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十五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紀實文學一滴淚 作者屋寧坤 演播雨天 第十五集 這集的內容是根據李毅凱的口述 記憶的閘門打開了 過去三年裏糾結成一團的記憶 別離的痛苦 淒涼的歲月 不眠的長夜 無休無止的屈辱 孤零零看著遠離父親的孩子 一天天長大 每天掙扎求生中 一樁樁一件件的小事 在如此孤寂的漫長歲月之後 我是多麼渴望將這一切向他傾訴 可是 他受了那麼多苦難 我怎麼能給我心愛的人再增添負擔呢 於是我告訴他 我一直很好 白天打字 晚上和星期日跟丁丁玩 一丁是個五歲半大的孩子 長得很好 很乖 能夠一字不頓的被十幾首唐詩了 寧坤這時才聽我說 一毛從上年春天起就住在姥姥家 他長得很漂亮 愛唱歌跳舞 再過幾天就滿三歲了 我說我答應過一丁要帶他過來看爸爸 我不知道 你該不該帶他來 也許他該學會忘記 你明白嗎 為了改變話題 我要他給我說說他自己的情況 比起以前那個地方來 這兒怎麼樣 他嘆了一口氣 我們本來天真的希望 這個在首都市政府直接管轄下的地方 會實行比較人道的 或者說 比較不那麼不人道的政策 給我們較好的伙食和較少的折磨 在沼澤遍佈的荒原上 我們的生活是無休止的苦易 和難熬的飢餓 夏天文睿成羣 咬人吸血 冬天漫天風雪 照樣出宮 然而啊 那裡至少有我們自己生產的糧食 可這兒 有的只是帶食品和嚴管 北大荒有一點 是我所喜歡的 那掩蓋萬物的白雪 它消彌一切 令人忘卻 但願我能忘卻啊 你必須耐心 寧坤 我盡力安慰他 媽媽要我捎話給你 讓你耐心忍受一切 她說你沒有做錯事 不過好人往往要受苦受難的 也許 他們不久就會放你出來吧 既然政府已經無力養活犯人 這是誰也說不準的 真是說不準的 可笑的是 他們總愛說 右派是什麼 神明內部矛盾 通過強迫勞動 徹底改造 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之後 就可以解除勞教 那可能是明天 也可能是永遠 全憑捉摸不定的黨的政策 我的生命 咱們的生命 全在他們手裡 生死無定 朝不保夕 燒停之後 他無力地微笑著說 確實 我必須耐心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真找不到一句話 來安慰我飽經憂患的丈夫 我很高興來到這 親眼看到你的病情 你來得太好了 我已經覺得好受些了 你是第七個來探視我的親人 難友們當然羨慕我得到的食物 但他們更加羨慕的是 在我危難的時刻 我的親人們和我站在一起 正如你常說的 人 並不是單靠麵包活著的 千真萬確 即便在麵包意味著生死存亡的時候 在絕望的時候 我曾在心裡呼號 同胞們 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們的事 以致你們要把我扔給狼羣啊 荒原上 真有飢餓的狼羣 夜晚我聽到過狼嚎 接著 我就想到 我的磨難 並不是人民造成的 我有什麼權利責怪人民的 我對人民有過什麼用處嗎 後來 我就責備自己不該顧影自戀 我的親人們 都受我株連喫盡苦頭 他們一聽說我快要餓死 不是就接二連三地趕來 用食物和愛心來救我的命嗎 你不該這麼責備自己 你蒙受無妄之災 只要你好生照顧自己 儘快恢復健康 你的親人們 都會打心眼裡感到高興的 你說的對 我必須這麼做 纔不致使大家的關心和犧牲 付諸東流 你四哥有沒有告訴過你 他來給我送救命糧食 我把他要當中飯的兩個窩頭搶了過來 我那不知羞恥的行徑 必定使他感到震驚 我已經沒有你過去讚賞的高尚輕湊了 他看你餓成那樣 心裡難過極了 人的身體 是何等脆弱 幾年時間的營養不良 幾個月天天挨餓 就會使一個人 變得不成人形 然後就得花不知多長的時間 