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的《祭侄稿》，不用看懂字，卻也能看到安史之亂的悲痛【大師計劃·丘新巧03】

一箭三連 觀衆朋友們大家好 我是上海師範大學的邱新橋 我的專業研究領域呢是書法理論 在過去十多年的時間裏面 我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就是 嘗試着怎麼能夠更深入理解書法 這門獨特的中國藝術 它太特別了 這堂課我們處理一個重大問題就是 什麼是中國書法的傳統 所有人都知道 中國書法有悠久的歷史和傳統 就我們當下來說在書法領域 甚至在更大的社會層面 我們也經常能夠聽到大家都在高喊 要復興傳統 但是這個傳統究竟指什麼呢 如果我們拿了這個問題去問別人 可能言人人書 而且更可能的是 很多人並不清楚這個傳統具體指什麼 就是朦朦朧朧的一種感受 由於在現代社會當中 我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劇烈的改變 因此我們現在對書法傳統的體認 註定會有一些隔閡 譬如現在除了書法家和 對書法有特別愛好的人 一般都不會用毛筆寫字了 也就是說書法已經退出了 人們的日常生活領域 它並不是一種必需品 而在古代毛筆是人們的生活必需品 是人們須臾不可離 日用而不知的東西 就跟我們現在的手機平板那樣 這一點恰恰是古典書法傳統 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面向 因爲書法就有一種品格 這種品格就是古人說的 即高明而道中庸 它既是最高明的 但它又是最平凡的 因爲它就融合在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 可以說書法這門偉大的藝術 它就是一種生活的藝術 因此我們經常討論的書法傳統 當然指的是古典傳統 但我們需要明白 我們談書法傳統的時候 多多少少是已經 站在書法傳統之外了 傳統它包含了價值和意義的來源 那些被人們珍視的價值和意義 將諸多現象像串項鍊一樣串聯起來 就構成了傳統 它是某種價值傳遞的鏈條 那麼書法當中最重要的傳統是什麼呢 書法當中最重要傳統 首先跟文字有關 我們可以稱之爲文字傳統 簡單來說就是 首先人們必須認爲漢字本身非常重要 然後纔會傾注那麼多的精神在上面 那麼這個傳統它是怎麼表現出來的呢 它最突出的表現就是 漢字起源的這種神聖性 在古代是如此深入人心 蒼結造字神話 它具有一種特別普遍的影響力 因此在翻閱古代的書論 我們會發現一個特別明顯的現象 那就是這些書論本來討論的對象是書法 但是他們在開頭的那部分都要提到蒼結造字 在一篇文本的開頭 專門提起文字起源的神話 它並不是偶然的 它反映了生成當中的一種觀念 它也反映了一種價值的秩序 就是說如果我們討論的書法 它具有合法性 那麼這種合法性的來源 就是神聖的文字的起源 是神聖的文字保證了我們的書法的合法性 現在的人可能對這種寫法不是很理解 對蒼結造字這種神話將信將疑 覺得那種東西不一定是真的 雖然蒼結造字確實不一定是真的 但是這個神話的真實性內核 就是漢字起源的神聖性是真實的 我們知道在戰國時代 就有各種關於出文的傳說 這個時候呢 關於蒼結造書的傳說開始盛行了 比如說荀子、呂氏春修、韓非子的詩本 這些文獻都有記載 最著名的說法出現在漢代淮南子裏面 淮南子說 昔者蒼結作書 而天雨夙 鬼夜哭 天上掉下糧食 是大自然饋贈的食糧 這種食糧既可以是物質性的 它也是精神性的 而鬼在夜晚哭泣 這是因爲夜晚已經被文字的光明照亮 文字它代表光明 蒼結造字神話所反映出來的這種文字崇拜 它是近乎一種信仰的 所以胡適就說過 中國不是沒有宗教的 他說我們中國有一個很偉大的宗教 明教便是崇拜寫的文字的宗教 便是信仰寫的字有神力有魔力的宗教 可以說崇拜文字的現象 在古代確實是滲透到社會的方方面面 比如在古代 我們可以看到很多西字塔啊 晉字亭啊之類的地方 但是我們接下來要問文字的重要性 對所有文明來說都是不言而喻的 沒有哪種文明會不重視文字 因爲沒有文字這種外在的書寫技術 智慧和經驗就沒有辦法保存 沒有辦法傳遞 那麼中國的文字崇拜傳統 它有什麼特點呢 