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李商隱無題的淒苦：獨恨無人作鄭箋 唐诗新思路 欧丽娟 台湾大学

現在我們來看《錦瑟》這首詩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四華年 這個詩要念四才會合乎綠詩的憑著 裝生小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朱友淚 藍田日暖欲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枉然 整首詩中的意象 充滿了淒美浪漫的情調 但是請大家注意 首先我們應該看到 不僅這首詩的創作時間 是在李商隱人生的最終時刻 並且其中所運用的意象 也都是李商隱一生 所偏好的集大成 意思是說 李商隱過去在創作文字中 持續閃爍的極光片語 都匯聚到這首押卷的代表作裡 其實 凡是李商隱所好用的詩歌意象 大都具有同一個特點 也就是美麗與哀愁的 共同結晶 景色就是非常典型的 一種意象 其他還有像小夢、春心、無端 等等 以春心來看 這個詞在李商隱的詩中 一共出現兩次 包括春心莫共花蒸發 一寸相思一寸灰 以及景色這首詩所說的 望帝春心拖杜鵑 追蹤這個詞彙 最早的源頭是來自 楚詞招魂的 戰戰江水兮上有風 目擊千里兮上春心 如此一來 屈原那執著不悔的 浪漫多情的精神 已經為他灌注了 一種純淨優美的血脈 而這是一份無比純潔 執著美好的心靈 可是又那麼脆弱 容易受到傷害 於是李商隱的詩中 更常出現商春這個詞 例如說 我為商春心自醉 不勞君勸時流花 還有年華無一事 只是自商春 再看 莫今五勝埋香谷 地下商春亦白頭 再者 曾苦商春不忍聽 鳳城何處有花枝 還有君問商春句 千詞不可刪 再看 天荒地變心雖折 若比商春意味多 最後還有一個例子 雖然不是用商春 這個連詞出現的 但是意思完全一樣 那就是落花詩裡的 芳心向春盡 所得是瞻一 雖然他說的是 芳春向春盡 所得是瞻一 沒有直接出現商春這個詞彙 但是其實更加清楚表現出商春的悲哀 是看那份無比美好的心靈 隨著春天的流逝 逐漸殘缺殆盡 而所得的 竟只有瞻一的眼淚而已 這已經初步顯示了李商隱 一心追求美好的事物 卻又總是受到傷害的人生體驗 而李商隱 對這樣的人生 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遭遇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而造成這些現象的道理又何在 於是往往生起一種 莫名所以的無緣無故的無奈感 所以他的詩裡 也常常發出無端的感慨 那這也成為 李商隱詩歌中常常出現的語詞 例如說 潭州觀色暮樓空 金谷無端入望中 還有秋蝶無端立 寒花指棧香 再有一首很有名的 無端嫁得金閨婿 姑父相親是早朝 再者 雲病無端 願別離十年一役 住山崎 還有人起無端別 原因有意哀 像這些例句都用無端 表達出一種 事出意外難以言全 而莫名所以的感受 不過呢 以上這幾個詞啊 雖然在數量上頗為令人注目 但是呢 他卻不是李商隱的特有現象 而是中晚唐詩人 很普遍常見的慣用詞 如果我們在全唐詩裡面搜尋起來 