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琵琶女的成長與天賦 唐诗新思路 欧丽娟 台湾大学

當我第一次讀琵琶行這首詩的時候 心中所產生的第二個疑惑 也是最大的疑惑 那就是 琵琶女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為什麼大部分的人都說 她是一個很不幸的可憐女子 被社會壓抑而淪落 而我卻並沒有受到感動 也沒有產生同情她的感覺 那這樣的原因又在哪裡 要回答這些問題 需要花很多的時間 包括對這首詩的仔細分析 以及對人性的更多認識 然後才能對這些疑惑 以下我們就從這首詩的第三段開始分析 因為這一段是琵琶女的自傳 琵琶女彈奏結束之後就現身說法 開始回顧自己過去的一生 而這段陳述的內容 也可以說就是琵琶女的自傳 從英文Autobiography 這個英文字的希臘字元來看 所謂的自傳是自己對於個人生平的敘述 意思就是說敘述自己生平的著作 這個就叫自傳 那麼既然自傳是現在的自己 對過去的自己的回憶 那麼現在的我也一定會對過去的我 所發生的事有所說明 不會只是單純的陳列事件 而一定會摻入一種 帶有評價和論斷的闡述在裡面的 其次個人的生平所發生的事情繁多而瑣碎 那究竟作者選擇了哪些事件 來為自己的生命做註解 其實同時也就正在進行自我詮釋 那麼至於在敘述的過程中 作者也已經在書寫了 也一定會加入書寫的想像 纔能夠組合事件 那這當然就牽涉到筆法的問題 因此也關係到作者的表達方式 和他的詮釋過程 從這三方面看來 作者的自我詮釋就佔了很重要的地位 因此法國自傳學家菲利普勒熱那 他就把自傳定義為 一個真實的人 以他自身的生活素材 用散文體寫成的回顧性敘事 他強調的是他的個人生活 尤其是他的個性的歷史 並且由於自傳是用一種個人化的語言 來重新表達的 他講述的總是一部作品 一種世界觀 一種已經告一個段落 已經得到表達的生活的起源 而他的目的是在於 對這個起源和結果做出總結 同時呢 毋庸質疑的是 自傳和小說的區別 不在於一種無法達到的歷史精確性 而僅僅在於重新領會和理解 自己的生活的一種真誠的計畫 重要的是 這樣的一個計畫的存在 而不是一種沒有辦法達到的真實性 意思是說真實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麼看這個生活 而在自傳中讓我們感興趣的是 一個人上了年紀以後 看待時光流逝和生活意義的角度 由於這個角度是他的歷史的結果 他對於這個人的歷史所提供的情況 就不亞於一部很詳細 但是沒有傾向性的敘事 我們再把這個意思說一遍 他說自傳代表了人生 到了一定的階段的時候 一個人對自己的人生所做的總結 而且這個總結 也是他對自己的人生的意義的定位 當一個人去追溯他的生平 一定會涉及心理狀態 以及傳記內容的材料取捨 而這些都是自傳很重要的一個特點 因為人生發生過大大小小這麼多的往事 不可能鉅細靡遺 全部都加以展示出來 一定要經過取捨 而在這個取捨中 就有你自己對於整個人生的評價在裡面 其次呢 人也不能避免遺忘的心理機制 他只能說出 也只能寫出他還記得的部分 而一個人不記得的 大都是他不覺得重要的 也因此他記得哪些 就可以透露出他的價值觀在哪裡 由此可見 自傳絕對不可能是客觀事實的完整羅列 而是主觀意識的一個個人呈現 於是呢 從傳主選了哪些事件 來加以組織重構累積 形成了這份自傳的整體 也就會顯示出 他對於自己的人生所做的一個判斷 到底是成是敗 是優是劣 是有價值還是沒有意義 從這個角度來說 琵琶女的這一段描述 是非常吻合自傳的定義的 琵琶女確實是在她人生 到了一個告一段落的階段 剛好遇到一個很有學問的文人 也就是白居易 因為同情他 也跟他有很大的共鳴共感 於是對他陳述自己的往事 而且琵琶女的這個往事 確確實實是從小到大 到目前為止的一個總體的回顧 而且他也給予總結 於是這個回顧 就會隱含他對自己過去人生的定位 換句話說 琵琶型的第三段 就是採取完整的自傳方式 