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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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次觀看·2024年4月14日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授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时,对其作品的评价是:“将迷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相融合。”
诺奖得主、著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作品)应该进去。”德国国宝级作家马丁·瓦尔泽也说:“任何人要是想谈论中国,都应该先去读莫言的书,我认为他可以和福克纳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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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自理行間故事會,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墨檐的短篇小說《麻風的兒子》,就於全書裏說
麻風病患者周身疼痛,衣衫爛捋,頭髮彭亂,一邊走一邊喊叫,啊,骯髒透了。
他們不但肉體非常痛苦,內心更加痛苦。
健康的人避之如蛇蠍,他們自己也自參行會。
一次,一羣麻風病人結伴到耶路撒冷去,走到撒瑪利亞與加利利交界的地方,又碰上十個麻風病人。
他們聚合在高坡上,彼此相顧,心中痛苦萬端,遍佈於兒童的大聲喊叫起來,耶穌,我們的不公平的主啊,可憐可憐我們吧。
隨即奇蹟出現,他們的病一下子好了。
這羣病入膏肓的麻風病人,在極端絕望的情況下,公開表示了對耶穌的不滿,於是他們的病好了。
由此可見,連耶穌也對麻風病人心懷忌憚。
所以,一般草民畏懼麻風病人是完全應該的,不畏懼纔不正常。
在西方一些著作中,記載着一些大慈大悲的人,不顧世人的技巧和鄙視,給麻風病人關懷和愛,甚至有純情少女吻麻風病人的極端事件。
這些大善人的特立獨行,獨之雖令人敬重,但一想到少女花瓣般的方脣觸到麻風病人的腐皮爛肉上,心裏總是不舒服。
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麻風病的厲害,好像說麻風是一種遺傳的病,子子孫孫難以窮盡。
這也正是麻風病令人聞之色變的主要原因,至於腐皮爛肉、糖解硫磷、八眼溝爪、較之代代相傳還在此位。
中國老百姓素有爲下一代不惜犧牲自身幸福的傳統,在對待麻風病的態度上,也可見到這種傳統的影響。
第一次見到麻風病人是一個秋天,我家西邊那條衚衕裏,有一盤石碾子,石碾子後邊一戶人家,家主張老三,他的老婆是麻風病患者。
但他一直躲在家裏,很少有人見到過他的形象。
他的兒子叫張大力,那時候農村沒有機器膜,喫的東西,玉米、瓜幹之類,都要在石碾子上扎。
我二哥是張大力的馬前卒,所以我們要碾東西時,二哥總是通知張大力,讓他幫我們站住碾子。
我跟着二哥去過大力家一次,進他家院子裏,恨不得屏住呼吸。
他家有三間草屋,屋子裏很黑。
大力自住西間屋,東間屋裏住着他娘。
大力地跌住在四樣室的火炕上,從不回家睡覺,正屋樑上有好幾窩燕子。
我們不敢進東間屋,聽到裏邊有個女人在怪腔怪調地咳嗽。
屋裏黑咕隆咚的,一股黴味撲鼻子,像有鬼一樣。
那次是跟着二哥看張大力表演槍擊的。
張大力自制了一把土槍、木柄,用子彈殼做筒,橡皮筋、鋼條做激發裝置。
筒裏裝上爆竹中包出來的黑藥,黑藥裏混上些高粱粒,說能打下麻雀來。
筒口用棉花堵住。
大力握着那支槍站在他家院子裏,讓我們退後,拉開架勢,
瞄着樹上一隻麻雀,一摟筋兒,一聲大響,槍靶子,子彈殼炸碎,麻雀飛了。
大力把劈開肉綻的手迅速地插到衣兜裏,面不改色地說,實驗失敗了,要不好,下次弄點好藥再試。
這時,一個很乖厲的聲音在屋子裏罵,坐死吧,你個窮種。
這一聲陰暉白陰冷,給我留下極恐怖的印象。
有一天去攆瓜幹,熱了,我脫下掛子,放到攆旁的石頭上。
攆完了,把掛子忘了,回家後也不知掛子丟了,一直等天涼了才知道掛子丟了。
家裏人都罵我,說丟了你就別穿,凍着吧。
太窮了,就那一件掛子,只好凍着,一直光擠涼光到遍地白霜,皮膚都是青的了。
有一天又去推攆子,那個女麻風病人出來了,她的形象當然不好看,但她的手裏託着我那件掛子,那件厚布掛子,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掛子。
她對我母親說,這是你家小三的掛子吧。
不及母親回答,我就說,是我的掛子。
她說,我從年龐時的,洗乾淨了放着,幾個月了也沒人來找。
我接過掛子就穿到身上,身上感到溫暖,心裏感到愉快。
母親說,虧了你大娘,要不今年冬天你就光着擠涼熬吧。
回到家,姐姐讓我把掛子脫下來洗一遍。
母親說,不用洗了,該得什麼病都是命定的,洗能洗掉嗎?