這種文字崇拜傳統的關鍵就在於它產生的方式 也就是說聖人是按照某種特定的方式 創制了文字 文字才具有神聖性 從文獻中看來 我們很容易發現漢字創制的方式 和製作畫卦的方式非常接近 二者具有特別近似的起源 周易說 古者褒兮世之望天下 仰以觀相於天 否則觀法於地 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 於是始作八卦 那麼漢字又是怎麼產生的呢 許慎收恩節這裏就說 皇帝之始蒼結 見鳥獸啼航之際 之分離 之可相別異也 初造書起 說白了 文字的製作方式和畫卦的製作方式是一樣的 它們都具有以下兩個特點 第一 以鳥獸之際爲代表的自然世界 作爲取法對象 其實取法對象的特殊之處 關鍵還不在於自然世界 而是它所取法的 乃是自然世界的文理痕跡 無論是製作文字還是畫卦 當然都需要經過抽象 但這種抽象始終沒有擺脫 與自然世界的文理痕跡之間的關聯 第二 它以仰觀俯察的姿態 作爲一種觀察方式 這個姿態很重要 它代表了我們這個民族 觀察和構建世界的一種方式 仰觀於天 俯察於地 天地 構成了世界的界限 其中第一個特點尤爲重要 它決定了文字和畫卦的產生的方式 是一種取向 取向的製作方式意味着什麼呢 意味着畫卦和文字的形式 它不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相反 形式本身 富有深意 象 就是我們在形式上 所直觀到的內涵 它包含 那譬如說我們一般所理解的 形象 意象 象徵 氣象 這些內容 當然畫卦和文字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畫卦通過洋妖陰謠 構成了八卦 並重疊成64卦 形成了一種整體的周密的 理論化的一種體系 也因此它在形式上具有更抽象的意味 而文字呢因爲它是語言 它擁有特別龐大的數量 它在形式上就特別豐富 不用說漢字形式本身這種豐富性 它就是使書法成爲一門藝術的關鍵因素之一 我們知道語言是由語音 語意 和字形三個方面構成 可以說漢民族特別的賦予了 其中的形 以重要性 賦予了它內在語言 它擁有超出語言之外的這種意義 書法就是在這樣一種處理的方式下 結出來的一枚果實 漢字當然是象形文字 但是在象形只是會意形生轉入假界 這六書裏面最能夠反映漢字特色的 也就是最能夠體現這種文字獨特的觀察 構建世界方式的 是其中的會意 我們知道象形是化成其五隨體結區 直接畫出太陽月亮的形狀就好了 象形在六書裏面 它當然還是很重要 是因爲它確實很基礎 像山水日月這種東西 代表了最初人們接觸事物的經驗 但是一旦上升到更抽象的層面 單純的描摹外形已經不能夠滿足 像信和武 你沒有辦法直接畫出來 這個時候會意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 什麼是會意呢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字有兩個部分構成 每個部分本來它有意義 結合在一起便產生了一個新的意義 拿許慎自己舉的例子來說 信字由人和言兩部分構成 武字由紙和歌兩部分構成 我們很可以設想 人和言湊在一起 它可以有很多意義 爲什麼它的意義一定是信呢 所以把它的意義定爲信 就必定包含了對這個世界特定的一種理解 同樣的 紙和歌這兩個東西湊在一起 它可以有很多意義 但是把它的意義定爲武 它就代表了一種對世界的特定的理解 從這裏我們就可以看出 會意字這種構成原則 和周易的重掛是一個道理 重掛就是通過這樣兩個掛疊加在一起 然後產生一個新的意義 比如說壁掛上更下里 上面的山被下面的火照亮 所以壁掛它的基本是一個文式文明之相 這一點通俗的說 很像我們現在電影當中的這種蒙太奇 蒙太奇是什麼呢 蒙太奇就是通過並置兩個鏡頭 然後讓它產生新的意義 電影《教父》有個特別著名的蒙太奇鏡頭 就是將主角爲新生兒的洗禮 和對人的殺戮並置在一起 通過這兩個鏡頭的並置 正義和邪惡新生和死亡的這個主題 就凸顯了出來 電影就被賦予了一種更大的張力和深度 總結來說 會意字的重要性就是它有像 它不僅僅是像形字那種 停留在單純的外形勾畫上面 其中的道理是和意掛相通的 從文獻來看 由於古人基本上認爲周易的掛像體系 比文字起源更古老 