以琵琶女的個人獨白 來重新表達她的生活歷程 呈現出她對過去的我的生命的註解 以及自我詮釋 因此 琵琶女存在的真實性 以及她生平遭遇的精確性 並不重要 關鍵在於 從她上了年紀以後 如何看待時光流逝 和她的生活意義的角度 就可以呈現出琵琶女的人格造型 和她的心理特質 以下 我們就要從這段描述去分析 到底琵琶女是怎樣定義她的人生 她覺得她的人生 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有 而這個存有裡面意義又在哪裡 那從這個角度來把握 究竟琵琶女所在意的 所念念不忘的 構成她的過去最重要的事件有哪些 我們就來看一下 她所注意到的事實是哪些呢 第三段 從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蛤蟆林下住開始 就展開了自傳的陳述 從琵琶女的成長與天賦而言 無疑的 琵琶女是一位才妓 身為一名長安的名娼 琵琶女因為才藝貌兼具 而列名於教坊級 時而以外供奉的身份 應召入宮演奏 承應官差 但是除此之外 她平常並不定居於教坊 而是住在平康里 這樣一個女妓所聚居的地方 過著自由營業 對外賣藝的娼妓生活 那麼所謂的蛤蟆林 是什麼地方呢 請各位要特別注意 它是京城裡面的精華區 而為什麼叫蛤蟆 這其實是由一個錯誤所造成的因轉 慢慢沿襲下來所形成的地名 根據唐代的禮詔 《國史簿》裡面所講到的 就說董仲舒慕 門人過接下馬 故謂之下馬林 後人予而為蛤蟆林 請看 這個地方就在長安裏 最初是漢代一個非常偉大的儒者董仲舒 死後埋骨的地方 因為門人非常尊敬他 所以經過的時候就會下馬 不敢直接在老師的墓前呼嘯而過 因為這樣表示不敬 所以經過老師的墳墓或書房等等 通通都要下馬用步行 這是傳統一種對於倫理尊長的尊敬的表示 所以同樣的《紅樓夢》第五十二彙裡 寶玉不也就是堅持要下馬走過父親賈政的書房嗎 即使父親不在 房門深鎖 裡面空無一人 寶玉依舊如此堅持 可見這是一個倫理的禮節 有品德的子弟是絕對不肯違背的 因此董仲舒的門人經過老師的墳墓時都下馬 那這個地方就產生了下馬林的別稱 久而久之 傳久了發音耳誤 以後下馬林就變成蛤馬林 那麼它在哪裡呢 它位處於萬年縣南邊六里 也就是曲江附近的明勝 而曲江本身又是長安東南邊著名的風景明勝區 所以說蛤馬林是一個高級地段 非常尊貴的精華區 另外我們還應該特別注意的是 就在琵琶女的這段自傳中出現了兩個京城中的地名 除了蛤馬林之外 另外一個是武陵年少爭蟬頭的武陵 武陵也就是五個陵墓 指的是西漢時候高地的長陵 惠地的安陵 景地的陽陵 武地的茂陵 還有昭地的坪陵 由於漢代政府 制令達官貴人豪族要遷居黃陵附近 以繁榮當地 這就像班固所說的 與護州郡之豪傑 武都之獲職 三選七遣 於是就在周邊形成了 長陵裔 安陵裔 陽陵裔 茂陵裔和坪陵裔 於是呢 這武陵等於就是權貴的集中地 豪門巨族會籍的地方 而武陵年少就是指貴州子弟 由此可見 瞭解到這一段裡出現的蛤馬林跟武陵 這兩個地名 原來有這樣的意涵以後 我們其實已經可想而知 琵琶女對於自己的定位是到底在哪裡了 你看她 字眼本是京城女 京城本來就是天下的中心 也是最為富貴的名利場 而不只如此 她還是住在蛤馬林這個長安的名勝所在 周圍的人都出生於武陵貴州 等於是中心中的中心 這其中 就隱含了對自己的位階的一種高度自豪 可以說 琵琶女為什麼要把她的籍貫 她的成長居住地 一再強調加以凸顯 原因就在於一種名門的自豪 所謂的名門 當然是要特別定義 也就是在風流首澤 也就是青樓的這個世界裡 就出手的大方和消費的高低等等來算 當然也就可以類比於數一數二的名門了 那麼同時我們也請大家注意一下 這個京城的意象 也同樣帶有一種名牌意識在裡面 接下來你看 琵琶女說她十三學得琵琶成民俗教方第一步 有沒有注意到她很自豪於她的才藝出眾 教方我們之前已經看到過 是唐玄宗所創設的宮廷音樂機構 主管歌舞雜役的教練和表演 那入列者大多是一時之選 而琵琶女的民俗教方第一步 應該是掛名教方而已 但是她所謂的第一步 也一樣是表示出她的優秀程度 