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長篇小說欣賞:《酒國》(系列10,第10章 ),含繁简中文字幕 #莫言 #小說 #聽書 #小说 #听书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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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觀看·2024年9月17日
中國當代作家可以寫出他們各自的好書,但沒有一個人能寫出一本像《酒國》這樣的書,這樣的書只有我這樣的作家才能寫出。我的心中充滿了兒童的趣味,我疾惡如仇,我胡言亂語,我夢話連篇,我狂歡,我胡鬧,我醉了。
大家好,今天繼續跟大家分享
莫言的長篇小說,《酒國》,第十章
莫言再次寫信說
一鬥兄:
我已預訂了九月二十七日去酒國的火車票
我查了一下列車時刻表
到達酒國的時間是二十九日淩晨二時半
時間很不好
但別無車次可乘,只好辛苦你了
《猿酒》看了,感想頗多
見面後再詳談吧
即頌
安好!
莫言
列車進入夜行車廂
頂燈關閉
只有角燈射出一些微弱的黃光
躺在舒適的——比較硬座而言——硬臥中鋪上
體態臃腫、頭發稀疏、雙眼細小、嘴巴傾斜的中年作家莫言卻沒有一點點睡意
列車進入夜行,車廂頂燈關閉
只有腳燈射出一些微弱的黃光
我知道我與這個莫言有著很多同一性
也有著很多矛盾
我像一只寄居蟹
而莫言是我寄居的外殼
莫言是我頂著遮擋風雨的一具鬥笠
是我披著抵禦寒風的一張狗皮
是我戴著欺騙良家婦女的一幅假面
有時我的確感到這莫言是我的一個大累贅
但我卻很難拋棄它
就像寄居蟹難以拋棄甲殼一樣
在黑暗中我可以暫時拋棄它
我看到它軟綿綿地鋪滿了狹窄的中鋪
肥大的頭顱在低矮的枕頭上不安地轉動著
長期的寫作生涯使它的頸椎增生了骨質
僵冷酸麻,轉動困難
這個莫言實在讓我感到厭惡
此刻它的腦子裏正在轉動著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猴子釀酒、撈月亮
偵查員與侏儒搏鬥,金絲燕吐涎造巢
侏儒在美女肚皮上跳舞
酒博士與丈母娘偷情
女記者拍攝紅燒嬰兒,稿費、出國
罵人……一個人腦子裏填充了這樣一些亂糟糟的東西
真不曉得他會有什麽樂趣
酒國到了,酒國到了
沒換票的快換票
一位身材瘦小的女乘務員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用巴掌拍打著票夾子
說, 酒國到了,沒換票的快換票
我飛快地與莫言合為一體
莫言從中鋪上坐起來也就等於我從中鋪上坐起來
我感到肚腹脹滿,脖子僵硬
呼吸不暢,滿嘴惡臭
這個莫言的確是個令人難以下咽的臟東西
我看到他從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布夾克衫裏掏出牌子
換了車票
然後笨拙地跳下中鋪
用臭氣熏天的腳尋找臭氣熏天的鞋
他的腳像兩只尋找甲殼的寄居蟹
他咳了兩聲
匆匆忙忙地把喝水的臟杯子用擦臉也擦腳的臟毛巾裹起來
塞進一個灰色的旅行包裏去,然後
坐著發了幾分鐘的呆
目光在那位躺在下鋪上鼾睡的製藥廠女推銷員的頭發上定了定
便踉踉蹌蹌地朝車門走去
我走下車
看到白色的秋雨在昏黃的燈光裏飛舞
站臺上空空蕩蕩
只有幾個穿藍大衣的男人在慢吞吞地走著
乘務員瑟縮著站在車廂門口
一句話也不說
仿佛一只只苦熬長夜的母雞
列車上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人一樣
車背後有響亮的水聲,可能在加水
車頭前燈光輝煌
