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说--《石磨》，一九八四年十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短篇小說 #莫言 #短篇小说

這裡是字裡行經故事會 今天雲澤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說 石磨 我家的廂房裡安置一盤很大的石磨 娘說這是村裡最大的一盤磨 聽到最大兩個字我感到很驕傲 據說這盤磨原是劉才主家的 土改師當作勝利果實分給了我家 這是盤驢磨 是由毛驢拉的磨 不是小戶人家那種一個半大孩子 也能推得團團轉的人磨 我最早的記憶是和這盤磨聯繫在一起的 我記得我坐在磨刀外邊的草蓆上 呆呆地望著娘和鄰居四大娘 每人抱著一根磨棍沿著磨刀不停地轉著圈 磨聲隆隆 又單調又緩慢 黃的或是褐的面從兩扇磨盤的中間縫 均勻地撒下來 石磨下的木託上 很快便堆成一個黃的或是褐的圓圈 偶爾也有磨麥子的時候 那必是逢年過節 磨麥子時落下的面是雪白的 我坐在草蓆上一動不動 孃的臉 孃的背 四大娘的臉 四大娘的背 連續不斷地從我眼前消逝 出現 出現 消逝 磨聲隆隆地響著 磨盤緩緩地轉著 眼前的一切像霧中的花一樣 忽而很遠 忽而很近 我歪在草蓆上睡著了 1970年 我九歲 聽說鄰村裡安裝了一盤用柴油機拉著轉的鋼磨 皮帶一把嗡嗡響 一個鐘頭能磨幾百斤麥子 村裡有不少人家把石磨掀掉了 要磨面就拿著錢到鋼磨上去磨 我們家的石磨還沒有掀 我們沒有錢 四大娘有一個女兒叫珠子 小我兩歲 我們兩家斜對門住著 大人們關係好 小孩更近乎 我和珠子天天私混在一起 好的像長著一個頭 鄰村的鋼磨聲有時能夠很清晰地傳到我們村裡來 神祕得要命 我和珠子偷偷去看鋼磨 我闖了一個大禍 我要求珠子為我保密 珠子一直沒給人講過 當然我們也有翻臉的時候 我小是長得乾巴 珠子卻圓滾滾的像隻小豹子一樣 打起架來我不是她的對手 常常是她把我狠揍一頓 卻哭著跑到我娘面前去告狀 說我欺負她 我和珠子在本村小學校讀書 老師是個半老頭子 姓朱 邀功著 我們叫他朱尾巴棍 他也不敢生氣 聽說他從前管教學生特別嚴厲 文化大革命一起 挨過他的教鞭的學生 反過來把他揍得滿褲當屎尿 這一下他算是學好了 給我們上課時半閉著眼 眼睛瞅著房頂 學生們鬧翻了天也不管 我們不等他講完課 就背著書包大搖大擺的走了 書包裡只有兩本畫有 扛著紅鷹槍的小孩的書 還有一管吐了煎就用牙啃的鉛筆 有一天下午 我和朱子早早地逃了學 我們說好了 要到我家院子裡彈玻璃球玩 說好了贏家在輸家額頭上敲栗子 朱子輸了 被我連敲了幾個栗子 他惱了 撲到我身上 雙手摟著我的腰 頭頂著我的下巴 把我掀倒在地上 他騎著我的肚子 對著我的臉土唾沫 我惱了 拉住他一隻手 咬了一口 我們都哭了 娘和四大娘正在廂房推磨 聞聲出來 娘說 祖宗又怎麼了 他咬我 朱子傾著滲出血絲的手 哭著說 他打我 我也哭著說 娘對準我的屁股打了兩巴掌 四大娘也拍了朱子兩下 這其實都是象徵性的懲罰 連汗毛都傷不了一根的 可我們哭得更慣了 娘心煩了 說 你還真哭 寵壞你了 來推磨 四大娘當然也沒放過朱子 