美國這個聯絡辦公處
是這意思嗎
是 是因為49年之後
中美斷交之後
一直要到1979年元月才
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
那麼在尼克森和金辛格訪華之後
1973年美國政府在北京
建立了一個聯絡處
聯絡處 我們布什總統
還曾經擔任聯絡處的處長
所以怎麼講
就是必須要有這麼一個辦公室
負責聯絡這個事情
可是實際上在那兒的這幾年
從73年一直到77年
基本上沒有什麼事情可以聯絡
可是1977年的2月份
這有這麼一個女孩子
就居然的到了那個門口
手裡頭拿著在美國出生的出生紙
以及一本不到兩歲的時候
得到的美國護照
我覺得您拿到這個出生紙和護照的
這個經歷也挺傳奇的
雖然看起來好像很自然
那個事情非常有意思
因為什麼呢
因為唐山大地震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那個服裝
北京市東單的一個服裝廠上班了
上班的當天就唐山大地震
唐山大地震 防倒屋塌
那簡直是不得了
我們工廠裡頭的那些工人師傅
都是拖家帶口的
都苦的不得了
然後上級發了一些什麼木料
什麼搭防震棚
我就跟他們說
我家裡頭就我跟我外婆兩個人
我們的房子還夠結實
我說我不需要那防震棚木料了
我說這些師傅請你們就拿去用就是了
我說那我也是一個人
我雖然我有外婆
我外婆我把她安頓好了
還挺好的
夜裡頭我也挺放心的
我說我上大夜班
你們就照顧好你們家裡人就對了
大家都苦的不得了
我的情況我講老實話
我家裡人口簡單
事情也比較簡單
所以我就做大夜班
這一個唐山大地震之後
這個工廠裡的師傅們對我就好得不得了
說這一段時候就全虧了你
這上夜班我們才能照顧家裡人
真是可怕極了那時候
我們的工廠的黨支部書記也挺好的
他就問我了
他說你對我們真好
我說這是我應該的
我人口簡單嘛我沒事
他說你為我們做很多事
那我能不能幫你點什麼忙呢
我說是這樣
文革抄家
洪偉兵拿走我的一些東西
包括我的出生證和護照
我說要是能還給我的話那就太好了
他是一個非常
家裡這是三代的工人
可是文革的時候
因為他是一個小工廠的
這個集體工廠的一個負責人
所以他也被批鬥也被什麼
所以他特別痛恨那洪偉兵
所以他說洪偉兵拿走
你的東西了
我說是
他說你洪偉兵拿走了
政府沒還給你
我說沒還給我
他說那我去給你問
我應該去問誰
我說你應該去問北京市公安局外事處
他說哦行去
所以他就去了
他就去了那個外事處的人
還真的接待了他
還真的答應了他
說確實的
這個女孩子的這個出生證和護照
都是四十年代的東西
沒有用了
那給他留個
還給他讓他留個紀念好了
我們那書記說
就是是人家的東西就該還人家
洪偉兵偷家拿走的東西就該還人家
所以那個北京市公安局外事處的警察
就到了我們廠子裡
帶著那個護照和出生證
當著我們那個黨委書記和我們廠長的這個面
就把這東西還給我了
說你留著做個紀念就好了
我說謝謝您
我也謝謝這個工廠的這個書記
我說你們真是幫了我的忙
這個東西是個紀念品對不對
他們說是啊是啊
說這個文革已經過去了
我們就一笑免恩仇了
我說對對對沒錯沒錯
就拿回來了
就這麼拿回來了
他們沒有想到這個有多麼重要
美聯儲了
這個北京市公安局可就找我們這個書記的麻煩了
說的你知道不知道
他拿了這個護照是要準備闖美聯儲的
那個書記就說了
別說是美聯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美國護照是什麼東西我也不怎麼知道
我只知道那是人家的一個東西
另外就是馬克思不是說了嗎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他說這個女孩子在我們這兒是工人
就算是她回到美國她不也就是個工人嗎
全世界的工人不是都應該聯合起來的嗎
我們這書記你說他這馬克思主義學的有多好
他多可愛
結果為了這個就給他辦學習班就整他
這個就不用說了
但是我有了這個護照和出生證
我很清楚
美國政府絕對不會認為這就是一個紀念品
所以您就去美聯儲辦新護照了
沒那麼容易
我不是學服裝的嗎
我不是在服裝廠嗎
所以我就做了一條喇叭褲