所以我對大力的這個令人望之生畏的有麻風病的娘沒有惡感。
後來,不上學了,到生產隊裏幹活,割草放牛,小孩營生。
大力是整勞力了,我只有在早晨,中午在鐵鐘下等待隊長派活時才能見到他。
麥收開始,大人割麥,小孩跟着十歲,與大人們一起勞動,我很興奮。
那時候鳥很多,麥田裏有很多鳥窩,窩裏有沒生羽毛的小鳥雛或者鳥蛋。
野兔子也很多,每天都能捉到拳頭大小,一身蓉蓉毛的小野兔,
胖在手裏,十分可愛,還有狐狸,歡什麼的。
張大力繼承了他跌出與滑稽的特點,平常言語經他一說也能產生令人捧腹的效果。
而且他還一肚子故事,見到狐狸他就講狐狸,見到歡就講歡。
他說有一年他夜裏到南窪裏捉蟹子,點着燈籠,披着蓑衣。
半夜時分,一個周深搞素的女人抱着個孩子過來,討喫的。
大力說他直對着女人的臉看,越看越覺得那女人眉眼不清,便一口咬破中指,大吼一聲將紙上血淋過去。
那女人怪叫一聲,扔下孩子一溜火光走了。
大力驚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哪有什麼孩子?原來是隻又肥又大的野兔子,這真是天送肉來也。
回到家剝了兔子皮,煮了兔子肉,兔子喫了爹,兔子喫了娘,兔子喫了我,喫得眼通紅,衆人都笑,不想編真假。
隊裏還有一位擅講故事的人,外號老猴子,據說他1947年時先是擔任共產黨的村民兵隊長,後來又拐槍投奔了還鄉團,解放後定爲壞分子,接受村貧下中農的管制。
這樣身份的人一般都是唯唯諾諾,沉默寡言,鬱鬱寡歡的。
但這老猴子大也是個例外,他的笑聲比貧下中農的還響,他的話比貧下中農的還多,除了他義無掃街時讓人想起來是個階級敵人外,平常無感覺。
鼻樑高高,只可惜臉上有麻子,如果沒有麻子,他是一個美男子,這樣的翹麻子往往都是風流場上的好手。
老猴子毫不隱晦他年輕時的風流事,隊裏很多小青年在他的教導下競攻女人得手,他說,對付女人,一要模樣,二要錢,三要功夫,四要鏟。
小夥子模樣俊,女人一見就愛,腰裏纏着萬貫,沒有不愛才的女人,沒有這兩樣,就要捨得下功夫,死纏厚着臉皮上,女人被纏煩了,也就鬆了腰帶,老猴子散步的流毒很多,難以盡數。
割麥子那天,不知誰扯起頭,把話題繞到麻風病上,老猴子說,最可怕的是和麻風病女人睡覺,一睡一個準,百發百中,跑不了的。
他說,江南有一些女麻風病人每逢五月端陽這一天,就要找一個健康男人睡覺,爲之放毒,把毒氣放到男人身上,女人便好了。
他說,有一年,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到浙江一帶去販絲綢,晚上宿在一個店裏,一個還算漂亮的女人鑽進他的被窩,小夥子說,我家裏有未婚妻,回去就結婚,不能破了童身,女人百般挑逗,小夥子始終不亂。
後來,女人說,天下竟真有你這種躺在被窩裏都不亂的男人,枕着仙魚睡覺的狸貓,實話對你說吧,我是放毒的。小夥子喫了一驚,暗自清醒。
臨行時,女人送他一站又一站,小夥子說,姑娘,你跟我走吧,我有個舅舅,致風症有些敏捷,你跟我去讓我舅舅給治治,興許就好了。