我和朱子像涼皮小驢驅子 被套到磨上 上山石磨上有兩個洞眼 洞眼裡插著兩根磨棍 娘和四大娘在磨棍上 拴了兩根繩子 我一根 朱子一根 我的前邊是四大娘 四大娘前邊是朱子 朱子前邊是我娘 娘前邊是我 不使勁拉 我就踢你 娘推著磨棍 在我身後說 不使勁 我就打你 四大娘嚇唬著朱子 一邊拉著磨 一邊歪著頭 看旋轉的磨盤 隆隆隆響著磨 刷刷刷落著面 我覺得又新鮮又好玩 磨盤上邊有兩個磨眼 一個眼裡堆著紅高粱 一個眼裡插著兩根掃帚苗 娘 插掃帚苗幹嘛 我問 把磨堂裡的面掃出來 那不把掃帚苗淹到面裡了 是淹到面裡了 那不喫到肚子裡了 是喫到肚子裡了 人怎麼能喫掃帚苗呢 祖祖輩輩都這麼著 別問了 煩死人了 娘不耐煩了 娘 什麼時候有的石磨 朱子問四大娘 古來就有 誰先鑿出第一盤磨 魯班的媳婦 誰是魯班的媳婦 魯班的媳婦就是魯班的媳婦 魯班的媳婦怎麼會想到鑿磨呢 魯班的媳婦牙不好 嚼不動葫蘆糧食粒 就找來兩塊石頭 鑿了鑿 呼呼隆隆推起來 在娘和四大娘嘴裡 世界上的一切都很簡單 什麼答案都是現成的 沒有不能解釋的事物 我們都不畫了 墨房裡靜下來 一輪光從西邊的窗櫺裡射進來 東牆上印著明亮的窗格子 屋裡斜著幾道筆直的光柱 光柱裡滿小尖沉 像閃亮的針尖一樣 飛快遊動著 牆角落滿灰塵的破珠網 在輕輕地抖動著 一隻壁虎 一動不動地趴在牆壁上 出上魔石的新鮮感 很快就消失了 靈魂和肉體都在麻木 魔聲 腳步聲 沉重的呼吸聲 一圈一圈無盡頭的路 連一點變化都沒有 我曾想追上四大娘 但總是追不上 四大娘很苗條的腰枝 在我面前晃動著 那道斜射的光柱 週期性地照著她的臉 光柱照著她的臉時 她便眯起細長的眼睛 嘴角一抽一抽的 很好看 走出光柱 她的臉變灰暗了 我願意看到灰黃的臉 不願意看到灰暗的臉 但灰黃和灰暗 總是交替著出現 灰暗又總是長於灰黃 灰黃總是一剎那的事 一下子就過去了 娘 我拉不動了 珠子叫了起來 拉 你哥哥還沒說拉不動呢 你這麼胖 四大娘說著 把腰彎得更低一些 使勁推著魔棍 娘 我也拉不動了 我說 是珠子提醒了我 還打架不打了 不打了 玩去吧 我和珠子卻越著逃走了 走出末房 就像住牢籠 感覺到貧困低闊 娘和四大娘 還在轉著無窮無盡的圓圈 魔聲隆隆隆 魔轉響聲就不停 這次懲罰 說明瞭我和珠子 已經具有了勞動能力 無憂無慮的童年 就此結束了 我和珠子 成了推墨的正式成員 儘管我們再也沒有打架 娘和四大娘 都是那種半大腳 走起路來腳後跟到底 很喫力 我已經十歲 不是小孩了 看到娘推墨內的臉發白 汗水的濕了衣服 心裡十分過 所以儘管我討厭推墨 但從來也沒有反抗過孃的吩咐 珠子滑頭得很 上了魔每隔十分鐘 就跑一次廁所 四大娘罵她 懶驢上魔屎尿多 娘輕輕地笑著說 她還小裡 娘和四大娘 並不是天天推墨 他們還要到生產隊去幹活 後來 他們把推墨時間選擇在上午頭 晚飯後 這時候學校裡不上課 逃不了我們的差 在這走不完的圓圈上 我和珠子長大了 我們都算是初中畢了業 方圓幾十里 只有一所高中 我們沒有錢去上學 便很痛快地 成了公社的小社員了 我十六歲 珠子十四歲 還沒列入生產隊的正勞力名冊 隊裡分派給我們的任務 就是割草餵牛 願去就去 不願去拉倒 反正是論斤數算公分 我和珠子 