然後我還做了一件小夾克
那個特瘦特小的小夾克
然後我就本來是梳辮子的頭髮
我就把辮子鬆開
穿著小夾克穿著我的牛仔褲
這個挺寬的褲子
喇叭褲
我就到了友誼商店
從友誼商店我就往北走
那面心跳旗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
那一天是美國總統生日
那一天美聯儲不上班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眼睛看著那面心跳旗
那面美麗的國旗
我就奔著它去
所以我先走到那面國旗對面的一個大使館
那是一個非洲的大使館
我走到那個警衛面前了
那警衛看著我笑
他說您大概走錯路了
因為那是一個非洲的大使館
處處境境的工作人員都是黑人
沒有我這樣的
所以他就看著我笑
我也衝著他笑
我這個笑容還沒有收住
我就轉身一九十度直奔美聯儲
我跑得很快
穿過了那條小街
直奔著那條白線就衝過去了
那個門口的警衛
根本就什麼都沒看見
就忽然冒出來一個人站在那條白線上
他就說嘿嘿 你幹嘛的
我就跟他揚一揚我手裡的文件
我說我的護照過期了
我來辦手續
他說你什麼人啊
我說我是一個美國人
他就笑了
他說你纔不是美國人
我說你怎麼知道呢
他說美國人都知道今天美聯儲不上班
美國總統生日
站在那條白線上
看著他
他這個時候可是腦筋清楚了
他就把他的槍端起來對著我
他說你過來說話
我說我不動 我就站在這
你知道我那時候想什麼
你一槍把我打死
我得倒到白線裡邊
白線裡邊就是美國的領土
我一定要把這份護照和這份出生證
丟進去讓美國人知道
有美國公民在中國的土地上
我打定了主意
根本沒打算活著走
因為這太明顯了嘛
我哪裡有救啊 對不對
我不能出去
我出去公安局馬上就把我逮捕
說我闖外國的什麼駐華機構
那我還有活路嗎
我沒有活路
我寧可他一槍打死我
我把東西丟進去
我當時只有這個想法
上帝的眼睛睜開了
這個一個美國外交官
就是美聯儲的一位外交官
這一天回來拿他的網球拍子去打網球
因為他把網球拍子落在辦公室
車子一直衝到白線這
為什麼
他在窗戶裡頭就看見了我手裡的
那本美國護照是綠色的
那是40年代的美國護照
現在的美國護照都是藍色的
那時候的是綠色
而且是布面的那個護照
他看見了
他把車子停住
人就一直衝到我面前
他說我可不可以看你的文件
我說當然
我就把東西遞給他
他也站在白線上
他也隨時準備衝進去
因為他絕對不能把這個文件留在外面
所以他看了護照
他正好
就是我老
他是一個資深的領事官
非常熟悉領事法
所以他看了以後
他就跟我說
他說你可不可以站在這兒不動
我說我可以
他說我進去找人
我說好
他就衝進去了
一分鐘之後
滕祖龍出來了
就穿一個毛衣
二月的北京啊
那大風多冷
手裡頭還
嘴上還叼著煙鬥
然後這個烏羅就搬出來了
那個美國的領事法
就抱在懷裡
這兩位就跟我一塊站在白線上
然後那個滕祖龍說
我可不可以看你的文件
我說當然可以
我就交給他
我根本都不打算拿回來
然後這兩個人就開始
跟這個警衛做商量
這警衛這個時候把槍放下來了
滿頭的汗
二月
然後這兩個人就說了
說他是一個美國公民
他得進去跟我們辦一點手續
你覺得怎麼樣
他說我得請示領導
這個滕祖龍跟那個歐老師
沒問題
你請示領導
我們站在這等
他就打電話
就在這個時候
各國使館的門口
開始越來越多的人
站出來看
說這個美聯儲
向來什麼事都沒有
今天可熱鬧了
今天這看起來有意思了呢
所以就越來越多的人
越來越多的人
那個警衛就汗如雨下
這不得了
還好
十分鐘不到
一個人騎著自行車
叮鈴叮鈴的來了
怎麼回事
就問
這滕祖龍跟我老舅說
就是一個
他一個美國公民
這個是護照過期
我得進去辦一點手續
可以吧
那個人挺有水平的
那個人說
根據上海公報的精神
我們不阻攔美國公民
進入美聯儲
這兩個人同一口同聲
說他就是美國公民
絕對沒有問題
他說那好
那請便
我就跟他們進去了
跟他們進去了
那個時候的美聯儲的處長
是蓋茲先生
蓋茲先生那天
雖然是假日
他可是在辦公室的
都在
他在
而且聯絡處的副處長
丁大衛先生
也在
為什麼他們都在辦公室
因為他們要用
這個週末
這個假日
跟美國的親友通電話
只有聯絡處的電話
他們能夠打