這是我們可以注意到的第一點 第二點呢 琵琶曾教善才服裝成美被秋娘度 你可以看到她又以什麼為自豪呢 是才藝跟容貌 她覺得她的才藝是一流的 容貌又是可以比擬所有女性的角色 所以說裝成美被秋娘度 大家要記得這個秋娘 是唐代裡面非常常常用來比喻美人的一個代名詞 她不見得本名就叫秋娘 所以在《杜墨的詩》裡也出現過一次秋娘 各位應該都知道 所以說秋娘已經等於是美人的代名詞 就就好像漢代的羅夫是一樣的 那這麼一來就可想而知 琵琶女才藝出眾 容貌絕倫 因此無比自豪 然後你有沒有發現 這個人在回憶過去的成長階段 總是在數說 她過去都得第一名 琵琶表演第一名 學美比賽第一名 連出身背景 職業層級 都是娛樂界的第一名 這就是琵琶女對於她的過去 所最看重的重點所在 既然她擁有這樣的條件 當然贏得了許多權貴人士的追捧和歡迎 所謂武林年少 真纏頭 一曲洪蕭不知數 請看她又自豪於什麼呢 是不是廣受歡迎 炙手可熱 被許多人眾星拱月 可見對她來說 受到大家追捧的生活 她也真的感到一種自豪 周圍永遠充斥著許許多多 有權有勢的男性 爭著討好她 取悅她 給她各式各樣的金錢禮物 於是每當她演奏完以後 一曲洪蕭不知數 許多賞賜從天而降 簡直是彩帶紛飛 滿天繽紛 顯示了武林年少的出手大方 以及琵琶女的身價不同凡響 而琵琶女 對於這樣一個不可一世的情況 也感到一種榮耀 覺得這就是對她的一種絕大的肯定 不過請特別注意 琵琶女所注重的 並不只是才華被肯定的滿足而已 請看她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呢 殿頭雲碧集結碎 血色羅裙翻酒屋 請各位仔細想一想 這是個怎樣的生活型態呢 你看 她記得的這種生活型態 不是別種 不是夜雨撿春酒 心吹劍黃涼 不是開宣念長譜 把酒畫桑麻 不是合襠共剪 西窗燭舞 雀畫八山夜雨時 她記得的都不是這一種 而是殿頭雲碧集結碎 血色羅裙翻酒屋 多麼觸目驚心 那是一種刺眼的 甚至刺鼻的一種浪跡揮霍 固然是青春快意 盡情享樂 但是那種生活型態 用我們所知道的成語來形容 不就是所謂的 紙醉金迷嗎 不就是燈紅酒綠嗎 你看他們的狂歡 多麼不加節制 珍貴的首飾被拿來打拍子 打破了都在所不惜 舉杯的手搖晃揮舞 潑灑出來的酒污染的 昂貴細緻的羅裙也無所謂 這出手多麼大方 心態又多麼放縱 當場的男女狂歡 又是多麼的無拘無束 你可以設想那個場面 在一個熱鬧無比的歡場中 買笑追歡的 武林頑固子弟團團圍繞 眾星拱月的那個歡場女子 如此之樂在其中 難道你不會覺得有所不安嗎 再看日後琵琶女夜聲呼夢少年室 那夢寐以求的少年室 就呼應了 詩前小序中所說的 指的就是這段經歷 可見琵琶女始終所認同的 究竟是什麼實在是清楚不過 如此一來 就如同我們剛剛所提到的 法國自傳學家 勒熱那所指出的 認同感可以歸結為兩種形態 也就是已經如此這一種 和今天仍然這樣的這一種 所謂的已經如此的這種形態 它主要是一種認識論 意思是說 我是這樣認識那樣的過去 而這麼一來可以鑑別出 他個性的所有來源 也總結出他生活中決定性的 開端和時刻 那麼與他相對應的是另外一種 也就是今日仍然的這一種形態 它是一種情感層次上面的語調 也就是說 他對於往事的回憶是如此的強烈 以致他今天仍然未知感動和動情 那麼這一種對過去生活的認同感 就體現出懷舊的情感形式 那當然也因此會對於 你不得不面對的距離 因為那已經是一個失去的過去 也就因此感到遺憾 這兩種形態就恰恰完全體現在 琵琶女在這一段中所呈現出來的心態 而且我們可以清楚看到 琵琶女所強烈認同的 就是這樣的一個熱鬧繁華的生活 她過去已經擁有的是 而她也是琵琶女所總結出來的 生活中的決定性的時刻 也可以藉此讓我們見別出 她個性的所有來源 而她對於這個往事的回憶是如此的強烈 以致她現在仍然未知感動和動情 那這就顯示出她的性格並沒有改變 以致她對過去的生活留戀不已 重溫的渴望 也就固結成為她夜晚中深沉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