已經能將大墨推得團團轉了 推墨的任務 就轉移到我倆肩上 娘和四大娘很高興 從十五歲那年開始 我開始長個了一個冬春 竄出來一頭 嘴上也長出了一層 黑乎乎的絨毛 珠子也長高了 但比我矮一點 記得那是陰曆六月的一天 天上落著潺潺綿綿的雨 娘吩咐我 去問問你四大娘 看她推墨不推 我帶上斗笠 懶懶地走到四大娘家 父親坐在四大娘的炕檐上抽煙 四大娘坐在炕頭上 就著窗口的光亮 噌噌的那些笛子 四大娘 俺娘問你 推墨嗎 我問 四大娘抬起頭 明亮的眼睛閃了閃 說 推吧 接著她就喊 珠子 盛上十斤玉米 跟你哥哥推墨去 珠子在她屋裡 很脆的硬了一聲 我撩開門簾進了她的屋 她坐在炕上 只穿一件緊身小衫 露著兩條雪白的胳膊 剛發育的乳房像花菇朵一樣 很美地向前挺著 我忽然喫了一驚 少年時代就在這一瞬間 變成了歷史 我的一隻腳 跨進了青春的大門 我驚慌地推出來 臉上發著燒 跑到院子裡 高聲喊 珠子 我在墨房裡等著你 快點 別磨磨蹭蹭 雨點敲打著斗笠 啪啪地響 我心裡忽然煩惱起來 不知是生了誰的氣 珠子來了 她很麻利地收拾好墨 把糧食到浸磨簷裡 插好了掃帚苗 我們抱起磨棍 轉起了圈圈 墨房裡發出潮濕發黴的味 墨堂裡散出粉碎玉米的香味 外邊的雨季一陣慢一陣地下著 房簷下倒扣著的水桶 被簷上的滴水 敲打出很有節奏的樂聲 簷下的燕窩裡 星天的兒女 小燕子夢一般地周究著 珠子忽然停住腳 回過頭來看著我 臉一紅 細長的眼睛瞪著我說 你壞 我想起了剛才的事 心頭像有皮小鹿在碰撞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 她那貝蕾般的小胸脯 我說 珠子 你真好看 瞎說 珠子 咱倆好吧 我打你 她滿臉飛紅 舉起拳頭威脅我 我放下魔棍 撲上去將她抱住 顫抖著說 打吧 你打吧 你快打 你這個小豬兒 小壞豬兒 她急促地喘息著 雙手撫摸著我的脖子 我們緊緊擁抱著 忘記了世界上的一切 我家的廂房是三間 裡邊兩間安著木 外壁間實際上起著大門樓的作用 父親推開大門走進來 眼就看到了 我和珠子抱在一起 畜生 她怒罵一聲 我和珠子急忙分開 垂著頭 打著哆嗦站在魔道裡 魔道被腳底踩凹了 像一條環形的小溝 父親揪住我的頭髮 狠狠地抽了我兩個嘴巴 我的腦瓜子嗡嗡響 鼻子裡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珠子撲上來呼著我 怒沖沖地盯著父親 你憑什麼打她 你這個老黑心 心你倆好 就不心俺倆好 父親憤怒地胳膊沉重地搭了下去 臉上的憤怒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 從我出生人世時 我就感覺到 爹不喜歡娘 娘比爹大六歲 爹在家裡 臉上很少有笑容 對娘總是冷冷的 淡淡的 娘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爹 爹也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娘 兩個人從沒有吵過一句嘴 更甭說打架了 但娘卻經常偷偷地抹眼淚 小時候見到娘哭 我也跟著哭 娘把我摟在懷裡 使勁地親我 