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經典散文欣賞：《雜談瀟灑》，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散文 #美文

這裡是字裡行間一點悟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經典散文欣賞 雜談瀟灑 作者 莫言 一 細說瀟灑 據慈海說 瀟灑就是灑脫 毫無拘束 但實際生活中 我們對瀟灑的理解 要比慈海的解釋寬泛得多 臺灣電視連續劇 京城四少的主題歌 瀟灑走一回 唱遍了大江南北以後 瀟灑更成為人們嘴邊上掛著的話 尤其是那些發了一點小財的 混上了一個小官的 泡上了一個小妞的 更是說也瀟灑 唱也瀟灑 行也瀟灑 醉也瀟灑 一時間 大家都瀟灑得很嚴重 好像感冒流行一樣 但流行的東西總是來去匆匆 這幾年 人們就把瀟灑漸漸忘卻 沉重的表情籠罩著更多的臉 可見原先的瀟灑並不是真瀟灑 我想 瀟灑其實是一種心態 一種對待生活的態度 一種減輕壓力的方式 在某種意義上 也可以說是一種阿Q精神 骨子裡的瀟灑也許有 但是不會很多 經過訓練 或是模仿 用一種拿得起放得下的方式 處理自己的物質生活和感情生活 這也算瀟灑 儘管未必出於本性 但還是大有利於個人和社會 因此我覺得 即便是偽裝瀟灑 也還是一件好事 值得提倡 當然 這裡也有誤區 即便是偽裝瀟灑 也還是需要一定的文化層次 也還是需要一定的精神境界 不是有了錢就必定瀟灑 有了錢想瀟灑就能瀟灑的 有一些窮得不明一文的人 也許是瀟灑的大師 我曾在一個朋友的引導下 去見過號稱京城最瀟灑的人 這人的最輝煌的瀟灑業績 就是在某高級飯店 和老外比賽摔金口的高級名酒 自然是每瓶數千元的 走一步摔一瓶 從一樓摔到三樓 真正是一步千金 據說那老外摔到二樓就敗下陣去 這也可算作民族的勝利 但我見了這個著名的瀟灑人物後 只覺得他那副爆發戶的嘴臉可惡可艷 他拙氣逼人 俗不可耐 連偽瀟灑都不是 是小人得志 但他身邊那幾個小蜜嗲嗲的對我說 莫作家 好好學學我們老總吧 他是天下最瀟灑的男人 真正的瀟灑人物有沒有呢 現代很少有 古代有 但也瀟灑得不甚徹底 世居幾例為證 三國時東吳的大都督周瑜 其瀟灑是出了名的 你看他在羣英會上設計片代獎幹事 真是談笑風生 揮灑自如 縱酒放歌 絕對瀟灑 周瑜的瀟灑得之於他的資質風流 儀容秀麗 能文能武 還精通音律 取有物 周郎固 他是瀟灑人的經典類型 但他為了一個荊州 氣得吐血就不夠瀟灑 周有一個憨厚的朋友魯肅 為人慷慨大度 周向他解涼 他家只有兩屯米 但是他毫不猶豫地指著其中一羣說 這一羣歸你了 魯肅的瀟灑是一種大智若愚的瀟灑 一種傻乎乎的瀟灑 這也是一般人學不了的 但魯肅也是三番五次去討要荊州 可憐巴巴的 被諸葛亮當猴耍也就不瀟灑了 諸葛亮頭戴冠軍 手搖羽扇 動不動還要撫上一會兒搖琴 好像也很瀟灑 但他的瀟灑太表面 表演的成分太多 顯得很假 其實他是最不瀟灑的 沒出山時就天天研究天下大事 為出山做準備 讓劉玄德三顧茅廬 顯得有點過戲 出山後丹精節律 鞠躬盡瘁 事無巨細 親自動手 別人做他不放心 最後活活累死 一個瀟灑的人是不會 也不必這樣的 連周瑜 魯肅 諸葛亮這樣的著名人物 都瀟灑得不夠徹底 那還有什麼人瀟灑呢 