才能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有些人 連拉都拉不回來了 而更壞 更可悲的是 飢餓 會使人道德淪喪 一個忍飢挨餓的人 肯定成不了宇宙的精英 萬物的領長 為了自己的存活 一個餓得要死的人 就不惜搶奪他人的食物 就像我搶你哥哥的窩頭一樣 飢餓歷來都是戰爭中的可怕武器 可現在我親眼看到 親身體驗到 飢餓 被用作和平時期的 一個致命的武器呀 你想得太多了 太累了 你的包裡 有什麼喫的沒有 有的 我差一點忘了 大哥給我送來不少喫的 其中有幾個大鴨蛋 我只剩下一個了 咱們在老王的小爐子上煮煮吧 寧昆從草包裡拿出那個大鴨蛋 臉上露出孩子般的得意微笑 你瞧 還有我在地裡撿的柴火 你喜歡怎麼喫 我好久好久沒給你做過喫的了 咱們煮煮喫得了 我來生火 我在荒原上宿營時 學會了生火 蛋煮好後 我遞給他喫 不不 咱倆 一定要分而食之 你和我 已經好久好久沒在一起喫過飯了 說著 他便用老王那把生鏽的菜刀 把蛋切成兩半 一半給你 一半給我 否極泰來 三年多以來 這是我倆第一次在一起進餐 這是否也會是最後一次共餐 我不敢往下想 寧昆喫完蛋後開始說 現在我要給你講個滑稽的小故事 這種事 只有在這種地方纔會發生 我差不多成了放高利貸的人 什麼意思啊 你向難友放高利貸 你哪來的錢放債啊 比那還壞 我借食物給一個挨餓的人 他答應加倍奉還 他真的加倍還給你了 他要是能還就好了 可憐的老劉啊 你說 他死了 我給他挖了墳 下了葬 他當初在炕上睡在我的右邊 在大學裡 他是運動員 是他的死 把我下的血告急信的 我不願不見你一面就走掉 但是信一寄出來 我又後悔 反而希望 你來不了纔好 寧昆 你獨自承受痛苦的時間太長了 你早就該寫信叫我來 老早就該寫的 我埋怨到 我的喉嚨堵住了 我回去一定和哥哥們商量 我們必須 我沒說下去 因為我還一點主意也沒有 你必須自己保重 不要著急 不要擔心 我只有一個星期的假 但我會盡一切可能再來的 我沿著那條寂寞的崎嶇小路走回車站 我的心沉重的負載著寧昆所身受的苦難和痛楚 負載著對我們前途茫茫的憂慮 但是 在那個昨天的老改飯的小屋裡 兩個小時的團聚 也增強了我對生活的信念 寧昆在那小爐子裡點燃的火焰 一路上 在我心頭閃爍 當晚和哥哥們商議時 我說我發現寧昆還遠遠沒有脫離危險 我不願驚擾媽媽 可我們必須在為時不太晚之前 想出一個辦法 使他能脫離危險 我該怎麼辦 由於事務大小 都必須通過本人的工作單位 唯一可行的辦法 似乎是去找原單位 儘管存在著可以預見的困難 我真怕重返那往事不堪回首的舊地 又跟那些關切十足的上司打交道 當年正是他們 把我丈夫送進牢獄 又把我發落到內地的 但是 只要有一線希望 我就不能放棄 第二天 我乘上早班火車前往北京 在新火車站下車 兩年半以前那個嚴寒的冬天 我帶著兩個小兒女倉皇上路 是從前門舊火車站上車的 眼前我覺得 自己是一個舉目無親的異客 來到了無情無義的異鄉 我擠上一輛開往西直門的公車 一路顛顛簸簸 車上擠滿了沒有笑容 面有菜色的男女老少 透過車窗 我看到的是同樣的面孔 肉鋪子是空蕩蕩的 糕點店的櫥窗裡 只擺著瓶裝的汽水 我當年離開後 竣工的那些高樓大廈多姿多彩 將整個城市的陰沉面貌 襯託得更加曝出 這個人民共和國的首都 瀰漫著一種懸城沮喪的氣氛 沉浸在一種神祕的災難之中 到了西直門 又擠上一輛開往頤和園的公車 一路上 我想到那些上司會打各種官腔來搪塞我 但是我決心 死馬當做活馬醫 也想起另一句成語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 我要赤手空拳去闖虎穴了 路上花了兩三個小時 終於到了西苑站下車 周圍那些熟悉的景物 勾起了或喜或悲的回憶 但是我心事重重 顧不上沉浸在回憶之中 我本來希望 在走到學校門口那段短短的路上 不要碰到熟人 偏偏我運氣不好 遇上了一個又一個以前的同事 