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經典散文欣賞：1、《說老從》，2、《我眼中的阿城》， #莫言 #小說 #聽書 #散文 #美文

大家好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經典散文 說老叢 老叢當官的時候 搖耳的不說人話 例子嘛 就不舉了 如果老叢在當官的時候 說的全是人話 那他就是聖賢而不是凡人了 所以我這樣說 並不是要貶低老叢的人格 我是要說明老叢儘管當過不大不小的官 其實還是個凡人 我這人惡名在外 喫虧就喫在這張沒遮沒藍的嘴上 老叢點名讓我寫他的印象記 他算是找對人了 你當官時 俺不敢說你的不是 你不當官了 咱家可就不客氣了 咱家這行為 也是夠小人的 但現在不都是這樣的嗎 過去不也是這樣的嗎 要繼承前輩的優點 的確不容易 但要繼承前輩的缺點 實在是太容易了 前不久我在杭州 與一個老作家和一個老編輯同桌喫飯 說起我的那些破小說 他們說 要是擱在1950年代 隨便摸出一篇 就夠畫一個右派了 我說 豈止是一個右派 相比也夠了 不過 我說 那時候我這樣的小說 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發表 不發表 根據什麼劃我右派 他們說 要想畫你右派 何必要發表 胡楓的一些私信 不也沒發表嗎 我說這個 我當然知道 近年來 我看了不少 當年的右派寫的回憶文章 包括老聰的文章 使我對作家協會這個系統的打右派運動 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 我看到那些老同志 在分析當時的作協領導人的心態時 認為他之所以那樣喪心病狂地整人 其實是想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我對這個看法很難同意 那個大人物 我後來也有過接觸 那架子 大得簡直是可怕 完全是一副通天教主的派頭 這樣的人 誰還敢整他 他何須保護他自己 我認為 他把那麼多人打成右派 是出於一種極度心理 他自己空有作家之名 但根本寫不出像樣的文章 於是先把幾個才華 遠遠在他肢上的老作家拱翻 然後再把那些年輕的 才華橫溢的放倒 老的 小的全收拾了 他就帶上一個祕書班子下去寫作了 一個人要下去寫一篇散文 竟然要帶上一個祕書班子 這樣的師弟酋長大概還沒有過先例 這還是一個作家嗎 當時全國人民都在飢餓中掙扎 很多人甚至在死亡線上掙扎 他竟然能寫出那樣的山水文章 一個人的心腸硬到這種程度 多少也有點像個奇蹟 後來發生了文化大革命 這人也被打倒 這其實正是一場搬起石頭 砸自己腳的鬧劇 因為文化大革命根本不是突然爆發的 文化大革命其實就是打右派的積蓄 也可以說 當時的作協領導人 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推波助瀾者 文革初期 他們心裡還不知道該有多麼高興呢 但沒想到自己也被放倒了 這可是不幸之中之大幸 如果這些人在文革中不被打倒 如果他們還浮在上水頭 他們整起人來 也許不比四人幫差 說到了右派的話題 差不多也就是說到了 老叢和老叢的文學 老叢當年能被打成右派 說明瞭他當年曾經才華橫溢 而且還說明瞭 當年的他敢於堅持正義 有一個關於人出豹子的話題 好像就是形容打右派運動中的老叢的 老叢成了右派後 被發配到山西去勞改 在那裡待的年頭好像不是太短 回來後就把這段經歷寫出來 衝破了一個禁區 開放了一朵大牆下的紅與藍 並贏得了大牆文學之父的美譽 然後他一發不可收 一步接著一步 直到他那些右派哥們都去寫別的了 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寫他的右派文學 這樣的執著和癡情 除了說明他受苦之身外 也說明瞭這老兄是個一條衚衕走到底的噱頭 我不知道當代文學史上 有沒有右派文學這個章節 如果有 老叢應該佔有一個顯著的位置 將來如果立一座右派文學廟 老叢一定是廟裡的一尊大神 在我們村子附近的一個農場裡 曾經集中過山東省執機關 