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導讀】白先勇《一把青》:今生青絲轉白發,來世還做癡心人 #文學 #導讀

文學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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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觀看·2024年10月5日
“曾經有那麼一群年輕人,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永別,每一次落地都必須感謝上蒼。他們戰鬥在雲霄,勝敗一瞬間,他們在人類最大的戰爭當中成長,別無選擇。因此,他們對飛行的熱愛,對天空的憧憬,還有那些國仇家恨、縱橫捭闔、兒女情長,都必須化成命運的音符,飄揚在雲間。”
曾經有那麼一羣年輕人
每一次起飛都可能永別
每一次落地都必須感謝上蒼
他們戰鬥在雲霄 勝敗一瞬間
他們在人類最大的戰爭當中成長
別無選擇
因此他們對飛行的熱愛
對天空的憧憬
還有那些國仇家恨
縱橫百合 兒女情長
都必須化成命運的音符
飄揚在雲間
這是紀錄片《沖天》的開場獨白
而文中的他們
就是中華民國第一代空軍飛行員
他們是一羣平均年齡只有23歲的青年
個個出身於名門望族
接受過良好教育
在國家危難之際應徵入伍
經百裏挑一組成飛行大隊
是名副其實的飛將軍
面對這羣真正的天之驕子
沒有人願意去想像
翱翔天際的飛機會瞬間隕落
也沒有人願意去相信
鮮衣怒馬的少年會變成殘骸一片
可這一天終究會到來
而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
一旦天上男人的戰爭結束
地上女人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大家好 我是張琳
今天給大家帶來的是
白先勇先生的歷史紀實小說
《一把青》
給您講述一段空軍飛行員的
浪漫愛情故事
飛行員是一個特殊的職業
比起陸軍和海軍
空軍作戰的他們
被人們的想像賦予了更多的浪漫
對這一羣高空生物來說
起飛是生命中的常態
降落只是人生裏的偶然
所以朱青說
我不知道飛行員是否都一腔熱血
但我知道飛機對於他們
就像小孩子的糖果
是生命中少不了的東西
朱青和郭震相識於一次偶然
沒有驚天動地
卻彼此一見傾心
在這之前
朱青可從未想過
要成為一名空軍家屬
但人生就是這麼奇怪
遇到了對的人
認定了對的事
就會本能地義無反顧
這天
郭震帶著朱青回來見家長
其實說是見家長
實際上見的
卻是郭震的師父和師娘
郭震的父親曾經也是一名空軍飛行員
但不幸地早早死於戰火了
母親不久後也病逝
於是父親的同事周偉成
就把郭震接到了自己的家裏
這個人後來就成了郭震的師父
他一生無兒無女
拿郭震當兒子養
因此郭震能帶著朱青來這裡
就等同於見家長
也代表著郭震
會對朱青的一生負責
師父和師娘初見這個不愛說話
乖巧文靜的女孩朱青時
都十分詫異
因為她和郭震活潑跳脫的性子
完全不同
據師娘事後回憶說
朱青是個十八九歲
頗為單瘦的黃花閨女
頭髮也沒有燙
擰得整整齊齊地垂在耳後
見了我一驚半低著頭
綿綿甜甜
很有一股讓人疼憐的氣態
一頓飯下來
我怎麼逗她
她都不打打得上槍來
一味含糊地硬著
這兩個看上去完全不般配的人
因為愛情相互吸引著
對周圍人的阻攔不管不顧
一個因為違反了學校的紀律被開除
一個因為觸犯了軍人的紀律被降職
但他們最終走到了一起
在師孃的撮合下
郭震和朱青結婚了
但軍人不是普通人
所以軍人的妻子
也註定不能和自己的丈夫
過普通的日子
婚後沒幾天
戰事就起了
原本兩周的婚假
和打算好的杭州蜜月
只能被無限期地向後推移
郭震受軍命立刻奔赴戰場
朱青哭得死去活來
卻無濟於事
國共內戰似乎預示著
每一個家庭都不會平靜
而朱青也終於明白了
普通女人和空軍家屬的巨大不同
師娘受郭震所託
先來開導剛轉換身份還不適應的朱青
並以過來人的身份勸解他
朱青