且看下回分解 二 再說瀟灑 怎麼樣纔算真瀟灑 上次未能說明白 這次接著說 大概而言 真瀟灑就是要看破事情 明白地球很小 宇宙很大 要明白人生短暫 像早晨掛在草間上的露珠 眼所見 耳所聞 身所力的一切 都是比過眼雲煙還要短暫的東西 當然真要做到這一步 那也很可怕 那樣的話 歷史就不能發展 社會就不能進步 人生就沒有目標 大家一起出家去做和尚 都做了和尚也不徹底 因為和尚也還是要喫飯 如果都是和尚一姑 那必然的還要讓他們和他們結婚 否則就斷了人種 而斷了人種 還瀟灑個什麼勁 所以即便是我說的真瀟灑 也還是相對而言 比較而言 要做到相對瀟灑也很難 但也不是難於上青天 在榜樣的表率下 我們還是有可能向瀟灑狀態進步 我要說的瀟灑榜樣有兩個 一個是唐代大詩人李白 一個是近代大文人阮基 李白的故事 大家都能說出幾個 就像他的詩 大家都能背出幾句一樣 他起初是一點也不瀟灑的 他年輕時醉心是土 說難聽點就是個官迷 而人一旦迷上了當官 就絕對瀟灑不起來了 就做不到像李白說的那樣 安能催眉折腰是權貴 使我不得開心眼 你想開眼就別想當官 這個問題一點也沒得商量 李白低眉彎腰是郭權貴 寫《雲響衣長花響龍》這樣的肉麻詩詞 拍皇帝小老婆的馬屁 想藉此撈個官座 可惜皇帝不買他的賬 只賜他個翰林貢奉 無職無權 閒人一個 這與李先生的胸襟抱負相去太遠 使他不得開心眼 於是他滿懷著牢騷 沉浸到酒香裡去了 這既是借酒澆愁 又是裝瘋賣傻 從此沾染上喝酒的壞毛病 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 起初是半真半假 到後來弄假成真 酒已養成 一天沒有酒也不行了 醉著的時候 漸漸地比清醒的時候多了 由此也就進入了瀟灑狀態 那些偉大的詩篇也就寫出來了 當然也沒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 杜甫說他天子忽來不上船 子言沉是酒中仙 這是詩人的誇張 其實李白不敢這樣誇 真是天子忽他 他不敢不上船 除非他醉得喪失了意識 喫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少少升華一點 就成了瀟灑的低級狀態 李白比這要高許多 因為他是天才 阮吉在喝酒裝瘋方面 是李白的老師 因為未盡之計 政治比聖堂時要黑暗許多 所以阮吉酒精中毒的程度 也比李白要深許多 魯迅先生在他的《名主》 未盡風度及文章與要及酒之關係 李對阮先生的形狀 有精彩的描繪 譬如一醉兩月不醒 譬如死了母親面無悲泣之色 照樣喝酒喫肉 而當弔唁的人走了 卻大哭樹聲吐血一鬥 當然他三月不醒 其實是很清醒 面無悲色其實心中很悲痛 他的瀟灑的確是裝出來的 不如此隨時都可能腦袋搬家 在這種情況下 保命變成第一要事 所以他不會追求虛榮 也不會貪圖名利 從這個意義上講 瀟灑也是逼出來的 我記得小時候曾聽說一個 大年夜皆窮神的故事 那時刻 所有的人家都是接財神的 唯有一個叫花子接窮神回家過年 他想 我已經窮到沿街乞討了 窮到要飯不再窮 大家都去接財神 留下窮神多孤單 我就把他接回來過年吧 於是他公然接窮神 令眾人刮目相看 進入瀟灑境界 所以也可以說 一個人的生活狀況 到了某種極端狀態 也就獅子多了不養 離瀟灑半步之遙了 有沒有自覺自願的瀟灑呢 且看下回分解 三 還說瀟灑 