和大專院校的所有右派 他們與我們朝夕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 所以我對右派不陌生 在我們心目中 右派就是能人的代名詞 用我們那裡老鄉的話說 沒有典本是能打成右派 所以我在這裡用這樣的口氣說右派 其實是滿懷著敬意的 我對右派文學 包括老叢的文學還是感到不滿足 我覺得這些作品裡 缺少託斯托耶夫斯基作品中 那樣一種拷問靈魂的力量 這也包括所有的寫文化大革命的作品 大家只批判當時的政治背景 很少涉及對人性的分析 那些幹壞事的人 好像就是一個工具 好像是別人指示他們這樣做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屎盆子 扣到毛澤東的頭上 其實毛澤東也是受了 下邊那些心術不正的人的矇蔽 右派隊伍中 其實有許多是真正的左派 他們開始都是想把別人整倒 結果自己也被整倒了 他們倒是可能想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 這是小人物的悲劇 是可以原諒的人格缺陷 總之我想 右派文學不應該滿足於展示苦難 而應該分析在這場殘酷 而荒誕的運動中的人心變異 不應該僅僅把它看成是一場 由領導人錯誤發動的政治運動 而應該把它看成是一場人性的悲劇 要分析那些促成了 這場悲劇的人物的人格缺陷 和這場運動之所以能夠轟轟烈烈地 展開的社會基礎 革命啊 多少人假借了你的名字 按說一場慘劇結束之後 對製造慘劇的人就應該開庭審判 多少人死在你的手裡 固然你沒有動刀子 多少人的一生遭受了苦難 固然你沒有親自去用鞭子抽打他們 但你的罪責是不能用一句 我在文革中也受過迫害 而一筆勾銷的 你更不能用這是上邊的指示 我只是執行者就把自己洗淨了 何況你不僅僅是一個執行者 如果那樣 希特勒也不必承擔罪責 因為他並沒有親手殺人 那樣 納粹的劊子手也不必承擔罪責 因為他們只是執行了上邊的指示 現在我在想 那個切斷了張志新喉管的人 有沒有罪 那些把羅瑞卿裝進牛筐的人 有沒有罪 那些折磨過劉少奇 凌辱過彭德懷的人 有沒有罪 那些親手打死過 四類分子的農村質保主任 那些親手打死過老師的學生 有沒有罪 這些人反思過自己的罪惡嗎 這些人能夠自己反思嗎 如果類似的社會環境重新出現 這樣的人會比當時少嗎 這就引出了我對老叢的讚美了 老叢的寫作 儘管還有讓我不滿足的地方 但老叢這種孜孜不倦的努力 實際上是一種對歷史負責 對人民負責的責任感使然 老叢的寫作 會讓那些心靈陰暗的人不高興 甚至是恨 但老叢的寫作 會讓善良的人警覺 也會讓那些良心未泯的 當年的作惡者反省 老叢這代作家 是將文學視為載道工具的 這是他們的特點 也是他們的價值所在 他們有他們的侷限 就像我們有我們的侷限一樣 老叢在一次演講中曾經提出 春藍秋橘不同時的說法 來矯正一批後起的年輕作家 對前輩作家的全盤否定 因為我雖然不是前輩作家 但也在那些青年的否定之列 所以認為老叢說得很有道理 我應該給老叢總結幾條優點 來結束這篇文章 老叢是一個不極度青年的才華的作家 而且一度是擔任領導職務的作家 他從不吝嗇對新人的讚美之詞 1986年《我的紅高粱》發表後 第一篇表揚的文章就是他寫的 文章發表在《文藝報》上 題目叫做《吾老風夏蕩青州》 那時我還不認識他 老叢是一個敢於發表批評意見的人 1987年《我的歡樂》發表 老叢在德國當著我和許多人的面 其中有很多德國人 說我的文學不是美學而是臟學 老叢是一個喜歡美女 喜歡美酒 喜歡金錢 喜歡搓麻將 喜歡抽煙的人 但是他喜歡美女沒犯錯誤 喜歡美酒沒發過酒瘋 喜歡金錢沒貪污公款 喜歡搓麻將沒成賭徒 喜歡抽煙但身體很好 這算優點嗎 我認為算 老叢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 我記得我們在德國告別時 他把嘴一撇就哭了 他自己說一聽到美國電影 《混沌藍橋》的主題音樂 就會熱淚盈眶 老叢當官時就比較可愛 他不當官後更加可愛了 他有他們那一代人的共同的做派 也有他自己的一些毛病 但在大的方面 他沒有缺陷 這是一個值得信賴的老大哥 關鍵時刻 他甚至能夠表現出英雄氣概 