有一個穿製服的人在車旁用一柄尖嘴錘子敲打車輪
像只懶洋洋的啄木鳥
列車濕漉漉的,吭吭哧哧地喘息著
通往遠方、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鋼軌也濕漉漉的
看來這場雨已下了很長時間
但我在車裏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想不到酒國車站竟是如此清靜
如此清靜
有紛紛的秋雨
有明亮的、溫暖的、金黃的燈光
有閃閃發亮的濕鐵軌
有略帶冷意的氣候和清新的空氣
有幽暗的穿越鐵路的地下隧道
這是一個有一些偵探小說意境的小車站
我很喜歡……丁鉤兒穿越鐵路隧道時
鼻畔還繚繞著紅燒嬰兒的濃郁香氣
那個遍體金黃的小家夥臉上流著暗紅色的、有光澤的油
嘴角掛著兩條神秘莫測的笑意……我目送著列車轟鳴遠去
直到車尾的紅色燈光在拐彎處消逝
直到非常遙遠的暗夜裏傳來夢幻般的鏗鏘聲
才提著行李走下隧道
隧道裏有幾盞度數不高的燈泡
腳下崎嶇不平
我的旅行包下有小輪子
便放下拖著走
但咯咯隆隆的響聲刺激得我的心臟很不舒服
便拎起來背著
隧道很長
我聽到自己被放大的腳步聲
心裏感到虛虛的……丁鉤兒在酒國的經歷
必須與這鐵路隧道聯系在一起
這兒應該是一個秘密的肉孩交易場所
這裏應該活動著醉鬼、妓女、叫花子
還有一些半瘋的狗
他在這裏獲得了重要的線索
莫言想著,拐了一個彎
看到一個老頭披著一條破毯子蜷縮在角落裏
在他的身旁,躺著一只翠綠的酒瓶子
我感到很輕松
酒國的叫花子也有酒喝
酒博士李一鬥寫了那麽多小說
都與酒有關系
他為什麽不寫一篇關於乞丐的小說呢?
一個酒丐,他不要錢也不要糧
專跟人要酒喝,喝醉了就唱歌跳舞
逍遙得跟神仙一樣
李一鬥,這個稀奇古怪的人
究竟是什麽模樣?
我不得不承認,他一篇接一篇的小說
徹底改變了我的小說模樣
我的丁鉤兒本來應該是個像神探亨特一樣光彩照人的角色
但卻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酒鬼窩囊廢
我已經無法把丁鉤兒的故事寫下去
因此
我來到酒國,尋找靈感
為我的特級偵查員尋找一個比掉進廁所裏淹死好一點的結局
莫言來到出站口
一眼就看到了李一鬥
憑著一種下意識
他認為那個身材瘦長、三角臉的人就是酒博士兼業余小說家李一鬥
他對著那兩只有些兇光逼人的大眼睛走去
他從出站口的鐵欄桿上把一只瘦長的手伸過來
說: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您就是莫言老師
莫言握住那只冰涼的手,說:
你辛苦了,李一鬥!
檢票口的女值班員催促莫言出示車票
李一鬥大聲說:
出示什麽?
你知道他是誰?
他就是電影《紅高粱》的作者莫言老師
是我們市委市政府請來的貴客!
女值班員楞了楞,看了莫言一眼
沒說什麽
莫言有些窘,慌忙把車票摸出來
李一鬥一把將他拖出鐵欄桿,說:
別理她!
李一鬥從莫言肩上奪過旅行包
掄到自己肩上
他的個頭約有一米八十厘米
高出莫言一個頭
但莫言引為自豪的是
李一鬥起碼比他輕五十斤
李一鬥熱情地說:
莫老師,接到您的信後
我立即向市委做了匯報
我們市委胡書記說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昨天夜裏我就帶著車來接過一次了
莫言道:
我信上說二十九日淩晨到呀
李一鬥道:
我怕萬一提前了,您一個人人生地疏
所以
寧願接空,也不能讓您空等
莫言笑笑,說:
真辛苦你了
李一鬥說:
市裏本來讓金副部長接您
我說莫老師是自己人
不必客氣,我來接就行了
我們朝廣場上一輛豪華轎車走去
廣場四周有很多枝形燈,很亮
轎車因雨濕顯得格外豪華
李一鬥說:
余總經理在車上,這是他們酒店的車
哪個余總經理?
就是余一尺呀!