不僅數量很多 而且呢在運用的內涵上 跟李商隱也很接近 因此呢 真正專屬於李商隱的專利 可以展現出他與眾不同的美學品味 和他的心靈趨向的 其實是小夢 和景色這兩個用語 在全唐詩裡 小夢這個詞一共出現 二十一次 單單李商隱就佔了四次之多 將近五分之一 所以是別的詩人難以 望其項背的 這四次包含 可要舞盡驚小夢 不辭風雪未揚烏 還有像永史詩 三百年間童小夢 中山何處有龍盤 再看山亦荒涼 白竹飛殘燈 向小夢輕揮 當然還有景色 這首詩的裝生小夢迷蝴蝶 可見李商隱 對這個詞彙的鍾愛 而什麼叫小夢呢 為什麼李商隱偏好小夢 這個詞呢 那是因為小夢就是清晨破小時 所做的夢 由於接近日出的時刻 又是清醒之前所做的最後一場夢 因此他的特點是短暫而清晰 這就到處追憶 平生的時候 那記憶猶新 卻又稍縱即逝的感受 更何況 裝生小夢迷蝴蝶的夢境 是如此美麗繽紛 猶如裝子夢蝶一般 彩意雙飛 栩栩然翩翩然 與繁花互相輝映 夢中人當然流連忘返 沉迷不可自拔 果然李商隱詩裡面 直接提到蝴蝶的 總計有二十九首 蝴蝶點綴在 詩人的夢裡夢外 正是那一片春心的化身 然而那小小的 輕盈的春天精靈 同樣是那麼脆弱容易受到傷害 和春花一樣短暫 所以說 他可以算是商村的典型事物 蝴蝶點綴在 小夢中 就更增加好夢難留的 惆悵感 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 錦瑟這個意象 我們查了全唐詩裡 總共只出現十一次 而單單李商隱 也就用了四次 包括歸來已不見 錦瑟葬於人 還有心知他日好 錦瑟傍珠籠 再者是用來比喻牡丹的 玉盤蹦淚傷心碩 錦瑟驚弦破夢屏 那麼再加上 錦瑟這首詩 整個的比例 竟然高達整個全唐詩 所有數量的三分之一強 這真的是難以 找到別人可以來相比的 更關鍵的是 錦瑟這首詩 也是全唐詩裡 唯一一首用錦瑟 作為標題的詩篇 換句話說 唐代的兩千兩百多位詩人中 沒有一個像李商隱一樣 眼光在錦瑟上流連注目 凝視著他不願意離開 到最後還全力為錦瑟 打造出一首傑作 成為五萬首唐詩裡 唯一一首 以錦瑟作為對象的詠物詩 可想而知 李商隱對錦瑟是多麼的情有獨鍾 作為李商隱 所鍾愛的詩歌意象 李商隱之所以特別偏好錦瑟 的原因 一個是因為他的美麗高貴 所謂的錦 是華麗的織物 和錦瑟有關的詞彙 也都是最美麗的象徵 像所謂的錦瑟文章 錦瑟大帝 錦心繡口都是如此 那麼同樣的 瑟這個樂器再加上錦字 可見造型十分的精美 在周禮樂器圖裡面 就提到 雅瑟有二十三絃 頌瑟有二十五絃 適宜寶玉者就叫做寶瑟 那麼慧紋如錦者 這個叫做錦瑟 可見錦瑟的美 不是珠光寶氣的寶瑟 而是以慧紋如錦 展現出人文藝術的文化精神 代表一種知識的 感知的 品味的 性靈的美 那麼至於李商隱特別偏好錦瑟的原因之二 那是因為瑟 這種樂器本來就是悲哀的象徵 來自一個 古代的神話傳說 我們看《史記風扇書》 裡面的記載 他說太帝使素女 鼓五十弦瑟 悲帝精不止 故破其瑟為二十五絃 原來啊 瑟本身就是一個哀愁的意象 瑟之所以是二十五根弦 是被減半的結果 原本的五十根弦 悲淒 創處至極 甚至連太上望秦 最偉大的太帝 這位天神也為之動容 到了完全無法承受的地步 可見瑟這種樂器的聲調 何其哀怨 他那內在身孕者的哀傷 就令人推測 如果琴絃加倍的話 就會讓最偉大的天神 