1998年12月 我眼中的阿成 阿成的確說過我很多好話 在他的文章裡 在他與人的交談中 但這並不是我要寫文章 說他好的主要原因 阿成是個想得明白 也活得明白的人 好話與壞話 對他都不會起什麼反應 尤其是我這種糊塗人的讚美 十幾年前 阿成的《齊王》橫空出世時 我正在解放軍藝術學院 文學系裡念書 聽了一些名師大家的課 腦袋裡狂妄的想法很多 雖然還沒寫出什麼文章 但能夠看上的文章已經不多了 這大概也是所有文學系 或是中文系學生的通病 第一年犯得特別厲害 第二年就輕了點 等到畢業幾年後 就基本上全好了 但阿成的《齊王》 確實把我徹底征服了 那時他在我的心目中 毫無疑問是個巨大的偶像 想像中他應該穿著長袍馬褂 手裡提著一柄竹尾 披著頭髮 用硃砂點的脣和額 一身的先鋒道骨 微微透出幾分妖氣 當時文學系的學生 很想請他來講課 系裡的幹事說 請了但請不動 我心中暗想 高人如果一請就來 還算什麼高人 很快我就有機會見到了阿成 那是在一個刊物召開的 關於小說創作的會議期間 在幾個朋友的引領下 去了他的家 他家住在一個大雜院裡 房子破爛不堪 室內也是雜亂無章 這與我心裡想的很貼 人多 七嘴八舌 阿成坐著喫菸 好像也沒說幾句話 他的樣子讓我很失望 因為他身上沒有一絲先鋒 也沒有一絲道骨 妖氣呢 也沒有 知道的說他是個作家 不知道的說他是個什麼也成 但我還是用真人不露相 露相不真人來安慰自己 後來我與他一起去大連金縣 開一個筆會 在一起待了一週 期間好像也沒說幾句話 參加會議的 還有一對著名的老夫妻 女的是英國人 男的是中國人 兩個人都喜歡喝酒 是真喜歡 不是假喜歡 這兩口子基本上不喝水 什麼時候進了他們的房間 什麼時候看到他們在喝酒 不用小酒盅 用大碗 每人一個大碗 雙手捧著 基本上不放下 喝一口 抬起頭 笑一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是女的 嘿嘿嘿是男的 下酒的東西 那是一點也沒有 有了也不喫 就在這兩個老流靈的房間裡 我們說故事 我講了一些高密東北鄉的鬼故事 阿誠講了一些天南海北 古今中外的人故事 男老流靈 講了幾個黃色的故事 說是黃故事 其實也不太黃 頂多算米黃色 女老流靈不說話 瞇著眼 半夢半醒的樣子 嘴角上掛著一絲微笑 在講完了舊故事 又想不出一個新故事的空當裡 我們就看房間裡 蒼蠅翻著筋斗飛行 我們住的是一些海邊的小別墅 蒼蠅特多 蒼蠅在老九仙的房間裡 飛行得甚是古怪 一邊飛 一邊發出尖利的笑聲 好像打著螺旋往下墜落的戰鬥機 起初我們還以為發現了一個蒼蠅新種 後來才明白 他們是被酒氣燻的 阿誠的兒子 不聽故事 也不看蒼蠅 在地毯上打滾數蜻蜓 在這次比會上 我發現了阿誠一個特點 那就是喫起飯來 不抬頭也不說話 眼睛只盯著桌子上的菜盤子 喫得速度極快 連兒子都不顧 只顧自己喫 我們還沒喫個半飽 他已經喫完了 他這種喫相在城裡算不上文明 甚至會被人笑話 我轉彎抹角地說起過他的喫相 他坦然一笑說自己知道 但一上飯桌就忘了 這是當知青時養成的習慣 說是毛病也不是不可以 其實我也是個特別貪喫的人 見了好喫的就奮不顧身 為此遭到很多非議 家中的老人也多次批評過 見到阿誠也這樣 我就感到自己 與他的距離拉近了許多 心中也坦然了許多 阿誠尚如此 何況我乎 阿誠寫完他的《三王》和《遍地風流》之後 就到美國去了 雖遠隔大洋 但關於他的傳聞還是不絕於耳 最讓人喫驚的是說 他在美國用舊零件裝配汽車 製作出各種藝術樣式 賣給喜歡獵奇的美國人 賺了不少錢 後來他回北京我去看他 問起他製造藝術汽車的事 他淡淡一笑 說哪會有這樣的事 近年來阿誠出了兩本小書 一本叫做《閒話閒說》 一本叫做《威尼斯日記》 阿誠送過我臺灣版的 楊逵送過我作家版的 兩個版本的我都認真地閱讀了 感覺好極了 當然並不是因為他在書中提到了我 而且我也不記得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實話實說 我覺得阿誠這十幾年來並沒有進步 當然也沒有退步 一個人要想不斷進步不容易 但要想十幾年不退步就更不容易 阿誠的小說一開始就站在了當時高的位置上 達到了一種世事動民 