莫言心頭一震
關於余一尺的許多描寫源源不斷在他腦海裏閃過
這個原本與偵查員毫不相幹的侏儒竟然死在了偵查員的夢中
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只能說是神使鬼差
他想
我的 丁鉤兒偵查記 看來只能生爐子了
李一鬥說:
余一尺總經理非要來,他說先睹為快
這個人極夠哥們
老師您千萬——您一定不會以貌取人——您敬他一尺
他敬您十丈
正說著,車門開
果然有一個身高不足一米——絕對超過一尺——的袖珍男人從轎車裏跳出來
他腿腳矯健,衣冠楚楚
像個很有教養的小紳士
莫言,你這家夥,到底是來了!
他一出車門就用一種沙沙的、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喊起來
跑過來,抓住莫言的手
使勁搖晃著
好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
莫言握著那只躁動不安的小手
心裏竟產生了一種內疚感
他想起了自己在小說裏讓丁鉤兒打死他的情景
為什麽非要他死呢?
這麽有趣的小人兒
像上足了發條的小機器人一樣可愛
跟女司機做愛有什麽不好?
不應該讓他死
應該讓他成為丁鉤兒的朋友
一起偵破食嬰大案
余一尺拉開車門,把莫言讓進車
他坐在莫言身旁
用散發著酒香的嘴巴說:
博士天天跟我念叨你,這家夥
把你當神一樣崇拜
可是一見面,我發現你莫言其貌不揚
跟一個劣酒販子差不多
莫言心中有些不快,便微諷道:
所以我才有可能跟余總經理成為朋友
余一尺孩子般歡笑起來,笑罷,說:
真棒,醜八怪與侏儒交朋友!
開車!
開車的女司機不是侏儒,她沈默不語
借著車站廣場的昏黃的燈光
莫言看到了她清秀的面容和修長的脖頸
不由地暗暗吃驚:這個女司機
宛如他小說中那位把丁鉤兒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女司機的孿生姐妹
轎車前燈大亮,靈巧地駛出廣場
一些青白的水從光亮裏濺出去
車裏洋溢著優雅的香氣
有只毛茸茸的玩具老虎在轎車的儀表盤擱板上哆嗦著
音樂很夢幻
車在音樂裏像水一樣流動
街道平坦寬闊,連一只貓也沒有
酒國很大,路兩邊的建築很新潮
酒博士並沒誇大酒國的繁華
莫言跟隨余一尺進入一尺酒店
李一鬥背著旅行包跟在後邊
酒店裏的設施果然很不錯
大廳的地面的確是用大理石鋪設
打了很多蠟,閃閃發光
總服務臺前坐著一位戴眼鏡的姑娘
不是侏儒
余一尺吩咐眼鏡姑娘去開310房間的門
那姑娘拿著鑰匙盤走到電梯前
她搶在幾只手前撳了電鈕,電梯門開
余一尺先跳進去,伸手把莫言拉進去
莫言裝出一副很矜持的樣子
李一鬥進來,眼鏡姑娘進來,關門
電梯上升
金屬的貼面上映出了一張醜陋、疲憊的臉
莫言想不到自己的模樣如此殘酷
他發現
僅僅幾年的工夫自己蒼老了許多
他看到與自己的臉並列在一起的是那位眼鏡姑娘睡眼惺忪的臉
莫言慌忙把目光移到那些顯示樓層的數字上去
莫言在想……疲乏至極的偵查員在電梯裏與情敵余一尺狹路相逢
仇人相見
兩眼通紅……我卻突然看到了那眼鏡姑娘領口處露出來的那一片白皙的皮膚
十四歲時
我偶然把手放在一個姑娘的胸脯上
那姑娘笑嘻嘻地說:喲
你也知道摸這東西了!
你想不想看看這東西是什麽模樣?
我說:想
她說:好
一陣徹骨的寒冷流遍我的全身,於是
那扇通向青春期的紫紅色大門
隨著那位姑娘解扣子的手
隆隆巨響著敞開了
我沒來得及考慮利害,就沖進去了
那奔跑著牛羊、馴養著鳥雀的少年
便成為永難返回的歷史……電梯無聲無息地閃開
眼鏡姑娘先走到310房間,開了門
站在門邊,讓我們進去
這是個豪華套間
莫言從沒住過如此高級的房間
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大咧咧模樣
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這是我們這兒最好的房間
你將就著住吧!