第一篇開宗明義我即說過 瀟灑是一種精神狀態 是一種對於人生和自然的覺悟 第二篇我想說明的是 有些瀟灑是逼出來的 瀟灑也是一種無奈 我們可以舉出很多的例子 從古到今 但有沒有天生具有的瀟灑呢 有 在民國初年 我們村子裡就出了一個這樣的瀟灑人物 他還是我們家的遠房親戚呢 這個人出身農民家庭 大字不識一個 但是他先天生成一種寧靜的心態 和超越時空的智慧 我爺爺很認識他 我所知道的有關他的瀟灑傳說 都來自我爺爺之口 爺爺說 王大話那人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麼 是神 爺爺說 有一次王大話去趕集 買了一個大盆 背在背上 走到離家不遠的橋頭上 有一個淘氣小子 一頭撞在那盆上 咣噹一聲響 把個大盆碰得稀碎 瓦片嘩啦啦地掉在橋上 爺爺說 大家都為王大話鳴不平 淒聲喊打 把個小淘氣嚇得小臉臘黃 可人家王大話先生 筆直地往前走 連頭也不回 好像背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 爺爺說 有人喊 王大話 你的盆破了 王大話依然不回頭 爺爺說 事後有人問王大話 知不知背上的盆破了 大話說知道 那人納悶到 知道為什麼不回頭 大話道 既然已經破了 回頭有什麼用 還有一個瀟灑人物 也是民國初年的人 姓王名西藩 自叫建三 時人稱其為建三先生 這人與我們家也有點瓜蔓子親戚 我爺爺要稱呼他表叔 我爺爺的哥哥 十幾歲時 曾在他家當過小廳差 耳聞目睹了 許多有關建三先生的瀟灑事蹟 這些事蹟 通過大爺爺的口 進入我的耳 進入我的腦 成為我的精神財富 我曾以建三先生為模特 寫過一篇提名 神嫖的小說 最初發表在臺灣的 聯合文學上 說那年春節 一向不計女色的建三先生 莫名其妙地動了凡心 吩咐下人們 去找煙花女子 下人們問著幾個 建三先生說 把全城的都給我拉來 下人們看著建三先生 瘦弱的身體 偷笑不止 於是都興奮的不幸 撲響煙花響 把小城裏的妓女 一共二十八名 全部裝上車 拉回建三先生的家 當城裏人家 燒香白宮祭祀祖宗時 建三先生家的大客廳裏 卻點上了數十根 比胳膊還要粗的大紅蠟燭 照耀得滿廳通靈 如同白日 客廳的方磚地上 鋪上了星紅地毯 客廳四角上 安上了四個大炭盆 炭火熊熊 烘烤的房間裏 溫暖如春 婊子們喫飽喝足後 就漱口刷牙 重整粉面 等著侍候建三先生 那些下人們 更是抓耳撓腮 等待著看建三先生興樂 他們心裏都在猜測 建三先生 要用什麼樣的方式 來消瘦這二十八個美女呢 建三先生 在書房裏喝酒念詩 好像忘了這碼事 看看夜色漸深 城裏過年的鞭炮響成了片 婊子們打起哈欠 下人們也有了倦意 有一個下人 去問建三先生 婊子們如何處理 建三先生說 讓他們脫了衣服等著 婊子們嘻嘻哈哈地樂著 把身上的玲瓏綢緞脫下來 赤裸裸的二十八條身子 四仰八叉躺了滿廳 這時 建三先生端著一個大酒杯 晃晃蕩蕩地來了 他甩掉鞋子 赤著腳 一邊喝著酒 一邊踩著女人們的肚皮 走了一圈 然後他說 給她們每人十塊大洋 送她們回去 這是典型的 對待女人的中國方式 瀟灑出了先鋒道骨 但也可以做別樣的理解 四 穿得瀟灑 粗粗地一想 瀟灑其實是一個男性專用詞 誇獎女子的首選詞 應該是美麗 性感等等 再一想 瀟灑與衣著有著密切的關係 一個泡在澡堂裡的漢子 無論他是如何不得了 也很難說他瀟灑 