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三十伍集《竹青》

寮齋竹青 作者蒲松齡 演播白洛書 從九江沿長江北上 在湖北境內 有個美麗的小城 富池 富池有座古廟 名叫吳王廟 供奉的是三國時代 吳國大將甘寧 吳王廟旁的叢林裡 聚集數以千計的烏鴉 像是保護著廟宇 每逢有船路過 烏鴉就飛擠在桅杆上 沿江迎送 船上的人 都向空中拋置食物 餵飼烏鴉 表示他們對吳王的崇敬 有個湖南的窮書省 名叫榆榕 在家鄉無法生活 到江西去找親戚 謀求職業 不料遭到拒絕 只好傲喪回家 路過富池 身上連喫飯的錢也沒有了 榆榕又累又餓 就走進吳王廟 向神像訴說自己的不幸命運 他只覺得頭昏眼花 掙扎著走出殿外 躺到廊下 他正昏昏欲睡 忽然來了個差役模樣的人 對榆榕說 王爺很同情你的遭遇 也許可以給你找個差事 榆榕欣然答應 吳王和言約瑟地 接見了榆榕 差役向吳王請求說 黑衣隊還缺少一名隊員 就讓他去補缺吧 吳王點頭同意 只見差役拿了件黑衣服來 叫榆榕穿上 榆榕剛把黑衣往身上一披 只覺得一愣整 就立刻變成一隻烏鴉了 榆榕變成了烏鴉 飛到廟外 看見眾烏鴉紛紛飛向江邊 就隨著他們一起飛去 這時船上的乘客 正向空中拋撒食物 榆榕也跟著烏鴉們 一同結食 不一會兒就喫飽了 心裡覺得安定下來 不久 吳王又把一個名叫竹青的雌烏鴉 配給榆榕做妻子 在眾烏鴉羣民慶賀之中 他們在吳王主持下結婚了 竹青是個溫柔美麗的烏鴉 和榆榕感情很好 她不僅處處體貼照顧他 還經常教給榆榕 飛翔和取食的方法 竹青告訴榆榕說 取食要注意環境 和船上乘客的神態 拋置食物的乘客 並不都是善意 要防備他們的襲擊 不要見識就取 以免遭到意外 但榆榕對於竹青的忠告 並不在意 這一天 榆榕又出去找食 看見一個武裝士兵 向空中拋食 可是同伴們都不向前 竹青就白白的掉在江水裡 榆榕覺得很可惜 就獨自飛過去接食 竹青在遠處看見 立刻大叫 接不得快回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士兵隨手一彈 正好打在榆榕的胸脯上 榆榕壓得一聲翻身下墜 竹青急迫過去救起榆榕 趕忙飛回巢裡 烏鴉們被激怒了 鳴笑震天 從四面八方鼓勵奔來 剎那間烏雨遮天 波濤洶湧 船上的人嚇壞了 都高喊士兵快去認罪 士兵嚇得一頭扎進江裡 榆榕傷勢很重 竹青十分焦急 一面找來食物餵養榆榕 一面不住給榆榕梳理羽毛 馴舔傷口 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是榆榕傷勢太重 危及內腹 不到幾天就死了 眾烏鴉圍巢哀鳴 竹青只哭得死去活來 原來榆榕在廟中狼嚇 已經昏死了多日 周圍的人見他屍體不僵 就派人輪流看守 不久 榆榕就像從夢中醒過來一樣 看守的人 連忙把附近的居民叫來 大家一起 向他詢問來歷 榆榕向居民 訴說了自己的遭遇 大家都很同情他 你幫我湊 給他湊了一些旅費 送他回家 三年以後 榆榕又從家鄉來到富池 他立刻跑進吳王廟 去參拜吳王 同時預備下很多食物 分散給林中 舊日的烏鴉夥伴 榆榕向烏鴉 島諸說 感謝你們對我的情意 請你們喫點微薄的食品吧 如果我的竹青還在這裡 希望你最後留下來 他眼看眾烏鴉在頭上翻飛著 