而不被竊聽
所以都在那
然後
非常非常有意思的是
讓我非常驚訝的就是
滕祖龍就在那個時候
打電話回美國國務院
報告了
我的出生指號碼
報告了這個護照的號碼
請國務院查覈
你知道他們用了幾分鐘
六分鐘
美國國務院在六分鐘之內
確定我是生在曼哈頓
的美國公民
六分鐘
然後他們就告訴我一個
非常嚴重的事實
美聯處不是大使館
所以他們不能在
當時就給我
一本有效的美國護照
我得等
一個月以後回到
美聯處去
領取我的新的
美國護照
丁大衛先生
問我
你能不能記得
五個電話號碼
他說因為你出去以後
你所有的東西都會被
公安局沒收
我們給你的所有的電話號碼
名片什麼東西
你都留不住
你能不能記住五個電話號碼
我說能 沒問題
別說五個 五十個五百個
都不是問題
我什麼都記得住
你就讓我看一下
我就記住了
他說好
你一個月以後
一定要想辦法跟我們聯絡
他說我們
一定要幫你回家
不管是你活著
還是他們
把你幹掉了
我們要把屍體領回家
我這裡插一句 韓秀女士
為什麼美聯處當時
他不能有別的辦法
比如說我這個護照我幫你更新了
他想辦法
弄到給你呢
因為在那種環境下
他不是大使館 他沒有辦法
他手裡沒有任何
一本新的美國護照
對 但是我的意思就是說
當他拿到了你的新的美國護照之後
他有沒有任何渠道或者關係
或者人能夠把這個
這個護照交到你的手中
而不是讓你再回到他們那個地方
根本不可能
那一段時間裡頭
從我的工廠
一直到我的家
從我的家到美聯處
這一路上
全是警察 便衣
哪裡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是沒有辦法
我
我得自己想著
這個
現在的人
有各種各樣的辦法
現在的人有電腦
有手機 有各種辦法
那個時候什麼都沒有
那個時候
那個是
1977年
到現在
那已經是差不多
半個世紀以前的事情了
對不對
所以
之後就不用談了
就是公安局的提審
我的體重就是
一天一天的掉下來
沒有 沒有什麼話說
就詳細情細節
都不用講了
到了一個月的那一天
我照樣上班
我的工廠的門口
我的車間的門口
有警察
工廠的門口有警察
我們那個
史家衚衕56號的大門外
都有警察
哪兒哪兒都有
我上班的路上
五步一崗
我就穿過
他們那個
那個縣
警察便衣
組成的縣
到工廠 我照樣上班
那一天我什麼事都沒幹
但是
從那一天開始
我就開始
試著打電話
我打遍了
我那一天沒有去
他們就基本上放心了
基本上就覺得
我這就大概就差不多
被他們整的也差不多了
那大概我就拉倒了
所以他們就不那麼看著我
我就想著打電話
到處打電話
打不通的
市區內的任何電話
都打不進美聯儲
一點轍都沒有
我焦頭爛額
那個時候
我外婆已經知道我去過美聯儲了
公安局也找她
說你這個外孫女
在學校裡頭
是個好學生
到了人民公社
是個好社員
到了新疆也還算不錯
說她為了什麼
奔美聯儲去
她為了什麼
要放棄社會主義
奔資本主義去
她到底是著了什麼魔
她的背後一定有一雙黑手
你知道不知道這雙黑手
是誰嗎
我外婆說那當然就是我了
警察先生說
您怎麼會呢
他說你也說這個女孩子
是個好孩子
你也說她是好學生
好工人
好農民
她在這有什麼前途
她在那服裝廠裡
跟其他的師傅一樣
把眼睛熬瞎
她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換了是你家的孩子
你讓不讓她走
我讓她走
我這麼老了
對不對
我這七十多歲的人了
我在乎什麼呢
讓這孩子走
讓這孩子走她回到她自己的地方
她好歹她還能有點希望
所以
我贊成她走呀
你要是想知道
這背後的黑手
這黑手就在這
警察沒轍了
警察就回家了
我外婆就跟我說
你這樣子不行
你這樣子
你很快就被他們拖垮拖死
咱們得喫好一點
你去西單
去買一隻燒雞回來
咱們好好的喫一頓飯
你好好的喘一口氣
我說好嘞
聽外婆的
我去了西單
從東城跑到西單
這燒雞這東西
要排隊呢
我就挺乖的排那隊
可是我就瞄見
他們那廚房的牆上
有一個電話
是日本時候的電話
我就說心裡想
這日本人
掛擺的這電話
這東西已經是老古董了
沒準這電話成呢
我就走過去
四分
工作人員跟我說
我讓我交四分錢
我趕緊給人家四分