淚水把我的臉都弄濕了 娘 誰欺負你了 沒有 孩子 誰也沒欺負娘 那你為什麼哭 就是娘不爭氣 就知道哭 後來漸漸地大了 我在街上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知道了爹和四大娘相好 珠子一歲那年 她爹在集上喝醉了酒 掉到冰河裡淹死了 四大娘一直沒在家 我小時 爹常抱我去四大娘家 四大娘喜歡我 從爹手裡把我接過去 親我咬我割枝我 叫親娘 我拿花生豆給你喫 她細長的眼睛 親切地望著我 逗著我說 小孩子是沒有立場的 我放開喉嚨叫親娘 四大娘先是高興地咧著嘴笑 但馬上又很悲哀了 她把橙花生豆的小口袋遞給我 常常遞她一口氣 說 喫吧 娘也抱我去四大娘家 但似乎沒有話說 兩個人常常是乾坐著 誰也不吱聲 只有當我和珠子歡笑起來 或者打腦了哭起來 他們才淡淡地笑幾聲 或者淡淡地罵我們幾句 有這麼一天 娘又和四大娘對坐著 娘說 嫂子 你不打算尋個種 這樣下去 娘其實比四大娘大七八歲 但四大娘的丈夫比爹大 所以娘叫四大娘嫂子 聽了孃的話 四大娘正望著窗戶 臉紅一陣白一陣 在疊起的被子上 她嗚嗚地哭起來 孃的眼睛也紅了 後來娘不再到四大娘家去了 娘和四大娘的關係 也像和爹的關係一樣 相敬如賓 冷冷的 淡淡的 一塊兒推磨 一塊兒到隊裡幹活 但誰也不跨進誰的房屋了 有事就靠我和珠子通風報信 呼叫聲 把娘驚動了 娘冒著雨出過院子 跑到末房 一看到我腫著的臉 和鼻子裡流著的血 衝上來護著我 用得粗糙的手 擦著我鼻子上的血 一邊擦 一邊哭 一罵起來 狠心鬼 知道娘們是你眼裡的釘子 你先把我打死吧 娘放聲大哭起來 四大娘也聞聲趕來了 珠子一見她娘 竟然也嘴一咧 鼻子一皺 為珠子撲速速的落下來 苦命的娘啊 女兒好命苦啊 珠子抱著四大娘 像個出過嫁的女人一樣 嘮叨著哭 四大娘本來就愛流眼淚 這一下可算找到了機會 她摟著女兒 哭了個天昏地暗 爹急忙把大門關了 壓低了喉嚨說 別哭了 求求你們 都是我不好 要殺要砍由著你們 我有罪 我給你們下跪了 身高馬大的父親 像半堵牆壁一樣 跪倒在石磨面前 淚水沿著他清去的面頰流下來 父親鼻樑高高的 眼睛很大 據說早年間鬧社系 他還扮過姑娘呢 父親的下跪 具有很大的震撼力 娘和四大娘的哭聲 戛然而止 我和珠子緊跟著閉了嘴 末房裡非常安靜 褐色的石磨 像個嚴肅的老人一樣 蹲著 雨已經停了 院子裡 嗖嗖地刮過一陣小風 那棵老梨樹 輕輕地搖動幾下 樹葉的稀疏聲中 夾雜著水珠基地的噗哧聲 末房的房樑上 一碎瘦了潮的灰瓜 慢慢地落下來 掉在父親的肩頭上 娘鬆開我 挪動著小腳 走到爹的面前 伸出指頭 捏走了爹肩頭那碎灰瓜 慢慢地跪在爹面前 說 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好 我的那顆被初戀的歡樂 衝擊過的心 被父親毒打委屈過的心 像撕裂了般痛苦 一種比歡樂和委屈 更複雜更強烈的感情的潮頭 在我胸椅間急劇翻騰起來 我站立不穩 裂裂切切地靠在石磨上 我們再也不用石磨磨面了 家裡日月儘管還是艱難 但畢竟是進入新階段了 到剛磨上去 推滅的錢 漸漸地不成問題了 末房裡很少進人 成了耗子的樂園 大白天也可以看到 他們在那裡折騰 