而且掛像體系更抽象 具有形而上的原理性質 因此無論從歷史還是邏輯上 畫掛都排在文字前面 它成爲文字起源的支撐 因此有學者就認爲 事實上存在着這樣一個序列 就是書法、漢字、意掛、宇宙 它的意思就是 書法的價值基於漢字 漢字的價值基於意掛 而意掛的價值基於自然宇宙 它確實真實反映了古人的普遍觀念 雖然周易的像也好 漢字的像也好 到書法這裏 像的表現方式已經不一樣了 書法不再是通過將某兩種事物 並置在一起產生像 但是這種重視像的理念 對書法的影響是本質性的 也就是說書法的目標 就是利用漢字的形式形成一種像 通過這種像來揭示更深層的那些意運 我們知道在六朝的時候 書論當中大量出現 用比喻來形容書法的風氣 這些比喻本身描繪出一個一個像 然後用來形容不同的書法家 形成的不同的像 最著名的莫過於形容王羲之的書法爲 龍跳天門、虎臥鳳雀 爲什麼人們會覺得這兩句話 來形容王羲之特別貼切呢 初初看好像隔得很遠 譬如說宋代的米芙就覺得 這是筆框蹊蹺不知所云 但是實際上這個像準確地 說出了王羲之書法的兩個方面 龍跳天門是剛健和變化之像 而虎臥鳳雀是華麗和法動之像 這就是王羲之之所以成爲書聖的原因 它代表了綜合的極致 又比如形容王羲之的書法爲和碩少年 大家想和碩少年是一種什麼像 和碩少年的像 便抓住了王羲之書法的一個特點 那就是他的書法充滿了一種青年人的青春氣息 青春一方面有他不成熟不周全的地方 但是另外一方面它充滿了蓬勃的活躍的生機 所以我們看類似於王羲之的江周帖這樣的作品 它的點畫具有特別強烈的跳躍感 韻筆異常靈動難以捉摸 但是和他的父親相比 這些作品總是存在各種各樣的瑕疵 好像他特別不受法度束縛 他就像青年人一樣精力旺盛 但是經常有超出常規的舉動 這些是一個書法家整體所呈現的像 而具體到每件作品他們也有不同的像 並且越是傑出的作品 它的像便越是典型 它就凝聚了越多的內容 它就越能夠從它特殊性的背景當中掙脫出來 進入到永恆的前臺 比如顏真卿的侄子顏繼明 在《安史之亂》中壯烈犧牲 顏真卿爲此寫下了著名的記之文稿 我們可以說記之文稿是中國歷史上最沉痛悲壯的文本 這不是因爲顏真卿這篇記文寫得特別富有文才 也不是因爲顏真卿侄子戰死這件事情 要比其他的戰爭悲劇要更加驚心動魄 而是因爲這個文本的書法 它構成了一個永恆的沉痛悲壯之像 由於書法的緣故 我們根本不需要讀懂那些文字 就能夠深切感受到顏真卿的那份沉痛 就好像我們每個人 每個觀者都親歷了那次歷史事件 一個活生生的顏真卿 他的面容 他的表情 他的凜然忠義 都呈現在我們面前 相比之下 顏真卿的另外一件作品 《劉忠史帖》又是另外一種項目 顏真卿在得知叛將投降 和被擒獲了捷報之後 寫下了《劉忠史帖》 因此這件作品所呈現的是 無比暢快的心情和痛快的氣勢 《劉忠史帖》給人的感受 非常類似於杜甫寫的 《文官均收河南河北》 我們知道杜甫以成玉頓措著稱 但這是一首杜甫所寫的生平第一快詩 見外呼傳收濟北 出門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河塞 慢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重酒 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霞穿烏霞 遍下襄陽向洛陽 讀這首詩那種奔流池下的暢快感 和《劉忠史帖》那個耳字 超長的一豎 有多麼近似 所以我們看到的是 書法藉助於相 它直接繞開了文字的內容 表達了文本所指向的意義 我們再次強調一下 相就是我們在形式層面直觀到的內涵 這顯示了書法和語言之間的一種複雜的關係 書法一方面基於語言 但它利用的是文字的形式 但是另外一方面 它又越過了語言 它直接表達了語言所意欲表達的意義 我們這次課講的中國書法傳統 基本就講了文字傳統 文字傳統初初看起來好像和書法有點距離 但是我想要強調的是 文字傳統實際上是書法的前提 是書法得以可能的條件 對於任何想要深入理解書法這門藝術的人來說 它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背景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