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志摩》/林徽因/散文朗誦

世界经典美文
160 位粉絲
40 觀看·2023年4月16日
十一月十九日,我們的好朋友、許多人都愛戴的新詩人
徐志摩突兀地、不可信地、殘酷地在飛機上遇險而死去。
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針刺猛觸到許多朋友的心上。
頓時,那一早的天,末一般的昏黑,
哀痛的閹梗鎖住每一個人的嗓子。
志摩,死,誰曾將這兩個句子連在一處想過,
他是那樣活潑的一個人,那樣剛剛站在壯年的頂峯上的一個人。
朋友們常常驚訝他的活動,他那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認真,
誰又會想到他死,突然地闖出我們這共同的世界,
沉入永遠的禁忌,不給我們一點預告,一點準備,
或是一個最後希望的餘地。
這種幾乎近於人心的決絕,那一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
現在,那不能否認的事實,仍然無情地擋在我們前面,
任憑我們多苦楚地哀悼他的慘死,多迫切地襲擊,
能夠仍然接觸到他原來的陰柔。
事實是,不會為體貼我們這悲念而有些許更改,
而他也不再會為不忍我們這傷道而有些許活動的可能。
這難堪的永遠禁忌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殘酷處。
我們不迷信的,沒有宗教的,望著這死的帷幕,
更是絲毫沒有把握張開口,我們不會呼籲,
閉上眼,不會入夢,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邊緣。
我們不能預期後悔,對這死,我們只是永遠發證。
吞煙枯澀的淚,帶時間來剝削這哀痛的尖銳,
加劫我們每次悲悼的創傷。
那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許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適之先生家裡嗎?
但是,除去視淚相對,默默圍坐外,
誰也沒有主意,誰也不知有什麼話說對這死。
誰也沒有主意,誰也沒有話說,
事實不容我們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
不容我們不傷到這突兀的不幸。
理智又不容我們有超自然的幻想,
默然相對,默然圍坐,而智摩則仍是死去,
沒有回頭,沒有音訊,永遠的不會回頭,
永遠的不會再有音訊。
我們中間沒有絕對信命運之說的,
但是對著這不測的人生,誰不感到驚異?
對著那許多事實的痕跡,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
智慧的有限?
事事竟有定數,事事竟是偶然,
對這永遠的疑問我們什麼時候能有完全的把握?
在我們前邊展開的只是一堆艱鉅的事實。
是的,他十九晨有電報來給我,
十九早晨,是的,說下午三點準到南院派車接。
電報是九時從南京飛機場發出的,
剛是他開始飛行以後所發,派車接去了,
等到四點半,說飛機沒有到,沒有到,
航空公司說濟南有誤,很大,只是一個鐘頭的差別,
下午三點到南院,濟南有誤,誰相信,
就是這一個鐘頭,便可以有這麼不同事實的發生。
他離聘的前一晚我仍見到,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自稱男女的,
飛機改期過三次,他曾說如果再改下去,
他便不走了的。
我和他同遊一個茶會出來,在總部衚衕口分手,
在這茶會裡,我們請的是為太平洋會議來的一個博雷博士,
因為她是紙模生平最愛慕的女作家,
曼舒斐爾的子丈,紙模十分的殷勤,
希望可以再從博雷口中得些關於曼舒斐爾早年的影子,
只因限於時間,我們茶後匆匆的便散了,
胡茶在桌上寫了些字便走了,
我到桌上一看,定明早六時飛行,此去存亡不卜,
我正住了,心中一陣不痛快,
卻忙給她一個電話,
你放心,她說,很穩當的,
我還要留著生命看更偉大的事蹟呢,
哪能便死,話雖是這樣說,
她確實已經死了整兩周了,
凡是紙模的朋友,我相信全懂得,
死去她這樣一個朋友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這事實一天比一天更結實,