余一尺說
蠻好,我當過兵,什麽地方都能住
李一鬥說:
本來市裏要讓你住市委招待所
但那裏的高級房間都被前來參加首屆猿酒節的外賓和港、澳、臺胞住滿了
莫言道:
這裏更好,我怕跟當官的打交道
李一鬥說:
我知道莫言老師是寧靜淡泊的人
余一尺嘻嘻地笑著說:
寫《紅高粱》的人能寧靜淡泊?
你小子才去了兩天宣傳部就成了馬屁精
李一鬥訕訕地說:
余老總說話尖酸刻薄是酒國有名的
莫老師您別在意
沒事,我也是尖酸刻薄的人
李一鬥說:
還忘了告訴您了,莫老師
上個月我調到市委宣傳部搞宣傳報道了
那你的博士論文呢?
做完了?
李一鬥說:
以後再說吧,我更適合幹文字工作
新聞報道與文學創作離得更近一點
也好
余一尺說:
小馬,快給莫言放熱水
讓他好好洗洗滿身的酸臭氣
那眼鏡姑娘應一聲,到衛生間去了
衛生間裏隨即傳出嘩嘩的水聲
余一尺拉開酒櫃,展現出幾十瓶酒
問莫言:
你喝什麽?
算了,半夜三更的,不喝了
余一尺說:
怎麽能算了呢?
來到酒國,首要任務就是喝酒
我想喝杯茶
酒國沒有茶,以酒代茶
李一鬥說:
莫老師您就入鄉隨俗吧
莫言道:
好吧
余一尺說:
你自己過來選一種
莫言走過去
看著那些裝潢精美的瓶子
有些眼花繚亂
余一尺說:
聽說你是個一級酒徒?
莫言說:
其實我酒量有限,對酒也所知甚少
余一尺說:
瞎謙虛什麽!
你寫給李一鬥的信我都看過了
莫言有些不滿地看了一眼李一鬥
李一鬥忙說:
余老總是咱的鐵哥們,絕對沒事
余一尺拿出一瓶 綠蟻重疊 ,說:
剛下車,喝點味淡的吧
李一鬥說:
『綠蟻重疊』好,是我嶽父設計勾兌的
用純正綠豆蒸餾酒做酒基
加入了十幾種芳香開竅的名貴藥材
喝此酒就像聽一位古典淑女演奏箜篌
意境幽遠,發人思古之幽情
行嘍, 余一尺說
別賣你的狗皮膏藥了
李一鬥說:
之所以調我到宣傳部
也是因為猿酒節的宣傳需要
我畢竟是酒類學博士
在一尺酒店的310房間
他從酒櫃裏拿出三只水晶玻璃杯
把 綠蟻重疊 倒進去
那酒在杯裏綠得令人不安
莫言臨來酒國前
翻閱過一些酒類專著
知道了一些品酒的規矩
他接了杯,先把鼻子觸到杯上嗅了嗅
然後揮手扇去沾染在鼻子上的酒氣
又把杯子送到鼻下,深深地嗅著
然後屏住氣息
閉著眼睛,裝出一副深刻思索的模樣
良久,他睜開眼,說:
果然不錯,古香古色
典雅莊重,果然不錯
你小子,果真還有兩下子
哎呀,莫老師是天生的酒才啊
嘿嘿
總經理,水放好了
余一尺用他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莫言手中的杯子
說:
幹了,你洗個澡,洗完休息一會
還可以睡兩個小時
七點鐘開早飯,我讓她們來叫你
他喝幹了杯中酒,戳戳李一鬥的膝蓋
說:
博士,我們走
你們也在這兒睡會兒吧,擠一擠
余一尺擠擠眼睛說:
本店不允許男客共眠一室
李一鬥還想啰嗦,余一尺推他一把
說:
你給我走吧!
這時,我把莫言這甲殼拋掉,打哈欠
吐痰,脫鞋脫襪子
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我慌忙把脫了一半的褲子提起來
略整了一下衣衫
過去開了門
那個眼鏡姑娘小馬一閃身就進來了
哎,有事嗎?
總經理讓我往浴盆裏倒點『綠蟻重疊』。
往浴盆裏倒酒?