都會被悲哀所淹沒 所以說《史記風扇書》的這個記載 是一個後瑟的神話 可以說是後人用來解釋 瑟的悲劇感染力 那當然有了這個濃厚的神話色彩以後 就反過來 使得瑟更染上了 迷離淒美的深層悲劇感 李商隱 不僅選了瑟這個悲哀的樂器 更是偏偏要用 五十根弦的瑟 所謂的錦瑟無端五十弦 那這一方面是 切合當時李商隱的年齡約束 另一方面 他更是要藉以傳達 再不動許多瑟的悲劇一聲 於是 錦瑟這種文采華美 卻聲音悲哀的樂器 金玉其外 酸瑟其內 代表了一種柔美深情的心靈 而又帶有無限的沉痛悲感 本來就是一個 美麗與哀愁的 共同結晶 就像李商隱的心靈 和他的人生一樣 努力的追求美麗 但是美麗又同時滲透了 悲傷的淚水 很美又很沉重 於是就成為李商隱反覆 致意的一個屬於他的 特殊象徵 除了大量總匯這一類 美麗與哀愁的意象之外 錦瑟這首詩的第二大特點 就是充滿了迷離不清的 暈染效果 而這種效果主要是運用超現實的 神話傳說來達到的 請看第一句的 錦瑟無端五十弦 已經開啟了神話的視野 接著中間的兩連四句 更是一路神遊物外 讓我們深入到陸地 海底中展開無限的想像 我們看 第三句的莊生小夢迷蝴蝶 這一句是用莊周 夢蝶的典故 在莊子的奇物論裡面提到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 許許然蝴蝶也 自欲適至於 不知周也 而而覺則 許許然周也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 蝴蝶之夢為周雨 其中夢是虛幻的 畫蝶更是幻中之幻 一切都失去了真實的界線 這也已經開展了一個 超現實的空間 到了接下來的第四句 望帝春心脫杜鵑 又運用周朝末年 當蜀王望帝死後 化為杜鵑 杜鵑也就是紫龜鳥 這樣的一個傳說 李商引用這個來表達 一種生生世世 傳承不絕的執著 對於這個傳說 在六朝有好幾段的記載 其中之一是 左思的蜀都父 唐代的劉梁 在註這篇賦的時候 引了蜀記 提到昔有人姓杜 名予望蜀 望蜀就是做蜀帝的王 號曰望帝 那麼杜於死後 俗說雲 語化為紫龜 紫龜鳥鳴也 蜀人聞紫龜鳴 皆曰望帝 另外一個記載更早 是書文解字裡面所提到的 亦曰蜀王望帝迎其相 這個相是叫做憋陵 那麼迎其相的這個妻子 事後感到非常慚愧 所以就亡去 就是逃亡 後來就成為紫龜鳥 所以蜀人以聞紫龜鳴 皆曰是望帝也 另外還有一個 跟蜀這個地方有關的 這個史書 就是華陽國誌的蜀誌裡面 也記載 周師剛濟蜀侯 殘從始稱王 後有王曰杜予 驕民勿農 一號杜主 七國稱王杜予稱帝 號曰望帝 庚陵樸碑 惠有水災 其相開明 開明也就是憋陵的號 那麼開明呢 就決玉壘山 以除水害 那麼帝遂惟以正事 尚未於開明 然後帝自己呢 生西山飲煙 時是二月 就是時間到了二月 紫駒鳥鳴 故蜀人杯 紫駒鳥鳴也 以上我們看到的 各種傳說的版本 有詳有解 也互相有一些出入 但是呢 都表現出一種 生死不移的執著 尤其是人鳥之間的 異類轉化 還有世世代代的 生命流轉 這都只有在傳說中 才能出現 並且請大家注意 望帝化為杜鵑鳥 又延續了莊周夢蝶的 物化的形態 只不過啊 一個是迷醉不已 一個呢 是悲怨不息 都同樣表現出 不被現實所侷限的 一種超越性 再來我們看第五句的 滄海月明豬有淚 這更可以說是 李商隅運用典故 純熟至極的一個 