只是認不出 哪個是竹青 眾烏鴉喫完食物 在空中流連盤旋了 一個時辰 漸漸地飛去了 一個也沒有留下 榆榕惆悵傷感 只好乘船回去 不久 榆榕考中了舉任 家境比從前富裕了些 榆榕的母親 要給他找個妻子 榆榕堅決拒絕 母親為他是什麼理由 他說不出 一天到晚只是悶悶不樂 一年以後 榆榕又來到吳王廟 這一次準備了更加 豐富的食物 榆榕非常虔誠地禱告說 竹青竹青 如果你沒有忘記我 希望你來跟我相會 可是烏鴉喫完食物 又都飛去了 榆榕乘船 沿江上宿 天晚了 小船停泊在一個江村岸旁 一輪皓月從地平線上升起 江村野景 非常清幽 榆榕叫僕人留在船上 自己下船 信步沿江走去 榆榕走進江邊的一座小旅館 租了個房間 釣了韭菜 自己對著窗前的明月 獨酌自飲 此時遠處的夜空 有幾羣素鳥驚起 在月下盤旋 又勾起榆榕的心事 榆榕舉杯 對著明月默默倒注說 竹青竹青 你知道幾年來 我是多麼想念你 你對我的恩情愛護 我永生不能忘記 難道像你這樣多情的靈鳥 就不能理解我的相思嗎 榆榕正在沉入幻想 突然從窗外 飄然飛進一個美麗的仙女 笑盈盈地 落在榆榕面前 榆榕嚇得跳了起來 驚問道 你是什麼人 仙女笑道 你天天想念的竹青來了 你怎麼又不認識了 榆榕觸使仙女一會 撲過去抓住仙女的兩臂說 你可把我想壞了 你怎麼到今天才來 為什麼又變成了這般模樣 竹青說 我現在已經成為汗水的仙女 很少回到故鄉來 你託烏鴉夥伴兩次代信 夥伴們都說 你是真情實意地想念我 我也一直在惦念著你 所以今天趕來和你聚會 榆榕拉住竹青 傾訴別後相思和拒絕母親 為他娶妻的事 竹青笑道 如果我不脫胎換骨 難道你就永遠守著一個烏鴉老婆嗎 榆榕說 我只是懷念你在患難之中 對我的恩愛 明夜西晨 榆榕要竹青 跟他一起回湖南 竹青卻要踏到汗水去安家 榆榕因為家有老母 不能長期遠離 兩個人意見不一致 直到榆榕睡著的時候 還沒有做出最後決定 第二天黎明 榆榕醒來 發現自己睡在一間優雅的秀房裡 大喫一驚 就問竹青這是什麼地方 竹青笑著說 這裡是漢陽 我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嗎 為什麼非要回湖南不可呢 榆榕說 我的僕人還在江邊船上 船錢還沒有付 這麼遠的路怎麼辦呢 竹青說 一切都不用你操心 我早已安排妥當 你就放心在這裡住著好了 原來就在這天早上 榆榕的僕人和船伕 醒來一看 船竟停泊在漢陽江邊 都經得目瞪口呆 船伕去撿纜繩 纜繩死死地纏結在 岸邊的石樁上 根本無法打開 僕人到漢陽城裡 去找榆榕 一點蹤跡也找不到 只好和船伕一起守在船上 耐心等候 榆榕的消息 竹青住的閣樓 坐落在漢水中心的一個孤島上 島的周圍 都是懸崖峭壁 島上遍地奇花異草 風景優麗無比 竹青挽著榆榕 每天在島上 遊玩欣賞 十分快樂 過了四五個月 榆榕想念母親 就對竹青說 咱們既是夫妻 你為什麼不跟我回家呢 竹青說 我既在此地為神 就不能常住你家 你可以回去看看 想我的時候再來好了 榆榕說 路這樣遠 怎麼能常來呢 竹青從箱子裡取出 放上它就可以飛來 到了這裡我再替你脫下來 竹青準備了豐盛的酒宴 給榆榕送行 榆榕真的要走了 又感到戀戀不捨 竹青為了使榆榕高興 就在席前天天起舞 榆榕心情非常矛盾 終於喝得 酩酊大醉 第二天早上 