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鑑賞辭典魏晉南北朝 庾信 《哀江南賦》序

(6) “天道”二句: 意谓照上天的道理,岁星(或称太岁、木星、周星)每十二年绕天一周,周而复始。但现在“物极不反”,梁朝自江陵败后,至今不能复兴。《鹖冠子·环流》:“物极则反,命曰环流。”言事物发展到极点则向自身的反面转化。庾信则反其意而用之。
(7) “傅燮”二句: 《后汉书·傅燮传》载: 傅燮字南容,汉阳太守。王国、韩遂等围攻汉阳,城中兵少粮尽。其子幹劝他弃郡归乡,将来别辅明主。傅燮慨然而叹:“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于此!”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这两句用的是傅燮悲叹自己的遭遇,及“吾行何之,必死于此”之意。
(8) “袁安”二句: 《后汉书·袁安传》: 袁安字邵公,官司徒。和帝时,“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涕”。这两句悲叹梁朝的覆亡。
(9) “昔桓君山”四句: 《后汉书·桓谭传》:“桓谭字君山。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晋书·杜预传》:“杜预字元凯。既立功之后,从容无事,乃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志事,有志于事业。自序,叙述自己生平的文章。
(10) “潘岳”四句: 潘岳,字安仁,西晋诗人,作有《家风诗》。《世说新语·文学》:“潘因此遂作《家风诗》。”刘孝标注:“岳《家风诗》载其宗祖之德,及自戒也。”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其祖父陆逊、父陆抗均为东吴名将。机有《祖德赋》、《述先赋》,述其祖先功德。
(11) “信年”四句: 二毛,头发斑白。丧乱,指梁朝的变故,侯景攻陷台城为公元549年,庾信三十七岁;西魏陷江陵为554年,庾信四十二岁,正值中年,故头发已花白。藐,通“邈”,远。暮齿,晚年。
(12) “燕歌”二句: 《燕歌行》,乐府平调曲名。以曹丕所作二首为最早,言时序迁换,行役不归,妇人怨旷无所诉也。燕(yān烟),地名。《北史·王褒传》:“褒曾作《燕歌》,妙画塞北寒苦之状,元帝及诸文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辞。”以为西魏入侵,元帝出降之征验。庾信亦有和作一篇。此言作者远别故国,悲不自胜。
(13) “楚老”二句: 《列子·周穆王》:“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你)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此言思念故国,唯有悲泣。
(14) “畏南山”二句: 《列女传·贤明传·陶答子妻》:“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忽,匆匆。秦庭,指西魏都城长安,旧为秦地。此两句说,自己本有隐居远害之志,然国事危急,不得不匆匆出使西魏。
(15) “让东海”二句: 《史记·齐太公世家》:“(齐康公)十九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此指宇文觉篡代西魏建立北周的事,但作者这里不说篡代而说“让”(禅让)。庾信在北周做官,故不直言篡夺。这也是庾信所亲历的一件大事,不在赋本文范围之内,故在序里带叙一笔。“遂餐周粟”,反用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事,点出他在北周做官。“北周”与“姬周”也是巧合。而上句不说“篡”而说“让”(禅让),是饰美之词,也可见他用字的苦心。
(16) “下亭”句: 《后汉书·独行·范式传》:“孔嵩辟公府,之京师,道宿下亭,盗共窃其马。”这句说途中之狼狈。
(17) 高桥: 《后汉书·逸民·梁鸿传》: 梁鸿“至吴(今江苏苏州),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堂下周围的廊屋),为人赁舂”。高桥,一作“皋桥”,在苏州阊门内。这句说自己在他乡作客,寄人篱下。
(18) “楚歌”二句: 《史记·留侯世家》: 汉高祖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张良定计请商山四皓辅太子,高祖认为太子羽翼已成,很难动摇,以告戚夫人。“戚夫人泣。上(高祖)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鲁酒,鲁国所酿的酒。《庄子·胠箧》:“鲁酒薄而邯郸围。”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庄子音义》引汉许慎注《淮南子》(《缪称训》)云:“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故围邯郸(赵国都城)也。”后世遂以鲁酒为薄酒。这两句说,楚歌只会引起悲泣,鲁酒无解忧之用。
(19) “不无”二句: 嵇康《琴赋》:“称其材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
(20) “日暮”二句: 《史记·伍子胥列传》:“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索隐:“譬如人行,前途尚远,而日势已暮。”人间世,《庄子·人间世》王先谦集解云:“谓当世也。”这两句说,人事变化无常,不知目前又是怎样一个世界,而自己已经日薄西山,路途尚远,难以为力了。
(21) “将军”二句: 《后汉书·冯异传》:“每所止舍(歇息),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退避)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这两句与原出典无关,只借用其字面,说自己离开了江陵后,梁朝便飘摇零落了。将军,作者自指。
(22) “壮士”二句: 《史记·刺客列传》: 荆轲入秦谋刺秦王,在易水边作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喻自己出使西魏,将不复还。
(23) “荆璧”二句: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 赵惠文王得楚(即“荆”)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易璧,赵王遂使蔺相如奉璧入秦。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相如见秦王无意以城与赵,“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杀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这两句说蔺相如出使秦国,不曾被秦王欺侮,而自己出使西魏却被拘留而不得归。