又一想 瀟灑好像和西裝革履 沒有什麼關係 西裝筆挺 隔履鮮明 只能給人以嚴肅 反正的印象 跟瀟灑沾不上邊 瀟灑和飄逸的聯繫很密切 和寬鬆的聯繫也很密切 瀟灑可以是柳樹 但絕不可以是松樹 飄逸和寬鬆 又和長袍的聯繫很密切 於是我馬上就想起了 五四時期的裕達夫 戴旺叔等人 儘管這些人也穿過西裝革履 另外 瀟灑好像和高挑的身材 與輕瘦的面容聯繫很密切 一個大富翩翩的男子 無法用瀟灑來形容 現代社會中 瀟灑的男人越來越少 會不會與服裝的演變有關係呢 清朝一朝 瀟灑的人物比較少 你看他們的官服 不寬鬆的袍子外邊 再套上一件緊身的馬褂 袖口又弄成個緊巴巴的馬蹄狀 腦袋上再扣上一頂貪魚似的帽子 帽子上還要插上兩根野雞毛翹翹的 典型的一副小丑打扮 在這樣的包裝下 無論多麼灑脫的靈魂 也被禁錮得沒了生氣 穿上這樣的服裝人 只能彎腰駝背 做出奴才相 連林則徐也瀟灑不起來 明朝的服裝比清朝寬鬆 瀟灑人物就多一些 第一瀟灑的 自然是開國皇帝朱元璋 他作的詩達頗常規 無拘無束 堪稱天下第一 一片兩片三四片 五片六片七八片 天地茫茫一大片 風雪梅花居不見 他還在開國的大典上 跟大臣們說 夥計們 咱原本是趁火打劫 沒成想弄假成真 他隨口周出一首詩 就把詩的嚴肅性給消解了 他隨便一句話 就把皇帝的神聲心給否定了 明朝的第二個瀟灑人物 也許是唐伯虎 他喜歡畫美人 他畫的美人都很豐滿 這是盛唐的審美觀 他躲在桃花屋裡畫美人 根本沒去點什麼秋香 他如果點過秋香 就變成了凡夫俗子 歷史上最瀟灑的時代 當屬未盡 那時候的衣服最為寬大 人們只披著一件大袍子 裡邊不穿任何內衣 睡覺時也不脫 按魯迅先生的說法 他們喜穿肥大衣服 是因為喫那種熱量很大的神仙藥 令皮膚燥熱發癢 衣服瘦了 搔癢不方便 又因為長期不換衣服 招了獅子 於是就有了門市而談的瀟灑形狀 當然 為近世文人的瀟灑 與黑暗的政治有關 但也不能說 與寬大的服裝無關 春秋戰國時 最瀟灑的是楚人 你看那出土薄化上的 楚國男子形象 那真是寬衣薄帶 衣袖猶如古當起來的風帆 穿上這樣衣服的男兒 真是飄飄欲仙 隨時都可能化為大鳥 飛升到雲頭上落腳 屈原認為 這樣的衣服還不夠瀟灑 他認為最瀟灑的衣服 應該是至極合以為一襲 即服容以為常 不但寬鬆 而且滑爽 不但清涼 而且芬芳 穿上這樣的神仙八卦衣 你不想瀟灑 也得瀟灑 瀟灑當然要有內在的氣質 讓一個原本雞腸小肚的人 穿上道袍 他還是瀟灑不起來 但我想 總會比他穿著緊身衣時 瀟灑一些 我發現 凡有瀟灑氣質的人 沒有喜歡穿緊身馬甲的 他們都喜歡寬衣大袖 他們偉大的肉體 亦如他們偉大的靈魂 是不願意受到任何束縛的 如愛因斯坦 穿著睡衣逛大街 毛澤東穿著肥大的棉衣 一邊拉開褲腰捉獅子 一邊與美國記者 綜談天下大事 五 睡得瀟灑 人的一生中 半數的時間 是在睡眠中度過 有的人睡得還要多一些 有的人可能睡得少一些 總之 睡覺與喫飯一樣 是人生的重要內容 也是重要問題 能睡得瀟灑 是人生一大幸福 失眠是人生一大痛苦 所謂睡得瀟灑 就是睡得香 睡得甜 睡得沉 打雷放炮也驚不醒 人要想睡得瀟灑 第一是要頭腦簡單 你看那些出生嬰兒 喫了就睡 睡醒了再喫 喫飽了再睡 為什麼能這樣呢 因為他腦子裡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我們小時都這樣 