姑娘便隨小夥子回了山東,自然是山東的高密,自然又是高密的東北鄉,回家後第二天就結婚,賓客如雲,怕口舌糾纏,將江南姑娘安頓在看場屋子裏。
女子獨棲空屋,聽着人家結婚的管樂響亮,心中自然一陣陣悽苦,想死又想活,淚流了很多,後來口渴極了,又不敢出去尋水喝,正好屋裏有一口缸,缸裏有些許髒污水,不知何年儲存,渴極了,就去缸中水飲。
飲吧,周身發癢,一兩日後,扁身褪了一層皮,露出瞭如織如玉的新鮮皮肉,變成了一個嫩油油的奇俊大閨女,小夥子一見,差點認不出來了。
問,姑娘如實告知,小夥子忙去問酒,就說那缸裏肯定有一條白花蛇,白花蛇是一種毒性極大,行動如風的蛇,輕易見不到,是寶,用它的水質風正,哪有不好的道理,可見這江南女子是個大夫之人。
小夥子回去告訴女子,女子哭了半天,說我家裏已無親人,得了這種髒病後,看透了鄉人心,所以我不想回去了,如果相公不嫌我醜陋,我願給你做個小老婆。
小夥子說不敢不敢,我昨天新娶的老婆很兇,女人說我自己去跟她說,言罷去了,竟說成了,這小夥子白撿了一個小老婆,這叫做好心有好報,女子好心無意中好了病,男子好心撿了個奇俊小老婆。
又說白花蛇,說出一條可不容易,發現白花蛇的盤踞地後,要背一匹快馬,九根竹筒,一把長鐮刀,說白花蛇一般喜歡盤踞在白菜心裏,到了那,伸簾摟倒白菜,然後打馬雞翅,白花蛇乘風追上來,趕快把竹筒扔下去,白花蛇摻住竹筒,竹筒斷裂。
蛇在追,馬上人在扔竹筒,一連九次,白花蛇就立即而死,說白花蛇只有一虎口腸,白如銀,咬着人的影子人就死,其毒性究竟有多大可想而知,白花蛇難求,所以麻風病人多半要病死。
又說日本國把麻風病人用火燒死,以防傳染,那像咱中國,所以村村都有麻風病。說到這裏,他忽然看到獨坐在一側的張大力,一絲刻意覺察的不安在老猴子臉上浮現出來,他不自然地咳了幾聲說,胡扯巴拉,瞎說着熱鬧,其實沒一丁點是真實,嘟弄幾句,他便低了頭吧答吧答抽菸,再也不吭聲。
張大力在那邊站起來,拉開褲子,衝着人羣小便,人羣裏有很多女人,有沒結婚的大閨女,也有剛結婚的小媳婦,都把頭別到一邊去,紅的紅,白的白,不是正常顏色。男人們臉色也古怪,看一眼,觸電般低下頭,不再去看。
我生性好奇,別人不看的,我偏要看,看着他那青色的臉上,那兩隻細膩地放射出陰沉光芒的眼睛,心裏竟莫名其妙地充滿對這個黑大漢的敬意。
隊長鬍壽是個十分乖絕的人,一看陣勢,知道緊接着下來不定要發生什麼事。張大力雖說是麻風的兒子,但家庭成分卻是故農。按照毛澤東的分析,故農是農村中的無產階級,絕對的革命力量,撒起野來,誰人敢擋。
胡壽雖說是隊長,但家庭成分卻是中農,隔着故農還有貧農和下中農兩個階級呢。於是胡壽大聲說,幹活幹活,不歇了,多歇無多力。
衆人懶洋洋地站起來,提着鐮刀,跟着胡壽往麥田裏走。那年老天爺開眼,刮盒風,下細雨,麥子長得空前得好。老人們說,自打共產黨來了,不是水災就是旱災,第一次風調雨順,長了一坡好莊稼,可見要出聖人了。
那天割麥的地點是東南大窪,地攏七長,從南頭到北頭足有五里,一個來回就是十里。麥子長得好,人心中高興。全隊的人聚在一起幹同樣的活,自然產生出靜在心裏,略有些淒厲。