一共有三個英語系老師 在寧昆捱整之前 他們都是經常和他杯酒言歡的 現在對面走過來 連個招呼也不打 我走進副校長的辦公室時 他的女祕書差一點驚跳起來 我隱約記起 在給我送行的那次批判會上 他說的那些惡毒話 現在我站在他跟前 告訴他我從合肥趕來 有最緊急的事要見校領導 他冷冰冰的說 於校長忙得很 你和我們已經沒有組織關係 我真不明白 你為什麼要見他 我瞪著他的眼睛 毫不遲疑的說 顧寧昆快死了 我必須馬上見副校長 幾分鐘後 我被領進副校長室 他從一本打開的毛選上 抬起眼睛 伸手指了指一把椅子 李毅凱同志 你好嗎 他以往常那種 毫無表情的官腔招呼我 看見和我們一起工作過的同志 我們總是很高興的 你在合肥工作是不是 你來北京有什麼事 於校長 我愛人在清河農場病得非常厲害 他快死了 我直接了當的說 我來請求您幫助 他真的病得厲害 他漫步驚心的說 確實非常嚴重 他長期挨餓 得了惡性腐腫 有死亡危險 啊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 可我不知道 我們怎麼幫得上忙呢 你很清楚 他被定為極右之後 就從我們學校開除了 他已經和我們沒有組織關係 你也一樣 你呢 必須相信農場黨的領導 相信黨的正確政策 現在所有的革命同志啊 都在鼓足幹勁 大躍進 你必須馬上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上去 呃要是你樂意呢 你可以請 安徽大學的黨領導給你指示 可是啊 大躍進時期在首都轉移了 那是要不得的 何況你還是右派家屬 他還想給我來個下馬威 但是我不喫這一套 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刻 於校長 我十分清楚我們倆人 都和學校沒有組織關係了 所以離開之後 我從來沒有麻煩過你 現在他生命垂危 只有送他去勞教的單位 才能救他一命 才能要求農場馬上釋放他 聽說他病了 我也感到遺憾 我也能理解你此時的心情 我希望情況 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嚴重 我確信 農場 一定會按照黨的正確政策 給予他一切必要的照顧 你必須相信黨和黨的政策 你應該馬上回去工作 我們學校實在是無能為力 因為屋寧坤 已經不是本校的教授了 確實不是了 可是他在這工作過兩年 您還在一次會議上 公開表揚過他 我必須糾正你 當時不知道 他會墮落成為一個右派分子 我才說過 他是個優秀教師的 他的問題非常嚴重 但是我們呢 將他作為人民內部矛盾處理 以示寬大 我們送他去了農場 給他一個通過體力勞動 改造自己的機會 只要他徹底改造自己 重新做人 他最終 就能回到人民隊伍中來 他在自己的專業方面 是個專家 他還年輕啊 他只有40歲對吧 要是他徹底改造好了 他還能為人民服務 立功贖罪啊 所以啊 當務之急 不是為他的健康操心 而是幫助他 如何改造自己 我感謝您對烏寧昆的關心 於校長 但事實是 他快餓死了 我個人認為 當務之急 是必須不讓他死去 使他纔有可能改造自己 兩天前我見過他 他已人命危險了 他就親手埋葬過一個同抗的右派 要是您拒絕採取行動去救他的命 你們給予他的寬大處理 就會無異於判他死刑 烏寧昆有死罪嗎 你怎麼能這樣說 他略微提高了嗓子 我們送他去農場改造的時候 並不知道會發生饑荒 當然不知道 我豁出去了 他滿腔熱情 放棄國外的事業 回來為新中國服務 當時他也不知道 今天會在獄中掩眼待斃 當初 您和其他領導 一次又一次來我們家 鼓勵他對黨和黨的政策 提出直率的批評 他也不知道後來會被打成右派啊 誰叫他說錯了話 他打斷了我 我們歡迎建設性的批評 他太傻 他不知道說什麼話才符合要求 他現在已經為自己的愚蠢錯誤 受到嚴懲 但是 他該在勞改農場悲慘的死去嗎 我們的兩個小傢伙肯定是無辜的 您可能記得 