都經歷過 睡得瀟灑的幸福歲月 但長大後 如果再像嬰兒那樣 啥也不想 那我們就成了弱智 或是白癡 不想是是不可能的 為了睡得瀟灑一點 我們要儘量少想一點事 要想睡得瀟灑 第二是不做 或儘量少做虧心事 俗話說得好 心中無閑事 不怕鬼叫門 這所謂的閑事 就是虧心事 這一條對職業強盜 職業流氓 職業奸商等等 職業性的壞蛋 是不起作用的 他們是上帝派下來 專幹壞事 藉以點綴社會 與好人形成反差的 就像《水滸傳》裡 那個天煞星李逵 是上帝專門派下來 殺人的一樣 他們如果失了眠 絕不會是因為 幹了一件壞事 而很可能是 幹了一件好事 毛澤東有一段 著名的語錄 一個人做點好事 並不難 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 不做壞事 把這話反過來說 好像也有道理 一個人做點壞事並不難 難的是一輩子只做壞事 不做好事 好人偶爾做了一件壞事 只要不是故意的 只要是存心改過 也就不必念念在心房不下 影響瀟灑的睡眠 要想瀟灑的睡眠 第三是要出大力流大汗 很少聽說拉人力車的失眠 很少聽說挖煤的工人失眠 也很少聽說白日 揮汗如雨的農夫睡不著覺 我沒在城裡拉過洋車 但在村裡當過多年的農夫 深知在田裡苦做犁田之後 晚上摸不著炕頭的滋味 什麼睡前洗腳 刷牙呀 在農夫的詞典裡沒有這些詞 什麼蚊子 跳蚤 全不在乎 扔下飯碗 一頭栽到炕上 立馬就進入黑田之鄉 連個夢也顧不上做 現在的城裡人 儘管很少有出大力流大汗的機會 但多做些體力運動 對睡覺有好處 第四條呢 就是要有點阿Q精神 或者說是要向阿Q學習 阿Q他老人家 每當在外邊受了什麼委屈 回到禿骨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 就扇自個兒兩個耳光 如果捱了別人的打 就說被兒子打了 如果受了婦人的侮辱 就說我們先前比你們服的多 然後就獲得了精神上的勝利 香甜的睡過去了 這阿Q精神 對達官貴人沒有什麼用處 但對於我們小小老百姓 卻是虛於不可離開的法寶 除了上述四條之外 肯定還有許多 催人入眠的方式和方法 政治家大多是靠安眠藥 有的文人依靠美酒 據說有些孤獨的女人靠自慰 在我的心目中 最佳的睡眠環境應該是 夜深人靜 蕭蕭的秋雨或者飛飛的春雨 落在窗前的花葉上 近處是稀素的雨打花葉聲 遠處傳來狗的猛龍叫聲 牀上是新曬過的 散發著陽光香氣的被褥 桌上一支紅燭高燒 照耀著一本打開的縣莊書 看書到卷時 有體態輕盈 吐氣如蘭的小狐狸精 送來一壺滾燙的紹興黃酒 外加一碟花生米 再加一碟豆腐乾 然後欣賞著小狐狸精的明眸好恥 不知不覺中把酒喝盡 微醺中與小狐狸精相扶上牀 在薄寒中寬衣解帶 然後顛碗倒縫耕耘撥雨 再然後便相擁相抱 沉沉睡去 這種情景只在《聊齋之意》裡讀到過 生活中或能一遇 此生無憾意 人生一世誰也不能不笑 即便是個傻子也要傻笑 即便是個蠢驢也要蠢笑 即便是個奸賊也要奸笑 即便是個娼妓也要浪笑 還有多種多樣的笑 大笑 微笑 苦笑 洋笑 冷笑 淫笑 皮笑肉不笑 貽笑千金 笑一笑十年少 笑面糊 笑裡藏刀 鬨堂大笑 彌勒佛笑口常開 大英雄笑傲江湖 大文豪嘻笑怒罵皆成文章 沒有笑就沒有生活 沒有笑也就沒有文學 小時候看《說唐》 知道了程咬金大笑三生而死的趨勢 看《三國演義》 曹操兵敗赤壁 率殘兵敗將 逃到烏林地方 