最高表現 他把月明豬園 以及驕人棄豬 兩個傳說巧妙 融為一爐 毫無他計於事的堆砌 反倒天衣無縫 出神入化 這個典故呢 反映了古代 天人感應的連動思維 意思是 月明和豬園之間 有彼此這樣一個 感應的對照關係 像左思 他在他的 明天無都賦裡面就提到 半格諸太與月窺泉 意思是說 半格裡面 所孕育的那個珍珠 跟月亮的殘缺與圓整 其實呢 是互相對應的 唐代的李善鑄文選的時候 在這篇賦裡 特別引了呂氏春秋 進一步解釋 月望則半格實 月慧則半格虛 意思是說 月到望這一天 最圓滿的時候 那麼你所採的半格的珠 就會非常的原實 等到月 到了很陰慧的那一天 那麼半格呢 就可能完全沒有出現了 所以半珠是跟隨著 月亮的圓缺的形狀 而產生相應的變化 顯然在月明的時候 半珠的形態體積 勢必是最為碩大圓潤 另外像蛟人棄珠的故事 這是在《薄物誌》裡面 有所記載 它說南海外有蛟人 水居如魚 不費之機 豈也能棄珠 另外 對左思吳都父的注裡面 也提到 俗傳蛟人從水中出 曾寄喻人家 積日賣銷 蛟人臨去 從主人所棄 棄而出珠滿盤 已於主人 就這些記載來說 我們可以看到 原來珍珠 它是海中蛟人的眼淚 所化成的 那這麼一來 月明珠圓 以及蛟人棄珠 這兩個傳說 結合在一起 就擴大了眼淚的滲透力 形成了下面的 這樣的一個等同關係 我們列表來看最為清楚 也就是月 它實質上就是珍珠 珍珠又等於是眼淚 而眼淚 來自於悲傷跟哀慼 於是當月明的時候 珍珠最為碩大 這時眼淚也最為充盈 那麼也表示 一個人的悲傷哀慼 是在最痛的程度 這麼一來呢 從天上的月亮 到海中的珍珠 都被淚水所浸透 那麼處處 也就瀰漫著悲哀的本質 原來世界從天上 到人間到海底 都是悲哀所浸透的 何況呢 那由淚水所凝結而成的 碩大珍珠上 竟然又有淚 叫做淚中之淚 這麼一來 眼淚作為悲哀的結果 竟然呢 又進一步悲哀到流出眼淚 那淚水綿延不盡 又生生不息 悲哀傷痛的非常程度 簡直就是難以想像了 原來眼淚 它自己又可以流出眼淚 淚水的傷痛的程度呢 就無以復加 李商隱到了 接下來的另外一句 就從截然相反的角度 跳躍到溫馨和暖的幸福體驗 第六句的藍田日暖玉生煙 呈現一片春夏從容的陰暈氣息 其中的藍田 又叫做玉山覆車山 就在今天的陝西藍田縣 宋人的初學記裡面就有提到 藍田出美玉如蘭 故曰藍田 所以藍田跟玉 本來就有連帶的關係 而李商隱這一句 所用的意象 不只是藍田玉 因為再加上煙 的這樣的一個陰暈意象 這很可能是來自中唐詩人 戴淑綸所說的幾句話 根據困學記文裡面所提到的 司空表盛 也就是晚唐的詩人 司空圖曾經提到 戴戎中也就是戴淑綸 他有說 詩家之景 也就是詩人所營造的 一種詩歌的一個情景 如藍田日暖 涼玉生煙 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 那麼他認為 李義山的玉生煙這一句 就是本於此 這些說法 當然讓我們看到 李商隱的造句 確實是有其他的一個來源的 但是這一句 雖然不是來自神話傳說 仍然還是充滿了一種 神話世界般的意境 尤其那玉生煙的景象 是可望而不可及 可遠觀而不可近看 可以具體感受 卻無從描述 讓人猶如置身於寧靜安詳的樂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