這是我們總經理的發明
他說用酒洗澡對健康有利
酒能消毒滅菌
舒筋活血
莫言說:
不愧是酒國
小馬拿起那瓶開了塞子的 綠蟻重疊
走到衛生間裏去
莫言緊隨著她進去
衛生間裏還有一些蒸汽未散
飄飄裊裊的
很有情調
小馬把那大半瓶酒倒在浴盆裏
一股濃烈的酒味揮發出來
很刺激
小馬說:
好了莫老師,您快洗吧
她笑著往外走
莫言恍惚感到小馬的微笑含著綿綿的情意
感情沖動,幾乎想伸胳膊摟住她
在那紅撲撲的臉上親一口
但他咬著牙克製住了沖動
放那小馬出去
莫言走出衛生間,站著發了一會怔
便開始脫衣服
房間裏溫暖如春
他脫光了,用手撫摩了凸出來的腰腹
在穿衣鏡前看了看自己的樣子
心裏充滿自卑
他慶幸自己適才沒犯錯誤
他跳進浴盆
忍受著熱辣辣的水與酒的刺激
把身體慢慢地順到水裏去
只露著頭顱,枕在浴盆圓潤的邊緣上
加了酒的浴水呈現出溫柔的綠色
好像有無數根細針,輕輕地戳著皮膚
有微微的痛感,但異常舒服
他贊賞地罵起來: 這鬼侏儒
真會享受!
幾分鐘後,痛感消失
周身的血以空前的速度循環著
他感到周身的關系都被理順了
又待了幾分鐘,汗從頭上冒出來
他的身體體會著大量泄汗的快感
他想:多年未出汗了
毛孔都堵塞了……應該讓丁鉤兒泡在倒了 綠蟻重疊 的澡盆裏
然後再讓一個女人進來
這是驚險小說中的常見細節……
洗完了澡
莫言披上了一件散發著香草味兒的浴衣
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
他感到有點渴
便從酒櫃裏找了一瓶白葡萄酒
剛要開塞子,小馬又進來了
這次她連門都沒敲
莫言有點緊張,慌忙把浴衣帶子紮好
把腿藏起來
其實說他緊張也未必準確
那種感覺好像是幸福
小馬幫他把酒瓶啟開
給他往杯子裏倒了酒
說:
莫老師,余總經理讓我來給您按摩
莫言的臉上滲出汗珠
他結結巴巴地說:
天就要亮了,算了吧
小馬說:
這是我們余總經理的命令
您就別推辭了
莫言躺到床上,讓小馬按摩
他把精神集中在一副冰涼的手銬上
才避免了犯錯誤
吃早飯時,余一尺嘻嘻地朝他笑
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他想說什麽,又覺著多余
反正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李一鬥氣喘籲籲地跑來了
莫言看到他眼圈發青,臉上掛灰
關切地問:
你沒回去睡會兒?
李一鬥說:
省報的一篇稿子,急著要
回去趕了出來
哎哎啊喝口酒緩緩
哎哎
莫老師,胡書記說
讓您上午先參觀一下市容
下午他設宴招待您
胡書記那麽忙,就不必了吧?
李一鬥說:
那怎麽能行呢?
您是真正的貴客
我們酒國還要靠您這支大筆桿子給好好揚揚名呢!
我算什麽大筆桿子
余一尺說:
莫言兄,吃飯吧!
李一鬥說:
莫老師,吃飯
莫言把椅子往前拉拉
胳膊肘子拐在鋪了雪白臺布的餐桌上
燦爛的陽光從高大敞亮的窗戶射進來
小餐廳裏處處輝煌
輕柔的爵士樂在天花板上響,很遠
莫言想起了按摩過自己的眼鏡姑娘小馬
早餐有六個小菜,青翠的
鮮紅的,個個可愛
還有牛奶、煎雞蛋、烤面包片、果醬、饅頭、小米粥、鹹鴨蛋、臭豆腐、芝麻小燒餅、小花卷
中西合璧……樣數多得數不清
其實,一個饅頭一碗粥足矣
吃吧,別客氣,酒國吃不窮
莫老師喝什麽酒?