見樹木叢雜 山川險峻 乃仰天大笑 眾將不知何故 曹說 無不笑別人 單笑周瑜無謀 諸葛亮少智 若是我用兵之時 與先在這裡扶挾一軍 如之奈何 一語未了 就聽到一聲炮響 挾子裡殺出一標人馬 正是長山趙子龍也 好一陣眼殺 曹操倉皇逃的性命 又往前走了一段 曹操又仰天大笑 眾人道 曹丞相您又笑什麼 曹操曰 無笑諸葛亮 周瑜畢竟智謀不足 若是我用兵 就在這裡扶上一支兵馬 以逸待勞 我等縱然拖得性命 也不免重傷矣 彼見不到此 我施以孝之 話未畢 早見四下裡狼煙突起 一標人馬攔住驅路 當間一員大將 正是燕人張藝德 自然又是一陣好殺 曹操狼狽逃竄 逃到華戎道上 他又一次仰天大笑 眾人說您就別笑了吧 曹操說 若是讓我用兵 在這裡埋伏上一支兵馬 就沒有活路了 一聲咆哮 關雲長來了 曹操這三笑 是真正的英雄的笑 他把戰爭當成了藝術 他雖然輸了 但是還在為對手的作品的 不盡完美處感到遺憾 直到三笑笑出了三支兵馬 才消除了他的遺憾 儘管他一敗塗地 但他還能為敵人的 完美傑作而喝彩 非大英雄 難有如此瀟灑的表現 1970年代後期 大陸文化開進 引進了香港電影《三笑》 演繹的唐伯蝴蝶秋香的故事 真令我如醉如癡 連看了三遍 連其中的唱詞都能背誦 秋香那三笑 真是翹笑倩兮 美目盼兮 迷死人兮 她的笑容 在我的心中 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至今沒有磨滅 女人的笑原來 是這一般的迷人 是這一般的美妙 是這一般的 具有勾魂涉魄的魔力 接下來 該是清朝人 蒲松齡老先生的英寧了 這個小妖精愛笑成癖 動不動就笑得低頭彎腰 不可自制 他笑得毫無來由 毫不作作 一片清純 無比天真 英容笑貌 宛若在眼前 他到底笑什麼 笑世間可笑之事 笑世間可笑之人 毛澤東說 人是難逢開口笑 上江場彼此彎弓月 流遍了 交緣血 李白說 仰天大笑出門去 我被歧視捧好人 談笑風生 是古人的風度 進入現代社會後 人們每日為生活奔忙 會笑的人越來越少 發自性情的笑 天真無邪的笑 瀟灑風流的笑 見被做作攪事的笑 虛偽陰險的笑 苦澀拘謹的笑所代替 男人要不苟言笑 女人要笑不露齒 而且笑有了價錢可以買賣 金錢把笑都給腐蝕了 而今我說 不要那麼多錢財 不要那麼多鬥爭 不要那多規矩 不要那麼多科學 不要那麼多文明 讓人們恢復笑聲和笑容 讓人們盡情地笑 開心地笑 毫無顧忌地笑 真誠地笑 瀟灑地笑 這世界會因此而變得比現在更美好 七 喫得瀟灑 喫是人類最低級 最重要的本能之一 為了喫 人們才辛勤勞動 努力工作 也是為了喫 努力才甘於忍受疲憊和枷鎖 在為了延續生命這個低級層次上 喫與瀟灑是沒有什麼聯繫的 要想喫得瀟灑 前提是肚子基本上不餓 英雄除外 現代的人們 尤其是發達社會裡比較富裕的人們 他們的喫 往往不是因為肚子餓 而是因為習慣和交往的需要 醉翁之意不在酒 喫飯之意不在飯 所以他們 或是他們的喫 都帶上了濃厚的表演色彩和商業色彩 有兩種瀟灑的喫 一約舞喫 一約文喫 舞喫舞瀟灑 文喫文瀟灑 先說舞喫 西漢人司馬遷先生 在他的名著《史記》中寫著 項羽設下鴻門宴 想藉機殺了劉邦 正在危急之時 樊塊帶見雍頓闖入軍門 一進大帳 急瞪著眼逼視項羽 頭髮上指 目字勁烈 項羽按著劍跪直了身子驚問 你是幹什麼的 張良說 他是沛公的參臣樊塊 項羽說 壯士 賜之之酒 項羽的手下人 