更固定,更不容否認,
紙模是死了,
這個簡單殘酷的實際早又添上時間的色彩,
一週,兩周,一直地增長下去,
我不該在這裡語無倫次地儘管深吟我們做朋友的悲哀情緒,
歸根說,讀者抱著我們文字看,
也就是像紙模的請勃雷一樣,
要從我們口裡再聽到關於紙模的一些事,
這個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們滿意,
因為關於她的事,動聽的,
使青年人知道這裡有個不可多得的人格存在的實在太多,
誰也得承認像她這樣的,
一個人世間便不輕易有幾個的,
無論在中國或是外國,
我認得她今年整十年,
那時候她在倫敦經濟學院上位曲康橋,
我初次遇到她,
也就是她初次認識到影響她遷學的狄更生先生,
不用說,她和我父親最談得來,
雖然他們年歲上差別不算少,
一見面之後便互相引為知己,
她到康橋之後,
由狄更生介紹進了皇家學院,
當時和她同學的有我子丈溫君元寧,
一直到最近兩月中,
元寧還常在說她當時的許多笑話,
雖然說是笑話,
那也是她對智摩最早的一個精益的印象,
智摩認真的詩情絕不會有絲毫角味,
她那種癡,那種孩子似的天真,
實能令人驚訝,
元寧說,
有一天她在校舍裡讀書,
外邊下了傾盆大雨,
唯是英倫那樣的島國纔有的狂雨,
忽然她聽到有人猛敲她的房門,
外邊跳進一個被雨水淋得全濕的客人,
不用說她便是智摩,
一進門一把扯著元寧向外跑,
說快來我們到橋上去等著,
這一來把元寧震住了,
她問智摩等什麼在這大雨裡,
智摩睜大了眼睛,
孩子似的高興的說,
看雨後的鴻去,
元寧不止說她不去,
並且勸智摩趁早將濕透的衣服換下,
再穿上雨衣出去,
英國的詩情豈是兒戲,
智摩不等她說完,
一溜煙的自己跑了,
以後我好奇的曾問過智摩這故事的真確,
她笑著點頭承認,
這全段故事的真實,
我問,那麼夏文呢,
你立在橋上等了多久,
並且看到鴻了沒有,
她說記不清,
但是她居然看到了鴻,
我詫異的打斷她對那鴻的描寫問她,
怎麼她便知道準會有鴻的,
她得意的笑答我說,
完全失意的信仰,
我可要在這裏哭了,
也就是為這失意的信仰,
她硬要借航空的方便,
達到她想飛的夙願,
飛機是很穩當的,
她說,如果要出事,
那是我的運命,
她針對運命,
這樣完全失意的信仰,
智摩,我的朋友,
死本來也不過是一個新的旅程,
我們沒有到過的,
不免過分的懷疑,
死不定就比這深苦,
我們不能輕易斷定那邊
沒有陽光與人情的溫慰,
但是我前面說過,
最難堪的是這永遠的靜靜,
我們生在這沒有宗教的時代,
對這死實在太沒有把握了,
這以後許多思念你的日子,
怕要全是昏暗的苦楚,
不會有一點點光明,
除非我也有你那美麗的失意的信仰,
我個人的悲緒不禁又來擾亂
我對她生前許多清晰的回憶,
朋友們原諒,
詩人的智摩用不著我來多說,
她那許多詩文便是孤架她的天秤,
我們新詩的歷史纔是這樣的短,
恐怕她的判斷仍尚在我們兒孫輩的中間,
我要談的是詩人之外的智摩,
人家說智摩的為人只是不經意的浪漫,
智摩的詩全是抒情詩,
這段語從不認識她的人聽來
可以說是很公平,
從她朋友們看來,
實在是對不起她,
智摩是個很古怪的人,
浪漫固然,
但她人格裡最精華的卻是
她對人的同情和愛和優容,
沒有一個人她對他不和愛,
沒有一種人她不能優容,
沒有一種的情感,
她絕對的不能表同情,
我不說瞭解,
因為不是許多人愛說智摩最不解人情嗎?
我說她的特點也就在這上頭,
我們尋常人就愛說瞭解,
能瞭解的我們便同情,
不瞭解的我們便很落寞,
乃至於酷克,
表同情於我們能瞭解的,
我們以為很適當,
不表同情於我們不能瞭解的,
我們也認為很公平,
智摩則不然,
瞭解與不瞭解,
她並沒有過分的誇張,
她只知道溫存和平體貼,
只要她知道有情感的存在,
無論出自何人,
在何等情況之下,
她理智上認為適當與否,
她全能表幾分同情,
她真能體會原諒他人,
與她自己不相同處,
從不會刻薄的,
單支出嚴格的破綻的道德天秤,
指著凡事與她不同的人,
她這樣的溫和,
這樣的優容,
真能使許多人慚愧,
我可以忠實地說,
至少她要比我們多數的人偉大許多,
她覺得人類各種的情感動作
全有她不同的價值,
放大了的人類的眼光,
同情是不該只限於我們劃定的範圍內,
她是對的,
朋友們,
歸根說,
我們能夠懂得幾個人瞭解幾裝飾,
幾種情感,
哪一裝飾,
哪一個人,
沒有多面的看法,
為此說來,
摯摹朋友之多,
不是個可怪的事,
