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 砎園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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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影片觀看·2024年3月3日

作者:Quentin 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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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陶庵梦忆》,喜欢其好文笔,张灯结彩,全是一片热闹。见他写园林游冶,画舫笙歌,写诸艺百工,美食美器,写烟雨楼台,韵人快事,皆烂如披锦,无往不善。以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爱看的都是些真朴无华的文章,从容笔墨,及至张岱,方惊觉这使人正襟危坐的好——常有闲笔着色,平地惊雷,妙到让人说不出话来。《硚园》一文言园林之华缛殊胜:“有二老盘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莱阆苑了也‘,一老咈之曰‘个边那有这样!’”;《花石岗遗石》写假山之变幻百出:“大约如吴无奇游黄山,见一怪石,辄瞋目叫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彭天锡串戏》里写戏文之精妙绝伦,比之天上一夜好月,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行文到了这般境地,亦是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唯bīajī嘴,啧啧称奇。至于我最爱的《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两篇,寥寥数百字,玲珑清樾,比之古今中外任何名篇皆不失色。 张岱应该和关汉卿、李渔、袁枚、金圣叹他们是一路人吧,赏梁园月,攀章台柳,鲜衣怒马,品调丝竹,百伶百俐,风流俊赏,都是才华横溢的生活艺术家。他自称“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一本《陶庵梦忆》,处处都透着其自负与可爱。《西湖七月半》里笑嘻嘻看世情百态;《金山夜戏》里半夜跑到庙里唱戏,天不亮即撤人舟俱隐,老和尚瞋目结舌云里雾里,不知是人、是妖、是鬼;他成天念叨吃好的,洋洋自得——“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专写一篇文章把好吃的山错海味,瓜果菜蔬,零食点心细细列出来,然后说“远则岁致之,近则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为口腹谋”——一副把吃当毕生追求的派头,若逢称意,即拍肚皮喊:“酒醉饭饱,惭愧惭愧”,还自己创了个用奶酪作带骨鲍螺的甜食单子,锁到密室里用纸封口:虽父子不轻易传之。我想,若是有心人拾其牙慧琐事编整成册,恐怕他一人能凑出本《世说新语》。不过说起魏晋风度,他自己肯定是喜欢的,写柳敬亭“悠悠忽忽,土木形骸”两句直接搬的“刘伶”。还有一件好玩的事,张岱家人都酒量小,他们一酒徒朋友就说:“尔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会吃不会吃。”像这种话,大多数人听过就算了,张岱却大赞二语颇韵,有晋人风味。想起张爱玲曾说,“有的人见了怎样的好东西都水滴不透,有的人却像丝棉蘸了胭脂,顷刻间晕染得一塌糊涂”也是大抵如此吧。后来,有人编《舌华录》,把酒徒那两句话收进去,改为“张氏兄弟赋性奇哉!肉不论美恶,只是吃;酒不论美恶,只是不吃。”张岱笑其伧父(乡巴佬):“字字板实,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点金成铁手也。” 张岱曾经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见张岱交游,俱是真气真情近乎“痴”人。金乳生侍弄花草,事必亲历,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亦无所顾;朱楚生饰女戏,性命于戏,全力为之,楚楚谡谡,妙入情理,竟致劳心忡忡,终以情死;彭天锡拌丑净,于戏之外,先兀自装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然后才能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及至诸工绝技之巧艺,以竹与漆与铜与窑名家起家,其人能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台阁神社之庆典,能精细到先装束整齐地彩排,非百口叫绝而不用,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字画,勾一勒不得放过……原来,这种郑重、认真的态度自古有之,是一事精致,便能动人。 看《陶庵梦忆》,起初,只是见其文字精妙,叹其为人有趣,后来,更常常感慨古人做事情的专注与热忱。念我本人既无多少见识,又没什么志气,得遇一《陶庵梦忆》已经觉得天厨仙供,受用之不尽了,终究是无力作黄钟大吕,但爱张岱,爱小品,爱南朝人物,爱晚唐诗,爱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微光与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