記憶的人都想在這長燙子的割麥中入入身手,一是滿足一下人固有的爭強好勝心,二是爲年底平比公分創造條件。老猴子是莊稼地裏的全才,鐮刀鋤頭上都是好樣的。由於他有出色的勞動技能,雖有一頂壞分子的帽子在頭上壓着,在隊裏還是有一定的地位。
畢竟莊稼人要靠種莊稼喫飯,而不是靠革命喫飯。大家跟着隊長狐獸,排開陣勢,一個挨着一個,老猴子提着那把膠州寬簾,當仁不讓的站在第一名。過去總是狐獸排在老猴子後,今天卻情況突變。
張大力提着把破鐮刀,把隊長狐獸擠到一邊,站在了老猴子身後,不說什麼,板着張青澀臉,盯着老猴子。老猴子也沒說什麼,看看張大力,嘴角撇撇,顯出幾次輕蔑。割麥子三分利七分稷,所以老猴子不出。若論推車扛糧,張大力全分第一,要說割麥子,就數不着他了。
我猜想老猴子也是這樣想的。老猴子緊緊腰,拉開架子,蹲下,左腳前,右腳後,上身前傾,腳尖點地,一口氣提得很高。右手揮簾,左手抓麥,連刀手刀,刷刷刷,一片響,人就斜着身子,剎到麥田裏去了。
在後邊只看到麥上翻動,老猴子喫溜溜地往前滑,割下來的麥子,割在左大腿與腹部間夾着,夾夠了根,割一束高麥打根腰子,扔地上,包住夾着的麥,放上,又往前滑去。老猴子割出的麥,雖而其茬矮,身後無一遺漏。果然是割麥高手,不敢不服。
張大力把老猴子讓出去十幾步遠,然後下了手,他彎着腰,下蹲,割下的麥放在雙腿間夾着,跟前隨後,從後邊看向長着沉甸甸的尾巴,雙腿夾着麥快速移動,竟然也是一隧不落。
張大力手大胳膊長,後孃打孩子,一下是一下。那活幹得,看上去有一些笨拙,但很是實在。
起初,老猴子落下張大力半個麥個子的距離,割進去十幾個麥個子的光景,張大力一緊勁,逼到了老猴子頂後。老猴子蹲着,張大力當裏的麥根子正好戳着他的背,戳得老猴子呲牙咧嘴,頻頻回手,而每逢他一回手,大力就把手中的麥子掄過去,那些乾透了的麥茫子恰好掃着老猴子的臉。
老猴子施出平生本領,想把張大力甩下,但又如何能甩得下?一個來回下來,已是傍上天光景。老猴子淚癱了,坐在地上,臉上的塗有銅板後,雙眼紅腫,狼狽透頂,對着張大力作一道,大侄子適才的話,全當您大叔放了一通屁。
張大力咧咧嘴,沒說什麼。對裏割麥的人,被老猴子和張大力拖得像羊拉的屎,滿地都是。隊長鬍獸割到地頭,用拳頭錘打着腰,對着地裏喊,都歇歇吧。聽到胡獸的號令,人們都隨地躺了,舒展着委屈了半天的腰腿,死了一樣。
那時我是半拉子勞力,跟着割麥人撿丟落的麥穗,好運氣讓我跟在老猴子和張大力的頂後,幾乎沒穗撿,跟着走,看他們的精彩表現,看他們的鬥爭。
老猴子的簾塊,刷刷刷,像割水一樣,大力用一張生鏽的破簾,拳杖的力氣大,割不斷的簾根就拔出來了。休息過,又割,老猴子踢着簾往後退去,沒人敢打頭了。
胡獸笑着說,大力,咱爺們不當,把頭讓誰當?領着割吧,什麼時候跟村裏說說,這隊長也讓給你來當吧。大力也就不客氣,當了割麥的把頭。
晚上在生產隊的技工屋裏技工室,牆上的喇叭廣播了現氣象站的天氣預報,說三天內必有冰雹。聽完廣播,人心都搓起來,熟透的麥子到了嘴邊了,隊長鬍說說,說什麼也不能讓包子砸了。