頒給樊塊一大斗酒 想藉機整治他 樊塊彎腰歇巴項羽 隻手接過斗酒 一仰脖子 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 項羽說 賜給他豬腿 手下的人 故意找了一條半生不輸的豬腿 搬到他的面前 樊塊把手中的盾扣在地上 結果豬腿放在盾上 拔劍砍著豬肉 一陣狼吞虎嚥 將偌大一條豬腿 喫得只剩下骨頭 樊塊看起來是在喫肉 實則是戒喫屎尾 劉邦能從鴻門宴上逃脫了性命 與樊塊這頓大喫不無關係 《水滸傳》中的好漢武松 在上井陽剛打虎之前 喫了三斤牛肉 喝了十八碗投屏香 如果沒有這一頓大喫大喝 只怕他要被老虎喫掉 武松同一陣營的弟兄 如魯智深 李逵等人 也都是無知的模範 魯智深大鬧山門 一個人喫了半條狗 李逵更也 一次燒喫了家李逵兩條腿 他們喫相兇惡 豺狼滔天 不講文明 不講禮貌 動不動還要掀桌子打人 但為什麼我們不厭惡他們 反而欣賞他們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他們是英雄 胡遲海塞是他們英雄行為的 重要組成部分 沒有這一部分 英雄就不是英雄 常人貪喫是下賤 英雄貪喫是瀟灑 再說文喫 文喫的行為 一般發生在大家小姐身上 如《紅樓夢》裡的林黛玉 每頓飯只喫一條蟹子腿 再多喫一根豆芽菜 就說喫撐了 當然林黛玉是小說中人物 不是真人實事 但我們相信 生活中卻有林黛玉式的嬌小姐 再比如 中國一個有名的作家 自言每天只喫幾粒松子 喝幾口泉水 像小鳥一樣生活 林黛玉是女性文喫的代表 這作家是男性文喫的代表 公子王孫這種喫法是瀟灑 暴發戶或破落戶子弟這種喫法 就是做作 要想喫相文雅 前提是肚子不餓 如果飢腸碌碌 面對著熱氣騰騰 香氣撲鼻的山珍海味 即便能管住拿筷子的手 也無法管住眼睛 你沒法子不讓你的眼睛 放出貪婪之光 我初進城市時 屢屢在宴會上出醜 遭到文明人的嘲笑 弄得我很惱火 母親教我一個辦法 讓我每次出去敷衍前 先在家裡喫上倆饅頭 沒有饅頭就煮上一斤掛麵條 總之要喫得飽飽的 喫得見了食物就想吐 這樣到了宴會上 自然就喫相文雅了 自然就喫得瀟灑了 還有一種半文半武的瀟灑喫法 譬如晉朝的大術法家王錫之 他的兄弟們 為了能被當朝太傅選中做女婿 都打扮得衣冠楚楚 有的看書 有的寫字 唯有他躺在東邊的牀上喫烙餅 太傅會掩飾陰節 一眼就把他看中了 人為什麼要罵人 這個看起來不成問題的問題 真要完全正確地回答 實際上也不容易 但要粗略地回答一下 也還是能夠的 我想人之所以要罵人 無非是心中憤怒 或是胸有積怨 不吐不快 罵是一種發洩 是一種集體自我保護的方式 是一種減輕壓力的調節法門 罵人幾乎是一種本能 小孩子學說話 正經話叫他半天也學不會 唯有罵人的話 沒人叫也會 好像無師自通一樣 罵人不是好事 但人生一世 無論是聖賢還是豪傑 從沒罵過一個人 從沒吐過一個髒字的人 大概還沒有吧 孔夫子罵沒罵過人 我們已無法考察 但從他的學生記載下來的 有關他的言行的書中 我們知道老先生脾氣挺大 經常對不爭氣 或是辦事說話不如他意的學生 大發脾氣 一發脾氣 難免就要帶出髒字 所以我猜想 聖賢如孔夫子 也是罵過人的 古人罵人是怎麼個罵法 我們也不得而知了 孔夫子痛斥他的一個學生 是朽木不可雕也 糞土之牆不可污也 用的還是寫式的方法 筆或是心 不涉及生殖器與心活動 