榆榕醒來一看 自己又回到原來的牀上 枕邊放著一個包袱 裡麪包著新衣新鞋 和金銀珠寶 還有那身黑衣服 榆榕非常感激竹青 這時僕人和船伕 也都驚叫起來 原來他們發現 一夜之間又從漢陽 回到了幾個月前 泊船的江村 他們看見榆榕從艙內出來 紛紛詢問他的行蹤 想了解這件奇事的底細 榆榕只含糊地說 他被一個仙人 邀請去遊山玩水 詳情他也不大清楚 現在離家日久 還是快些結攬回家吧 船行如箭 不久就回到家鄉 榆榕付給船伕幾倍的船錢 就帶著僕人急忙回家了 母親見到榆榕 又是高興又是埋怨 同時又說起 有人給榆榕提親的事 榆榕就不再隱瞞 把事情經過都告訴了母親 母親說 娶一個無鴉片的女人做妻子 恐怕不吉利吧 要榆榕把她帶回家來看看 榆榕說 她是仙女 不能回家來住 榆榕更不滿意 說不能回家娶她做什麼 榆榕在家住了幾個月 母親逼榆榕娶個正正當當的妻子 榆榕心裡非常煩躁 更加思念族親 有一天夜裡 給母親留了封信 把黑衣服拿出來穿在身上 立刻變成了烏鴉 榆榕凌空展翅 榆榕在汗水上空 迴翔了幾個圈子 看見一個孤島中間 有一座精緻的小樓房 亮翼翼臉 直向孤島飛落 族親的婢女 早已發現榆榕 大聲呼喚說 官人回來了快來迎接呀 族親急忙跑下樓來 這時 榆榕已經降落地面 族親親手替她把黑衣解開 榆榕立刻恢復了原來的面目 族親說 你可來得正好 我幾天之內就要分娩 你快要做爸爸了 榆榕說 烏鴉是卵生 你是胎生還是卵生呢 族親笑著說 我現在已經脫胎換骨 大概不會卵生了吧 過了幾天 族親果然分娩了 卵殼的大球就像巨大的鳥卵一樣 將球剖開 裡面是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孩子 榆榕樂得嘴也合不上了 榆榕給孩子起名叫漢產 三天以後 許多汗水的神女 都帶著珍貴的禮物來賀喜 神女們按照漢陽的風俗 走到產婦牀前 用拇指按一下孩子的鼻子 嘴裡還唸叨著 天福天壽 一個月以後 榆榕又回到家鄉 告訴母親有了孫子 母親雖然不樂意 也無可奈何 只是讓榆榕把孫子帶回來看看 漢產過了周歲以後 榆榕取得族親的同意 把他帶回家鄉 臨行時 族親囑咐說 最多不能超過三個月 必須把漢產送回 不然可能有災禍發生 榆榕的母親 嫁漢產長得俊秀伶俐 十分疼愛 到了三個月的期限 說什麼也不放他回去 榆榕再三勸說 母親也捨不得放手 漢產在家裡 住了一年多 有一天 祖母帶他到後園去遊玩 不小心漢產竟失足 跌進井裡 祖母大驚失色 高聲呼救 榆榕聞聲趕來 急忙設法打撈 可是打撈了很久 也沒有找到漢產的屍體 榆榕母子悲痛欲絕 母親悔恨 也來不及了 榆榕十分悲痛 覺得對不起族親 母親叫他快去漢水 去告知未曾見面的兒媳 榆榕連忙 換上黑衣 立刻飛往漢水 榆榕還沒有說話 忽然發現 牀上睡著一個孩子 進前一看 竟是漢產 忙問族親是怎麼回事 族親說因為他久不回來 自己想念孩子 所以把漢產接回來了 過了一年 族親又生了一對孿生兄妹 男名漢生 女名玉佩 族親對榆榕說 你把漢產帶回去 就留在祖母身邊服侍 不必帶回來了 漢產十二歲的時候 祖母終於因病故去 榆榕把母親埋葬以後 就攜帶孩子 回到漢水的仙島上 和族親團聚 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