(24) “载书”二句: 《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责楚王。“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载书,盟书。珠盘,诸侯盟誓用器,以盛牛耳。这两句反用毛遂故事,说自己出使西魏没有完成使命。
(25) “钟仪”二句: 《左传·成公七年》载: 楚子重伐郑,囚钟仪,献于晋,晋人囚之于军府。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税之。召而吊之。再拜稽首。问其族,对曰:‘伶人也。’使与之琴,操南音。……文子曰:‘楚囚,君子也。……君盍归之,使合晋、楚之成。’公从之,重为之礼,使归求成。”这两句以钟仪自比,言己本楚人,而羁留魏、周,如南冠之囚,且不得释归,连楚囚也不如。
(26) “季孙”二句: 《左传·昭公十三年》载,诸侯盟于平丘,晋侯不准鲁昭公与盟,并逮捕其卿季孙意如,带回晋国。后欲释放,而季孙欲得盟会相送之礼然后去,使得晋国方面感到为难。辗转设法叫叔鱼去劝季孙,说听见官吏们讲“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准备在西河造房子把你安置在那里,怎么办?西河是晋的西部边境,离鲁国更远,季孙害怕远,就赶紧回去了。行人,使者。这两句以季孙自比,说自己出使西魏,不得南归,而被留于长安。
(27) “申包胥”四句: 《左传·定公四年》载,吴伐楚,攻入郢都(楚都,今湖北江陵北十里之纪南城)。楚大夫申包胥至秦请救兵,“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终于感动秦哀公答应出兵。申包胥在地下叩了九个头表示感谢,这才坐下。刘向《说苑·权谋》:“蔡威公闭门而泣,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曰:‘吾国且亡!’”这里说自己未能感动西魏,使梁免于灭亡,对梁亡非常伤心。
(28) “钓台”四句: 钓台在武昌西北。移,应作“栘”,杨树。玉关,玉门关。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县境,为陆机家乡。陆机被害之前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河桥是陆机被害的地方,在今河南境内。这一联说,故国的树木不是羁留在北方的人所能望见;故国的鸟鸣自己也听不到了。
(29) “孙策”六句: 孙策字伯符。《三国志·吴志·孙策传》:“(袁)术表策为折冲校尉,兵才千馀,骑数十匹,宾客愿从者数百人。”又《陆逊传》:“昔桓王(孙策卒后追谥长沙桓王)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言孙策兵少。《史记·项羽本纪》: 籍字羽,随其季父起事反秦,“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吴郡四周诸县),得精兵八千人”。亦言其兵不多。贾谊《过秦论》:“秦有馀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这几句说孙策、项羽只用极少兵力就能割据一方。此引用江东英雄故事,以反衬下文“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的不堪。
(30) 《南史·侯景传》:“初,援兵至北岸,众号百万,百姓扶老携幼,以候王师。才过淮便竞剥掠,征责金银,列营而立,互相疑贰。邵陵王纶、柳仲礼(均梁将帅,下同)甚于仇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逾于水火,无有斗心。”故诸将出战,连战连败。直至侯景陷台城,援兵并散。《侯景传》又载:“先是景每出师,戒诸将曰:‘吾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以杀人为戏笑。’”这是说侯景像除草伐木一样地屠杀兵士和人民。
(31) “头会”四句: 《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言家家按人头数出谷,以簸箕来装。此指下层官吏。下句见贾谊《过秦论》:“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纵)缔交,相与为一。”锄耰(yōu忧),农具。棘矜,矛戟的柄。此指用低劣武器的人民。此句并下句亦见于《过秦论》。这里是说下层官吏和人民,并乘梁朝衰弱混乱之机,起兵夺了梁朝天下。
(32) “将非”二句: 江表,江南,这里专指金陵。《史记·高祖本纪》载秦始皇常曰“东南有天子气”。此言江表王气将终,意即梁朝气数将尽。自孙权建都建邺起,至东晋、宋、齐至梁亡,共二百九十二年,三百年是举其成数。
(33) “是知”二句: 并吞六合,即兼并天下。轵道之灾,《史记·高祖本纪》:“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轵道,在今陕西西安市东北。
(34) “混一”二句: 指统一天下。《晋书·怀帝本纪》: 永嘉五年(311),匈奴族刘聪攻陷洛阳,迁怀帝于平阳(今山西临汾),七年遇害。又《愍帝本纪》: 建兴四年(316)刘曜陷长安,迁愍帝于平阳,五年遇害。这两联运用历史事实,说明统一全国的王朝也会有崩溃的一天,梁朝如此,亦不足怪。
(35) “况复”四句: 星汉,天河。槎,竹木筏。张华《博物志》载,有人居住海边,每年八月见海上有浮槎去来,从不失期,他便乘槎而去,到达天河,与河边牵牛人问答,又如期而归。后世诗文以乘槎指登天。此反用其意,言自己走投无路,没有归宿。“风飙”二句: 《史记·封禅书》载,东海有三神山,去人不远,但船只将至,则被风引开,终不能到达。此二句以回风阻路,蓬莱不可到达比喻自己的无处投奔。
(36) “穷者”二句: 《晋书·王隐传》:“盖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劳者歌其事。”此两句说想写此赋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记下自己的遭遇。
(37) “陆士衡”四句: 陆机,字士衡。《晋书·左思传》:“初,陆机入洛,欲作此(三都)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等待)其成,当以覆酒瓮耳。’及思赋出,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后汉书·张衡传》:“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艺文类聚》卷六十一:“昔班固睹世祖(汉光武帝)迁都于洛邑,惧将必逾溢制度,不能遵先圣之正法也,故假西都宾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而为东都主人折礼衷以答之。张平子薄而陋之,故更造(造《二京赋》)焉。”张衡,字平子。此一联为谦抑之词,意谓自己这篇赋作得不好,被人轻视,理所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