司馬遷先生在他的《史記》裡 也沒記下幾句 今天意義上的罵人話 泛增悲向語氣的發昏 也不過罵了句數字不足於謀 說此據權威的解釋 就是小字之意 這在今天看來 實在算不上罵人 甚至還有幾分親切 可根據泛增的口氣來看 這在當時 應是一句罵人狠狠的話 而在今日的中國 罵人最狠的話 必是與生殖或生殖器 有密切關聯的 所以我懷疑 這數字或許還有另外的解釋 突然想起 鄉下女人罵兒子 你這橫生豎養的東西 大概可以理解為 一個人出生時胎位不正 先伸出一隻手 或者是先伸出一隻腳 這樣的出生方式 在舊時代 多半會要了母親的命 這樣的兒子 不是妖孽也是畜生 所以我認為 庶子者 是出生時先伸出一隻腳的傢伙 三國式的人 罵起人來 也還是文質彬彬 黎正平裸衣罵曹 洋洋千言 把曹操罵得汗流浹背 也沒有涉及生殖器核心活動 罪惡的話 也不過說 曹操的部下是飯囊 酒桶 肉袋 這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罵人 諸葛亮罵死王莽 基本上是政治攻擊 這絕對是小說家言 不是歷史 想那諸葛亮和王莽 都是政治家 在當時那種混亂的社會環境中 不會不明白 成則王 侯敗則賊的道理 你漢家的天下 不也是從人家手裡搶來的嗎 用那麼一通廢話 怎麼可能把王莽給罵死啊 如果歷史上真有這麼當子事 我猜想 要麼是王莽該死 該死不罵也死 要麼是諸葛亮用了今天的罵法 日罵日祖宗的一頓胡日 但儒雅風流的 諸葛亮絕不會如此下作 所以這事是羅冠中編造的 但不管真假吧 三國演義 畢竟給我們提供了 瀟灑罵人的古典樣板 其實 黎正平和諸葛亮 這兩場著名的大罵 十分像我們今天電視臺組織的 大學生辯論會 雙方都在強詞奪理 心裡邊並不一定真的同意 自己捍衛的觀點 單從書上看 罵人罵得與今天相似的時代 應該是產生金瓶梅的時代 罵人的狀元 當屬潘金蓮 他老人家可不跟你遮遮掩掩 一張口就直奔主題 離不開當中物和他們的形狀 這些話儘管不是好話 但沒有這些話 也就顯不出潘金蓮那個魄勁 當然 潘金蓮也不是頂峯 我在鄉下務農時 最喜歡看鄰居的老孃們打架 所謂打架 並不是真動手 基本上是文打 也就是對罵 那時我們那家家都有幾間 篩糧食的平房 就跟高高的舞臺一樣 打架的老孃們 在傍晚的夕陽照耀下 站在自家的平臺上 開始對罵 罵的內容 當然是圍繞著生殖器 她們的天才 就在於連續罵上一小時 也不會重複一句話 如果誰重複了 誰就等於失敗了 那時候我才明白 原來漢語中有那麼多詞彙 可以用來修飾生殖器 和形容性交情尾 後來我來到了北京 原以為京華乃文明首府 居民當如古人 不會罵人 但我很快就明白 北京人張嘴就是操鴨 真要罵起來 還是那幾句 沒有文采 更沒有風度 甭說比不上我家鄉那潑大掃 連潘金蓮都不如 習慣成自然 聽慣了北京人的髒口 也就覺不到髒 就像他們自己 也覺不到 他們張口就是那個一樣 把與某人的女長輩性交當成 對某人的最大侮辱 據說這是中國的特色 外國人是不是完全不在乎呢 我不知道 這也是一個看似簡單 其實相當複雜的問題 這問題涉及道德 也涉及文化 涉及歷史 也涉及現實 涉及心理 也涉及生理 我想 什麼時候人們不把性活動 當成侮辱人的最極端手段了 社會就應該有了巨大的進步 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