人情煉達的境界 而十幾年後 他寫的隨筆保持著同等的境界 讀阿誠的隨筆 就如同坐在一個高高的山頭上 看山下的風景 城鎮上空繚繞著淡淡的炊煙 街道上的紅藍綠綠都變得很小 狗叫馬嘶聲也變得模模糊糊 你會暫時地忘掉人世間的紛亂爭鬥 即便想起來也會感到很淡漠 阿誠的隨筆能夠讓人清醒 能夠讓人超脫 能夠讓人心平氣和地生活著 並且感受到世俗生活的樂趣 阿誠閒話閒說 到了未盡的智怪智人 已知唐的傳奇 沒有太史公捕捉痕跡的佈局功力 卻有筆記的隨記隨奇 一派天真 後來的寮齋之役 雖然也寫胡怪 卻沒有了天真 但故事的收集方法 蒲松林則是請教世俗 莫言也是山東人 說和諧鬼怪 當代中國藝爵 在他的家鄉高密 鬼怪就是當地的世俗構成 像我這類四九年後城裡長大的 只知道階級敵人 哪裡就寫過他了 我聽莫言講鬼怪 格調情懷是唐以前的 語言卻是現在的 心裡喜歡 明白他是大才 86年夏天 我和莫言在遼寧大連 他講過 有一次他回家鄉山東高密 晚上進到村子 村前有個蘆葦檔 於是捲起褲腿涉水過去 不料人一攪動 水中瀝起無數的小紅孩 連說吵死了吵死了 莫言只好退回岸上 水裡復歸平靜 但這水總是要過的 否則如何回家 家又就近在眼前 於是再蹬到水裡 小紅孩則又從水中瀝起 連說吵死了吵死了 反復了幾次之後 莫言只好在岸上蹲了一夜 天亮才涉水回家 這是我自小以來聽到的 最好的一個鬼故事 因此高興了好久 好像將童年的恐怖喜鏡 重為天真 引用了阿成的話 有拉大旗做虎皮之嫌 當年阿成說 我是大才 心中沾沾自喜 彷彿真的就成了大才 但是過多年後 才發現這過度的表揚 是害人不淺的糖衣炮彈 它讓我迷惑了將近十年 直到現在才明白 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大才 連中才也算不上 如果我這樣的就算大才 那我們村子裡的那些老頭老太太 都是超大才了 充其量 我也只是個用筆桿子耍平嘴的 用我們村子裡的價值標準來衡量 屬於下三濫的貨色 我們村子裡人 經常奚落那些自以為有本事的人 說你有本事 為什麼不到中共中央裡去 為什麼不到聯合國裡去 最不記你也應該到省裡去啊 何必再在這裡囚著 聽了鄉親們的話 我有猶如被當頭棒喝般的覺悟 是啊 如果真是大才 何必還來費時把力地寫什麼小說 小說 小人之餘也 那些把小說說成高尚 偉大之類的人 無非是藉抬高職業 來抬高自己的身份 我想起多年前在我們縣醫院門口 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 那副驕傲的嘴臉 我想起一個給豬配種的人 斬釘截鐵的話語 沒有我 你們就沒有肉喫 其實 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可以驕傲 給豬配種的人也可以驕傲 因為他們 畢竟是有用的人 唯獨寫小說的 不值得驕傲 寫小說的 如果臉皮夠厚 在外邊驕傲還可以 如果回到故鄉還驕傲 那就等著挨你爹的耳瓜子 等著讓你的鄉親們喫之以鼻吧 騙子最怕老鄉親 這句話就是針對著寫小說的說的 美國當年有天才之慾的小說家 託馬斯·沃爾夫 生前不敢回故鄉 英國小說家勞倫斯 也被他的鄉親宣佈為 不受歡迎的人 他們都是在外邊吹牛太過 不知天高地厚 傷了鄉親們的感情 至於他們死後多年 故鄉用寬廣胸懷重新接受了他們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久前被請擔任臺北市著室作家 與阿誠同住一樓 期間多次相聚 感到阿誠更神了 無論到了哪裡 即便他坐在那裡 叼著煙袋鍋子一聲不吭 你也能感到 他是個忠心 大家都在期待著 他的妙語和高論 無論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 只要問他 必有意解 且引經據典 言之鑿鑿 真實的讓人感到不真實 不知道他那顆圓溜溜的腦袋瓜子裡 是如何裝進了這許多的知識 在阿誠面前不能驕傲 猶如在我的鄉親們面前 不能驕傲一樣 這個人 越來越像一個道長了 2002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