我說我得跟我外婆說一聲
這排隊排老長的
老太太等
沒關係交錢了就行了
我就打電話
電話就直接的
到了滕祖龍的桌子上
我跟他說
明天早晨
不到八點鐘
我一定到
第二天早晨四點
警察還沒上班呢
我出去了
我坐長途公共汽車
直達密雲
我從密雲有一班車
直達美聯儲
北邊的日壇醫院
中間不停車
警察上不來
所以我四點鐘
到密雲
從密雲
就同一個車站
打另外一輛車到日壇
日壇醫院
那時候我梳了小辮
穿的是那個
普通中國老百姓的衣裳
混在一羣病人裡
就向美聯儲
接近
遠遠的我就看見
滕祖龍站在門口
手裡握著我的那本護照
看見我了他就叫
嘿就是你
趕緊來
你手續都弄好了
我跟著他就走進去
警察根本還沒反應過來
我人已經在裡面
滕祖龍跟我說
趕快簽字
簽了字今天
我就上外交部去
為你爭取回國
因為你現在是有效護照在手上
他說
沒錯
我給你這本護照
你帶回家公安局還是會沒收
一切的一切都會
都會發生
但是還是那句老話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們跟中國政府鬧定了
就這樣
我被公安局不斷的提審
當天公安局的人就來了
上我房頂
哎呦
如臨大敵
您這可以拍成電影啊簡直是
可以拍成電影啊
所以
我也就走進他們那個
審問的
什麼那個屋子
這中間放一個凳子
讓你坐那凳子上
我有經驗呀
我在新疆被人家
後腦勺上打過
所以我就把那凳子一直挪到牆邊
我頂著那牆
你就別想從後面進這個
襲擊
我是準備跟他們玩命
您真是鬥智鬥勇
真的太厲害了
哎呀就我一個人
我沒有跟任何人商量
我事前沒有告訴我外婆
就算是我外婆
已經知道我去過一次
她也不知道我第二天去
我不能連累
老人家
我也不能讓老人家傷心
但是外婆說的很清楚
她說你走這條路是對的
你就走下去
發生什麼事情在我身上
你都不要在意
你好好的去迎接
你的未來
就是這樣
所以
之後我們那個細節
就暫時不提了
但是就是說這個
拿到了真正的護照之後
最終中國政府
中共就讓步了
沒有八個月
等了足足的八個月
八個月之後
就是我們的國務卿
訪問中國
開了一個名單
這個名單上
有幾個是有親友
在美國的
知道他們的親人可能
流落在中國
這個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
就是我
因為他們確確實實的知道
有這麼一個美國公民在那
國務卿
提出來的
第一個條件就是
你們如果想建立
正式的外交關係
先把我們的人
還給我們
所以我熬了八個月
然後終於
得到中國政府的許可
跨過羅湖橋進入香港
在香港
就
事情就開始
順利了
就飛回
美國
飛回美國
我踏進美國國務院
因為我沒有親人
我什麼人都沒有
我父親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什麼都沒有
我就到了
香港總領事就跟我講
你到國務院到中國科
一切一切就從那裡開始
我說沒問題
所以就
到了中國科
就當天
卡特總統
就指示美國國務院
說
向中國政府
提出這個
嚴正的
你說是警告也好
你說是嚴正的
要求也好
什麼都可以
你們把現在一個Teresa
已經站在華盛頓
已經站在國務院的中國科
你們給我們
把所有的被迫滯留
於中國的美國公民
給我們交出來
三年之內陸陸續續
回來三百多人
您這個是第一個
第一個
1949年以後
被迫滯留於
中華人民共和國
領土上的
美國公民
回到美國的第一個人
您
而且您是
無親無故
沒有人能幫助我
我到中國科
國防部
的官員
就把我父親
的情況告訴我
他十年以前已經去世
所以
可是
美國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
你
你只要
努力
你只要肯做
你沒有不成功的道理
就這麼回事
所以您回美國的時候是1978年
那個時候是美中建交的前一年
然後呢您是
1978年2月
然後您是1990年
出版《折射》這本書的
好多年過去了12年
那您是什麼時候動念
要把中國的經歷寫成書
還是說您一直都在想
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