凡是認得他的人,
不論深淺,
對他全有特殊的感情,
也是極自然的結果,
而反過來看她自己,
在她一生的過程中,
卻是很少得著同情的,
不只如是,
她還曾為她的一點理想的餘城
幾次幾乎不見容於社會,
但是她卻未曾為這個
而比拎她給他人的同情心,
她的性情
不曾為受了刺激而轉變刻薄暴力過,
誰能不承認,
她極有超人的寬亮,
摯摹的最動人的特點
是她那不可信的純淨的天真,
對她的理想的餘城,
對藝術欣賞的認真,
體會情感的切實,
詮釋難能可貴到極點,
她站在雨中等紅,
她甘冒社會的大不韙
爭她的戀愛自由,
她坐曲折的火車到鄉間去拜哈代,
她拋棄博士一類的引誘,
捲了書包到英國,
只為要拜羅素做老師,
她為了一種特異的境遇,
一時特異的感動,
從此在生命途中冒險,
從此拋棄所有的舊業,
只是嘗試寫幾行新詩,
這幾年新詩嘗試的韻命
並不大令人踴躍,
冷嘲熱罵只是家常便飯,
她常能走幾里路去採幾鏡花,
費許多周折去看一個朋友說兩句話,
這些還有許多都不是
我們尋常能夠輕易瞭解的神祕,
我說神祕,
其實竟許是傻,
是癡,
事實上她只是比我們認真,
虔誠到傻氣到癡,
她愉快起來,
她的快樂的翅膀可以碰得到天,
她憂傷起來,
她的悲泣是深得沒有底,
尋常評價的衡量在她手裡失了效用,
厲害輕重,
她自有她的看法,
純是藝術的情感脫離尋常的原則,
所以往常人常聽到朋友們說到她,
總還帶著接嘆的口吻說,
那是智魔,
你又有什麼法子,
她真的是個怪人嗎,
朋友們都不是,
她只是比我們盡情盡力,
比我們熱誠,
比我們天真,
比我們對萬物都更有信仰,
對神,
對人,
對靈,
對自然,
對藝術,
朋友們,
我們失掉的不只是一個朋友,
一個詩人,
我們丟掉的是個極難得可愛的人格,
至於她的作品全是抒情的嗎,
她的興趣只限於情感嗎,
更是不對,
智魔的興趣是極廣泛的,
就有幾件,
說起來不認得她的人便要奇怪,
她早年很愛數學,
她始終極喜歡天文,
她對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都認得很多,
最習熟也關心,
好幾次她坐火車,
都是帶著關於宇宙的科學的書,
她曾經譯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並且在1922年便寫過一篇關於相對論的東西,
登在明朵雜誌上,
她常向司成說笑,
任恭先生的相對論的知識,
還是從我徐軍智魔大作上得來的呢,
因為她說她看過許多關於愛因斯坦的哲學都未曾看懂,
看到智魔的那篇才懂了,
今夏我在香山養病,
她常來閑談,
有一天談到她幼年上學的經過,
和美國克萊克大學兩年學經濟學的情況,
我們不禁對笑了半天,
後來她在她的猛虎集的序裡也說了那麼一段,
可是奇怪的,
她不像許多天才,
幼年裡上學不是不及格便是被斥退,
她是常得優等的,
聽說有一次康乃爾暑校裡一個極嚴的經濟教授,
還寫了信去克萊克大學教授那裡恭維她的學生,
關於一門很難的功課,
我不是為智魔在這裡誇張,
因為事實上,
只有為了這樁事,
今夏智魔自己便笑得不亦樂乎,
此外,
她的興趣對於戲劇繪畫都極深濃,
戲劇不用說,
與詩文是那麼接近,
她領略繪畫的天才也頗可觀,
後期印象派的幾個畫家,
她都有極精密的愛物,
對於文藝復興時代的那幾位,
她也很熟悉,
她喜歡色彩,
雖然她自己不會作畫,
暑假裡她曾從杭州給我幾封信,
她自己叫他們做描寫的水彩畫,
她用英文極細緻地寫出桑田的顏色,
每一分嫩綠,
每一色鵝黃,
她都仔細地觀察到,
又有一次她望著我園裡一帶斷牆半賞不渝,
過後她告訴我說,
她正在默默體會,
想要描寫那牆上向晚的艷陽,
和剛剛入秋的騰羅,
對於音樂,
中西的她都愛好,
誰相信這樣的一個人,
這樣忠實於生的一個人,
會這樣早地永遠地離開我們,
另投一個世界,
永遠地靜寂下去,
不再透露些許聲息,
我不敢再往下寫,
志摩若是有臨聽到比她年輕許多的一個小朋友,
拿著老生老氣的語調談到她的為人,
不覺得不快嗎?
這裡我又來個極難堪的回憶,
那一年她在這同一個報紙上寫了篇傷我父親慘故的文章,
這夢幻時的人生,
轉了幾個彎,
曾幾何時,
卻輪到我在這風景夜深裡,
臥掉她的慘變,
這是什麼人生,
什麼風濤,
什麼道路,
志摩,
你這最後的解脫,
未是,
不是幸福,
不是聰明,
我該當,
羨慕你,
纔是,
我該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