清晨空著胃,不喝了
喝一杯,喝一杯,這是規矩
李一鬥說:
莫老師胃不太好,喝杯暖胃的姜酒吧
小楊,來倒酒
來啦
一個女服務員應聲而至
模樣比小馬還要清秀
莫言看得有些呆
余一尺戳他一下,說:
莫兄,我一尺酒店的姑娘怎麽樣?
莫言說:
都是廣寒宮裏人
李一鬥說:
酒國不單出美酒,還出美女
西施和王昭君的娘都是酒國人
哈哈哈
余一尺和莫言都笑了
別笑別笑,學生言之有據
別胡說了,要論瞎編亂造
莫言是你的祖師爺呢!
李一鬥也笑著說:
學生班門弄斧
說笑之間就把早飯吃完了
小楊過來
遞了一條噴過香水的熱毛巾給莫言
莫言接了毛巾,擦罷手臉
感到一輩子沒這麽神清氣爽過
摸一下腮,感到光滑滑的
余老板,中午就看你的了!
難道還要你囑咐嗎?
莫兄千裏迢迢而來,灑家怎敢怠慢!
莫老師,我叫了一輛車跟著
願意走就走,不願走就坐車
讓開車師傅忙去吧
咱們慢慢走著看吧
李一鬥說:
那也好
莫言與李一鬥走在驢街上
驢街上果然鋪著古老的青石板
夜裏的雨把石板沖刷得很幹凈
有一股清冷的腥氣從石板縫裏冒上來
莫言想起了李一鬥的小說,便問:
這街上果真有一匹神出鬼沒的小黑驢?
李一鬥說:
那是傳說,其實誰也沒見過
那,莫言道:
這條街上徜徉著無數驢魂
李一鬥說:
這倒不假
這條街少說也有二百年了
殺過的驢無法計數
現在每天能殺幾頭驢?
少說也有二十頭吧
哪有這麽多驢?
李一鬥說:
支起殺驢鋪,還愁沒驢殺?
殺這麽多驢,能賣掉嗎?
李一鬥說:
有時還不夠賣哩
正說著
有一個農民模樣的人牽著兩頭肥胖的黑驢迎面走來
莫言走上去,問:
老鄉,賣驢?
那牽驢人冷冷地瞅莫言一眼
一聲不吭
拉著驢,虎虎地過去了
李一鬥說:
要不要看殺驢?
莫言說:
看,當然要看
他們折回頭,跟著牽驢人往前走
走到孫記驢肉鋪前
牽驢人在鋪外大叫:
掌櫃的,來驢了
一個禿頭的中年人從鋪子裏跑出來
說:
老金,怎麽才來?
老金說:
過渡口時耽誤了
禿頭打開鋪子旁邊一道柵欄門,說:
牽進去吧!
李一鬥上前,說:
老孫
哎喲,兄弟,大清早出來遛彎兒?
李一鬥指指莫言,說:
這是北京來的大作家,莫言莫老師
寫電影《紅高粱》的
一鬥,行啦
禿頭看看莫言,說:
紅高粱?
知道知道,釀酒用的好材料嘛!
李一鬥說:
莫老師想看看你如何殺驢
禿頭為難地說:
這……這……血沫橫飛的
別把晦氣弄了您身上……
李一鬥說:
你別支吾了
莫老師是市委胡書記請來的客人
給咱酒國寫文章的
禿頭說:
噢,是記者呀!
看吧看吧,給俺這小鋪子揚揚名
莫言和李一鬥隨著驢走到後院
禿頭圍著兩頭黑驢轉圈
兩頭驢好像怕他,轉著圈躲避
李一鬥說:
這家夥,是驢閻王
禿頭說:
老金,今日拉來的貨色不怎麽樣啊!
老金說:
嫩口,黑皮
豆餅催的膘,你還要什麽貨?
禿頭說:
怎麽說呢?
這兩頭驢都餵了激素,肉味不行吶!
我他媽的到哪兒去弄激素?
你說個痛快話,要不要?
不要我就拉走
滿大街都是殺驢鋪子呢!
禿頭說:
老哥,別性急嘛!
多少年的老朋友啦
你就是牽來兩匹紙糊的叫驢
我也得買下來燒給竈神爺
老金伸出手,說:
給個價吧
禿頭也伸出一只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用袖管蓋住
莫言有些奇怪
李一鬥小聲說:
這是規矩,買賣牲口
從來都是摸指頭講價錢
禿頭和賣驢人的臉上都有豐富的表情
好像兩個表演啞劇的演員
莫言觀察著他們的臉,感到很有趣
禿頭一抖胳膊大聲說:
就是這個數了,到了頂啦
一個子也不能加了!