蝙蝠也住了進去 黃昏時便從窗林間飛進飛出 我長成一個真正的青年了 有人給我提親 女方是男團一個老中醫的女兒 在家幫她爹搓搓藥丸子 我死活不答應 別說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 這是萬萬不行的 不要 我不要 我打一輩子光棍 不要也得要 六月六就定親 爹嚴厲地說 孩子 聽你爹的話吧 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中午 把麥子送到剛磨去推了 定親要爭四十個大伯伯裡 六月的田野裡 高高低低全是綠色的莊稼 我到底還是推上三百斤小麥 沿著綠色海洋中的黃色土路 向剛磨房走去 我慢吞吞地走著 剛磨轉動得嗡嗡聲越來越近 那一年的那一天 我和珠子一起去看剛磨 也是走的這條小路 剛磨房裡 有兩個連睫毛上都掛著白麵粉的姑娘 把糧食倒進鐵喇叭 那根與剛磨底部連結在一起的長口袋 漲得滾圓 我看剛磨都看喫了 站在那兒橡根直棍 珠子打了我一下 讓我去看瑪麗袋 瑪麗袋在機房與磨房之間 鑽氣地勾裡飛跑 我看了一會兒 也不知為什麼 竟然往飛跑的皮帶上撒了一泡尿 皮帶滋滋地發出聲響 隨即滑落在地溝裡 剛磨聲漸漸弱下去 兩個姑娘從磨房裡跑出來 她們喊 抓 珠子拖著我 說 快跑 我們跑出村莊 跑進野地 跑得氣喘吁吁 滿身是汗 我說 珠子 求求你 別回家說 她說 你長大了 娶我做老婆不 我說 娶 那我就不說 她說 果然 她沒對任何人說過 我尿落馬履帶的事 我飽含著哀愁 一步步向前走 聽響哭幾聲 大哭幾聲 猛的 一個穿紅革衫的女子 從高樑地裡閃出來 是珠子 站住 她狠狠地對我說 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站住了 你別裝糊塗 要和那個搓藥丸子的 定親的師伯 她尖刻地問 你知道了 還問什麼 我垂頭喪氣地說 我怎麼辦 你心裡一點都沒有我 珠子 你難道沒聽說 有人說 我們是兄妹 我心裡充滿了惱怒 一下子把車子掀翻 退然蹲下去 雙手捂住頭 我問過俺娘了 我們不是兄妹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爹愛俺娘 你爺爺和奶奶 給你爹娶了你娘 俺娘嫁給了俺爹 就是死掉的那個二流子 就這麼回事 咱倆怎麼辦 我遲疑地問 登記 結婚 就怕俺爹不答應 是你娶我 還是你爹娶我 解放三十多年了 走 我去跟他們說 我跟珠子結了婚 結婚第二年 珠子生了一個女孩 很可愛 村裡人誰見了 都要抱抱她 連著幾年風調雨順 莊戶人家都攢了一大把錢 珠子有心計 跟我辦起一個小麵粉家工廠 我們騰出廂房來安機器 廂房裡滿是灰塵 那盤石墨上拉滿了耗子石 蝙蝠糞 我 珠子 爹 四大娘 把兩扇石墨擡出來 扔到牆旮旯裡 娘背著我的小女兒 看我們幹活 奶奶 這是什麼 石墨 什麼石墨 磨面的石墨 什麼磨面的石墨 就是磨面的石墨 陽光好明媚 我對著門外喊 珠子 你去弄點石灰水 要把墨房消消毒 我們幹得歡暢 幹得認真 像完成了什麼重大的歷史使命 198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