半夜就起身,早飯送到坡裏去喫,鐘響爲烈,似乎剛躺下,就聽到鐘響了。人們摸着黑,集合到鐵鐘下,胡獸大聲說,都來了吧?沒來的說話,自然沒人說話。胡獸說,既然沒有說話的,就是都來了,走吧。
一路上聽到蛤蟆在稻邊的水渠裏咯咯叫,涼風撲面,潮乎乎的,抬頭看,滿天都是星島。到了地頭,抽了一鍋煙,點摸着黑天鴿。鴿了不知多長時間,一抬腰,忽然看到日頭在東邊冒了紅,人人身上都被露水打溼,滿天都是彩霞。隊長說,歇歇吧,等飯喫。
都坐在地頭,摸蓮。老猴子從渠裏吸了一口水,嘴裏插了一根麥杆,雙腳掌夾住蓮背,左手拇指和中指挺住蓮刀,右手捏着一塊雞肝子的模式,嘴裏的水通過麥杆呲呲地灑到蓮刀上,針磨得俊秀。
大夥都摸蓮,只有張大力不摸蓮,他只用鞋底子把蓮蹭了幾下子,就把蓮扔了,然後用嘲諷的目光看着認真摸蓮的老猴子。忽然有人喊,來了飯了。大夥都把頭抬起來,對着太陽昇起的方向望去,大地升騰着縷縷白氣,日頭很大,不遠,像醃鴨蛋的黃斑紅潤,似乎在躺鴨蛋遊。
果然看到生產隊的保管員王大成和生產隊會計員李珠光的老婆萬美麗挑着擔子,拖着長長的影子,呼閃呼閃地揹着太陽來了。保管員用兩個大簍子挑着各家的飯,萬美麗挑着兩桶綠豆湯,飯的香氣在輝煌的晨光中盪漾,人人都興奮,喫呼着鼻子,忘記了渾身的溼冷,腰痠胳膊痛,紛紛站起來。
各家的包袱各家認識,有拿不準的,保管員指點糾正。張大力也擠到挑子前,伸手去找自家的飯食,保管員說,哎哎哎。大力,縮回你的手,別亂扒拉,你家的飯在這兒。保管員指着扁擔頭,那懸掛着一個黑色的破舊人造革皮包,盤上吊着一個脫了絲的糖絲缸子。
我看到張大力那隻小菩薩一樣寬大的,熱切切地伸向飯佬的手尷尬地降住了,那隻手骨節粗大,皮粗肉少,宛若一個被囚的香馬,那隻手上沾着植物的枝葉,顯得邪魔鬼魅,令人生畏。
衆人都低着頭,把氣氣喳喳的興奮話語壓到肚子裏去,提着包袱,避到一邊去,生怕有廝殺的鮮血濺到臉上似的。二姐扯着我的袖子,低聲說,三兒,喫飯去。
我感到心裏很沉重,看着張大力那瑣瑣抖動的,像鏽爛的鐵皮一樣的臉,心裏更難過。我的鼻子堵脹,眼珠子辣辣的,差不多就要流出熱淚來,我盼望着又生怕張大力把保管員打翻在地。
保管員滿臉潰色地說,大力,不是我願意這樣做,收飯時,都不讓把自家的包袱靠着你家的包,飯涼了,你舀碗熱湯泡泡喫吧。
大力從扁擔頭上摘下自家的包,掄起來,身體隨着包旋轉,像運動員投擲鐵餅一樣,把那包連同包裏的飯連同拴在包盤上的糖色缸子甩了出去,那黑乎乎的一團在燦爛的陽光裏飛行着,拖着長長的尾巴,像一隻倒黴的大鳥落到遠處的麥田裏。
在包子脫手時,大力嘴裏發出一聲怒吼,也許更像I mean像受了傷的野獸一樣,大家都看着他,沒有一個人說話。
二姐把我母親烙的蔥花餡餅遞給我,這平日裏很難喫到的美味佳餚,我喫到嘴裏竟沒滋沒味。
大力遠遠地坐在溝梁的邊上,用他的寬厚的黑背對着我們,我很想把我手裏的蔥花餡餅送給他喫,但我不敢,隊長虎手端着一碗綠豆湯走過去,但我看到大力沒有動,沒有說話,也沒有喝湯。
本來是一個熱鬧的愉快聚餐,因爲張大力變得既壓抑又冷清,保管員站在桶邊大聲說,怨我嗎?這怎麼能怨我,靠着誰家的誰家有意見,不掛在扁擔頭上掛在哪兒,難道要掛在我的脖子上嗎?