賣驢人也抖抖胳膊,說:
這個數!
禿頭人掙出手,說:
我說了,一個子也不加了
不賣你就牽走!
賣驢人嘆了一口氣,大聲說:
孫禿子呀孫禿子,下了陰曹地府
讓野驢啃死你個雜種!
禿頭反唇相譏:
先啃死的是你這個驢販子!
賣驢人把驢韁繩解下來
買賣做成了
禿頭喊: 嫚她娘,給金大爺倒碗酒來
一個渾身油膩的中年婦女端著一大白碗酒出來
遞給賣驢的老金
老金接了酒碗,不喝
看著那女人,說:
嫂子,今日可是兩頭黑叫驢
那兩根花花驢屌夠你咬會兒了
女人啐了他一口,說:
有多少那玩意兒也輪不到我咬
你屋裏那個人就好那一口呢!
老金哈哈大笑著,咕嘟嘟把酒喝了
喝完酒,把碗遞還婦人
將驢韁繩往腰裏一纏,大聲喊:
禿子,過半晌我來取錢
禿頭說:
去忙你的吧
別忘了買根『錢肉』去孝敬崔寡婦
人家早就有了主了
輪不到我老金孝敬了
說著,大步走進店堂
從櫃上穿過,走上驢街
禿頭緊手緊腳地拾掇家什,準備殺驢
兄弟,您和記者靠邊站
別濺了身上汙穢
李一鬥和莫言往一旁靠了靠
莫言看到
那兩頭解了韁繩的毛驢竟老老實實地擠在墻角
不跑
不叫,只把身體顫抖
李一鬥說:
無論多兇的驢
見了他就只剩下顫抖的份兒了
禿頭提著一柄血跡斑斑的橡木槌走到驢腚後
掄起來
在驢蹄與驢腿的結合部敲了一下
那頭驢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揮動木槌
又在驢的額頭上敲了一下
那頭驢便徹底放平了
四條腿挺得筆直,像四根棍子一樣
另一頭驢依然不跑
只把一顆驢頭死勁抵在墻上
仿佛要穿墻出去一樣
禿頭拖過一只鐵盆
放在倒地驢的頸下
然後持一把虎口長的小刀
挑斷了驢頸上的血管子
紫紅色的血噴到盆裏……
看完了殺驢,莫言跟李一鬥走上驢街
莫言說:
夠殘酷的
李一鬥說:
比之過去,這已經是超級溫柔了
莫言問:
過去還能怎樣?
李一鬥說:
清末這驢街上有一家驢肉館
烹炒的驢肉最香,他們的方法是:
在地上挖一個長方形的坑
上邊蓋一塊厚木板
木板的四角上各有一圓洞
把驢子的四條腿下到圓洞裏
驢子就無法掙脫
然後用滾水澆驢,刮盡驢毛
食客們要吃驢身上哪塊肉可隨意選
選定後即下刀割取
有時把驢肉賣光了,驢還在茍延殘喘
你說殘酷不殘酷?
莫言咋舌道:
是夠殘酷了
李一鬥說:
前不久薛記驢肉館恢復了這種驢的酷刑
一時顧客盈門
市政府出面禁止了
莫言道:
禁得好!
李一鬥說:
其實,那樣做,驢肉並不好吃
莫言道:
你嶽母說動物臨死前的恐懼心情會影響肉的質量——這是你在小說裏寫過的
李一鬥說:
老師的記性真好!
莫言說:
我吃過『紅燒活魚』,
那魚的身體熱氣騰騰澆著鹵汁
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地動
好像說話一樣
李一鬥說:
這種虐食的例子很多——我嶽母是這方面的專家
莫言說:
你的小說中的嶽父母與實際生活中的嶽父母有多大差別?
李一鬥紅著臉說:
天壤之別
莫言說:
老弟膽子夠大的
萬一你的小說發表了
你夫人和你嶽父母非把你紅燒了不可!