伊丁才五歲 一毛至今還沒見過爸爸 他們這麼小 就該成為孤兒嗎 由於天災和蘇修背信棄義 我們的國家正面臨嚴重的困難 任何人都無權抱怨 人人都必須全心全意 支持黨的國內外政策 當然必須支持 我附和說 我看得出他正在找頓詞 我已經身在虎穴 只有孤注一擲了 也許 他只是一隻紙老虎 我繼續說下去 我們還必須幫助黨和政策 減輕供養這麼多犯人的負擔 想方設法 讓一些像我愛人那樣的人犯獲釋 他生命垂危 而且本來就沒審沒判 我懇求您 立即採取行動 以免為時太晚 讓一個教授餓死在獄中 這對學校 對政府 有什麼光彩 在能夠救他的時候見死不救 這對學校有什麼好處 我對您的全部請求 只不過是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使他將來有可能為人民和黨服務 要是您願意 您不妨在他痊癒之後 再將他送回勞改農場 我小時候常聽媽媽說 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 我認為 這與革命人道主義並不矛盾 我懇求您 立即採取行動 不然就來不及了 啊 烏寧昆目前的情況太糟糕了 我們當然不願看到他死在農場 國家需要高級知識分子 我們學校缺乏稱職的教授 哎呀可惜他以前說了那些話 我來想想辦法 看看能不能讓他保外就醫 我不做任何承諾啊 下次校黨委開會 我把這件事列入議程 現在 你該回合肥工作去 那 下一次黨委會什麼時候開 我緊盯著問 呃 一兩個星期之後吧 我剛才說過他快死了 他等不了那麼久 你不答應迅速採取行動 我不會離開 於校長 我能在學校招待所過夜 等待您的決定嗎 不不不這不行 影響不好 呃我先跟其他領導同志談談 然後學校再和農場黨委聯繫 我可以答應 用不了多久 你就會得到回應 我只能幫你這麼多忙 你絕不能再待在北京了 我估計我已經把他逼得夠嗆了 他是推搪躲閃的 但是在我們交鋒的過程中 他那僵硬的態度已經顯然軟化下來了 可憐的人 他是在延安培養出來的 冷漠無情的黨員幹部 但他終究是個人 也許我來闖虎穴的目的還沒落空 我心裡懷著一線希望之光 跳上回室內的公車 在從北京迴天津的火車上 我突然想到我的一個星期假期 只剩下兩天了 我該在第二天就登上火車 南下回合肥去的 但是我怎能不讓寧昆看到 我在虎穴中得到的這線希望之光就走呢 我怎能不帶伊丁去看看爸爸就走呢 這是我答應過孩子的 他們父子倆被拆散已經三年多了 誰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父子才能再見面呢 假如我帶他去農場看他爸爸 我就會抄家 就得付出挨批挨罰的代價 我整夜輾轉反側 吟氣吞聲 眼前浮現著我丈夫哭搞的容顏 最後我下定決心 我必須帶我們五歲的兒子 去獄中看他爸爸 我一大早就起來 可媽媽比我起的還早 你晚上沒睡好 宜凱啊 我在他的聲音裡 聽出了柔和的責備 是的娘 不過您也沒睡好 我柔和的回答 您知道 我得把事情仔細想好 明兒個 我準備帶小一丁去農場看他爸爸 他頓了一下 我還以為 你今天要回合肥 那你就要抄家了 宜凱啊 你肯定 這樣沒有問題 我在他的目光裡看到了憂慮 我非得不斷的讓我可憐的老母 為我憂心忡忡嗎 不是沒有問題 娘 我實話實說 可我必須做我非做不可的事 要是我現在不帶一丁去看他爸爸 這孩子 就有可能永遠見不到他爸爸 因為抄家受處分 我認了 您別擔心娘 那就去吧 孩子 做你非做不可的事吧 媽媽柔和的說 我從他的聲音裡 聽出他含著淚 過了一會兒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票子 放到我手裡 這錢是你哥哥姐姐給你的 拿去給寧昆買些好的食品 貴就貴點吧 救命要緊啊 孩子起牀的時候 我幫他穿衣服 你這就去吧 我拿了上次給寧昆裝食物的 兩支空旅行袋 匆匆出了家門 我鑽進一條又一條小街 尋找扮偽裝的黑市食品販 