隊長虎手說,行了行了,你就別吵吵了。後來有幾個年紀大的人拿着自家省下來的乾糧,到區邊去勸大力,敘敘叨叨說了很多話,大力終於站起來,跟着一個老人到了人堆這裏。
虎手拿着一個白麪饅頭和一顆蔥遞給大力,說,喫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喫餓得慌,喫吧,待會兒還要割麥子呢。
大力笑笑,大踏步走到土路上,挖起一塊新鮮的牛屎,託在手掌裏,給衆人看了看,然後大口大口地喫下去。
喫完了,摸摸嘴,淡淡地一笑,提着鐮刀,呼呼地走到麥田裏,彎下腰去,揮舞鐮刀,割起麥子來。
我們都不噁心,我們都站起來,看着那個剛喫了一塊新鮮牛屎的高大青年在廣闊無垠的金黃色麥田裏進行着勞動表演,優美的勞動,流暢的勞動,賞心悅目的勞動,我們都急不可耐地撲向麥田。
一年後,胡首辭職,張大力接任當了隊長,過去的諸多不愉快的事情漸漸被忘記,人們都在說,張大力的娘其實不是麻風病人,她生的是牛皮癬,不傳染。
我的鄰居孫家姑媽把她的第三個孫女亞巴三蘭嫁給張大力做了老婆。
幾年後,張大力的眉毛和鬍子腿光,臉上生了很多疙瘩,這是早期麻風病人的鮮明特徵。
村裏第三小隊那位剛從華山麻風病醫院住院回來的麻風病人方寶指手畫腳地說,張大力不是麻風病纔是活見了鬼,別人能糊弄了,我能糊弄了嗎?
別看我巴眼勾爪,但我已經治好了,身上不帶菌了,不傳染別人了。張大力帶菌,傳染人。
說起來也怪,方寶家門前也有一盤石碾子,張大力家門前的石碾子壞了。
我們到方家門前是碾上牙刮肝時,見到方寶從華山麻風病院帶回來的那個麻風女人抱着一個孩子坐在門口曬太陽。
那女人的臉變形嚴重,十分恐怖,我們幾乎不敢看她,她卻不停地主動跟我們說話,說前三輩子傷了天理,殺了剛乾完活的老牛,天報應,得了這種惡症後,她的話一點也換不起我的同情心。
方寶是個心地不太好的人,有一次有個小孩罵了她一句,她撲上去,把那小孩按倒,將一口彈吐到那小孩嘴裏去。
村裏人都說這孩子非得麻風病不可了,世界上的事情千奇百怪,方寶的老婆那樣一副模樣,竟然還鬧出過一次風流案。
村裏第三小隊有一位名叫袁春光的中年人,家裏有一個模樣端正的老婆,強似那麻風女人千倍,但她敬舍香花就敗絮,夜晚上了方寶女人的炕,摸乳出脣,弄得火上來,就寬衣解帶,剛剛入崗,方寶就從牆後邊衝出來,手提着一根懷木棍,對着袁春光的頭就下了傢伙。
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們碰到方寶,就逗引她,方寶,說說你是怎樣收拾袁春光的。方寶一聽到這話頭,眼睛頓時就亮了,他嘴裏噴着唾沫星子,直直嘩嘩地說,俺老婆對我說,嗨他爹,袁春光這個東西不安好心腸,趁你不在時,就來摸我的奶子。
於是俺兩口子就定下一條計,我躲在草垛後,看着他一閃身進去,就拿着棍子尾進去,等到他一爬到俺老婆身上去,我便衝出來,對準他的頭,一棍子濺了血,兩棍子血滋滋地竄出來。
村裏人都說袁春光必得麻風病無疑,但至今已有二十年過去,袁春光身體還是很健康,他的額頭上那個明晃晃的大疤,是他年輕時留下的風流標誌,不可磨滅。
有人問他頭上疤史,他總是說小時被驢咬的。張大力終於還是去了華山麻風病院,回來後他帶着老婆孩子下了關東,十幾年了,沒有一點陰性,他的爹掉到井裏淹死,他的娘無影無蹤。
1992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