李一鬥道:
只要小說能發表,我甘願被他們紅燒
清蒸也行,油炸也行
莫言道:
那不值得
李一鬥說:
值得
莫言道:
今晚上我們好好談談吧,你能行
你的才華絕對超過我
老師過獎了
午宴在一尺酒店舉行
莫言坐貴賓席
市委胡書記坐東道席
陪宴者七八人,都是市裏的重要幹部
余一尺和李一鬥也陪宴
余一尺經多見廣,很瀟灑
李一鬥則手腳無所措,很不自然
胡書記年紀約有三十五歲,國字臉
大眼睛
留背頭,油光滿面,儀表堂堂
言談不俗,且透著一股威嚴
酒過三巡,胡書記還有幾桌客人要陪
起身離席
宣傳部金副部長把盞勸酒
半個小時後,莫言就頭暈眼花
嘴唇發了硬
莫言說:
金副部長……想不到您是個這麽優秀的人……我還以為您真是個……吃小孩的惡魔呢……
我們金部長吹拉彈唱樣樣通
尤其是那一口包公
銅聲銅氣,不讓裘盛戎!
莫言說:
金部長,來一段……
金副部長說:
獻醜了!
他站起來,清清嗓子,石破天驚
起伏跌宕
把那一大段不畏強權、反腐倡廉的戲文唱下來
臉不紅,氣不喘,雙手抱拳,說:
見笑了!
莫言高聲喝彩
金副部長說:
請教莫老師,為什麽要往酒裏攙尿?
莫言紅著臉說:
小說家言,何必認真?
金副部長說:
我敬三杯
請莫老師唱一段『妹妹大膽向前走』。
莫言說:
酒也不能喝了,歌也不會唱
金副部長說:
男子漢大丈夫,對酒當歌
來來來,我先喝!
金副部長把三個酒杯緊湊著放在面前
依次倒滿
然後低頭長吸
擡頭時,用嘴巴把三個杯子叼起來
再把頭往後仰
讓杯子底朝天
最後,低頭把杯子放下
一位陪酒的幹部說:
好!
『梅花三弄』!
李一鬥說:
莫老師,這是金部長的絕活!
莫言說:
精彩!
金副部長說:
莫作家,請吧!
三只杯子擺在莫言面前,倒滿了酒
莫言說:
我可不會什麽『梅花三弄』。
金副部長寬容地說:
一杯一杯喝也行,別難為莫老師
莫言喝幹了三杯酒,頭暈得很厲害
眾人催莫言唱歌
莫言感到嘴極不方便
嘴唇和舌頭互相牽扯
金副部長說:
哎不,我實在是
莫作家,只要你唱一段
我喝個『潛水艇』給你看
好,莫言便鬼腔鬼調地唱起來: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往前走
莫回頭哇……沒唱完就把酒噴出來了
眾人一齊叫好
金副部長說:
好,我喝個『潛水艇』。
他先倒了一大杯啤酒
又倒了一小杯白酒
然後把那杯白酒沈入啤酒杯中,最後
他端起啤酒杯,把啤酒和白酒全喝幹
這時,一個女人大聲說笑著走進餐廳:
哈哈,作家呢?
讓我敬他三碗!
老師,這是王副市長,海量!
那迎面走來的王副市長四方大臉
又白又嫩,雙眼流波,宛若秋水
衣裙翩翩,恍若人物漢唐時
莫言想站起來表示禮貌
卻不由自主地鉆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在桌子底下聽到王副市長響亮地說:
怎麽了大作家?
躲起來了?
躲起來也不行,把他拉出來
喝,不喝就捏著鼻子給我灌!
兩只強有力的胳膊把他從桌子底下拖出來
他看到王副市長用那只像粉藕一樣的玉手
端起一個盛滿酒漿的粗瓷大碗
遞到他的面前,雄赳赳地說:
幹!
莫言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大嘴
讓那仙人一樣的王副市長把那一大碗酒灌下去
他聽著酒水沿著自己的喉嚨往下流淌時發出的聲音
嗅著從王副市長胳膊上散出來的肉香
心中突然地充滿了感激之情
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
作家,怎麽啦?
王副市長用溫柔的目光盯著他問
他克製著沖動的心情,嗓子發著顫說:
我好像在戀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