我哥哥姐姐的工資都很低 我把他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 送到黑市商人貪婪的手裡 心裡感到很難受 但是我卻不顧一切地搶購 我能找到的食物 煮雞蛋 熟肉 饅頭 煎餅等等活命的食物 我祈禱 我存著萬一的希望 伊丁看見我提著沉甸甸的旅行帶 回家 就張開兩隻小胳膊抱住我的脖子 激動的說 媽媽 你現在真的要帶我去看爸爸了 嗯媽媽 真的真是現在嗎 是的是真的 乖孩子 你高興嗎 嗯太高興了媽媽 該看看爸爸了 你知道幼兒園每個小朋友都有爸爸 他們總是問我伊丁你爸爸在哪裡 嗯走吧 咱這就去 我們得等到明天早上 小乖乖 去那的火車呀 每天只有一班 車開的很早的 所以今天晚上 你得乖乖地早早上牀睡覺 要不然你到時候會起不來的 從火車站到農場要走很遠的路 你必須睡足纔有力氣走路啊 啊咱們為什麼得走路啊 他驚訝的望著我 為什麼不搭公共汽車呢 鄉下沒有公共汽車孩子 你能走嗎小乖乖 我怎能對孩子說 政府不願為探監家屬提供交通方便 能我能走媽媽 我能走很遠的路去看爸爸 他起勁的誇口說 就像要去做一次愉快的假日旅遊 我在黑暗中醒來 但是我已經能聽見 我娘在廚房裡親手親腳走動的聲音 我身邊的孩子還在睡著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手錶 四點鐘 火車五點半開 現在我必須把孩子叫醒 雖然小傢伙還想睡 昨晚他上牀很早 可是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久 我給他穿上媽媽給他準備好的 乾淨襯衫和短褲 他還只有半醒 這就去吧 孩子 我們喫完媽媽給做的簡單早餐之後 媽媽輕聲的說 小伊丁啊 乖寶貝 你得做個好孩子啊 你爸爸看見你啊 會有多高興啊 他多愛你啊 他停了一下 邊用手給孩子捋捋頭髮 邊對我說 宜凱啊 再捎媽媽的話給他 讓他耐心的忍受 趕快恢復健康 他沒有做錯事 他只是說話太直率 誠實的人 是會受苦難的 我們出門時天快亮了 我每隻手各拎一隻旅行包 小伊丁在一邊幫著 一輛破舊的公車在街角停下 小伊丁急忙爬上車 又立刻轉身朝著我 把包給我媽媽 快 看著他伸出的小手臂我遲疑著 但司機不耐煩了 我趕緊將一隻包遞給孩子 他用兩隻手死勁拉進車裡 我又拖著另一隻包上了車 我對他微微一笑 他也回頭對我笑笑 在下一站換車時 我們又以同樣的方式上了車 在火車上 伊丁很快就睡著了 一小時後 我們在茶店下車 他拖著布子走出車站 然後他停了下來 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大喫一驚 怎麼了伊丁乖乖 你不想去看爸爸了 嗯我要去 可我沒力氣走路了 我突然明白 可憐的孩子營養不良 身體很虛弱 他也有輕度腐腫病 也許我不該帶他來長途跋涉 我向周圍看看 在這裡下車的旅客都是女人 已經匆匆向農場走去 我們母子倆 在這荒涼的鄉野怎麼辦呢 反正現在不能半途而廢了 我把兩隻包擱在地上 蹲下來盯著孩子 來乖乖 咱倆玩頭頭背吧 你好久好久沒玩過了是嗎 我聽起來幾乎是很開心的 嗯那兩隻包怎麼辦啊媽媽 別操心小老爹 我先揹你一段路 再回來拿包 一個來回再一個來回 多好玩啊 我背著孩子邊走邊唱小肥豬進城 他高興的笑個不停 走了四五十尺路後 我停下來把它放在地上 隨即匆忙回去取包 這樣往返了幾次 太陽升起了 我汗層層的 我腹腫的雙腿跨不開步了 這樣走下去 到農場的十幾里路要走幾個小時 我坐在路邊上歇了一會兒 又仔細看看身邊的伊丁 孩子顯然覺得好多了 我狠了狠心 現在你能走了嗎乖孩子 嗯我試試媽媽 我試試 你是個非常勇敢的孩子 爸爸一定會為你感到十分驕傲的 於是我們母子倆 慢慢朝監獄農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