師娘有幾句話想跟你講
不知你要不要聽
非將軍的太太不容易當
二十四個小時
那顆星啊都掛在天上
哪怕你眼睛朝天望出血來
那天上的人也未必知曉
他們就像那些鐵鳥
忽而飛到東
忽而飛到西
你抓也抓不住
你嫁進我們這個村子裡
朱青
莫怪我說句老實話
你就得狠得起心腸來
才擔得住日後的風險呢
在戰爭年代
人的命由老天做主
愛情在這裡是奢侈品
特別是對於空中的男人
他們不屬於地上的女人
等待總是難熬的
但有了師孃的陪伴
朱青也表現得很沉穩
在這段時間裡
他學會了做菜
學會了織毛衣
還學會了打麻將牌
當然也聽說了那個駭人聽聞的
空軍家屬婚姻模式
空軍軍官的生命
可能會隨時消逝
所以他們對愛情和家庭的責任感
強到了可以將自己的妻子
託付給同隊戰友的程度
誰犧牲了
就有下個兄弟或朋友來頂上
就這麼一個託一個
去替代他去履行做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就像師娘說的
他們是註定活不過我們的
誰知這句話竟一語成讖
沒多久就傳來了郭展犧牲的消息
幾天的夫妻情分
幾個月的交心等待後
郭展和朱青這對深情夫妻在漫長命運中
進行了短暫的交合之後
就永遠地分開了
朱青接受不了現實
她抱著丈夫郭展的制服
發瘋似的跑出這個令她窒息的空軍家屬村
這個村子名叫仁愛
可命運卻沒有給他們這羣女人一點的人愛
她要去找郭展
可聽說郭展連人帶飛機一起跌得粉碎
她到哪裡去尋找啊
於是朱青就不管不顧地瘋跑
一頭撞向電線杆
現在她被好心的人抬了回來
大家都圍著她
這羣女人同命相憐
原本聚在一起都嘰嘰喳喳地有說不完的話
此刻卻想不出什麼言語來安慰朱青
他們都沉默著
面色擔憂
等待著下一個消息
又會帶來哪一個丈夫的噩耗
朱青最終沒有如願地死去
失娘寸步不離
看顧了她一個月後
她的父母親從重慶趕來了
看著面如死灰
兩眼凹陷的女兒
朱青的父親沉默不語
朱青的母親卻忍不住說到自己的女兒一句
該啊
我要她沒駕空軍
不聽話
落得這樣下場
然後把蓬頭垢面的朱青從牀上扛下來
用板車拉走了
這就是軍人家屬的宿命
男人的戰場在天上
適合敵人
而女人的戰場是在地上
適合自己
一個女人自嫁給軍人開始
就要做好準備
將自己的心武裝成銅牆鐵壁
單從這一點看
朱青的修煉還在後頭
朱青回重慶沒幾天
戰火就燒到了仁愛東村
失娘來不及再為朱青惋惜
自己就和那些空軍家屬開始了逃難
幾經坎坷
這批女人孩子跟隨他們的丈夫
到了臺灣
現在戰事不再那麼頻繁
他們也過了幾年太平日子
這天空軍新生社舉行遊藝晚會
失娘收到了兩張票
她閒來無聊便想去看熱鬧
於是就帶著鄰居家上中學的小姑娘一起去了
他們到時晚會已經開始了好一陣
好不容易擠進去
裡面喝酒的跳舞的摸彩的吵鬧的厲害
這時一個衣著妖嬈的女子走上了臺
臺下立刻一片雷鳴似的喝彩
她笑吟吟的沒有半點羞態
一手扶著麥克風
一手撥弄那捧成鳥窩的頭髮唱了起來
東山哪一把青
西山哪一把青
狼有心來子有心
狼呀咱倆好成親哪
臺上女子唱得走心
臺下失娘聽得入神
這首歌她再熟悉不過
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並叫了一聲失娘
失娘十分詫異
她姓秦
自丈夫來臺灣的路上逝世後
便沒有人再叫她失娘這個稱呼了
在臺北大家都稱她秦老太
忽然間失娘這兩個字十分遙遠
她回過頭
看見了那個剛剛在臺上唱
東山一把青的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朱青
沒有人知道回重慶的朱青
為什麼此刻身在臺灣
也沒有人知道
當初和陌生人說一句話
就羞紅臉的朱青
為何現在能在舞臺上高聲歌唱
在人羣裡談笑風生
那個連拔高聲音說話都不肯的朱青
就是眼前這個身姿曼妙
風情無限的女人嗎
失娘有些不敢認
也有些不敢想
一個女人要經歷怎樣的錘打
才能笑看一切呢
朱青的畫匣子打開後
失娘對她這些年的境遇有了瞭解
她現在過得不錯
唱唱歌做做菜
閒了就約一桌人打麻將
不用再操心某些人什麼時候回家
或者會不會再回來
她早已看淡了變故
因此不再一心求死
追求兩人白頭
一臉淡然的朱青
像極了當年的失娘
大概三四個月後
失娘在市場買東西的時候
遇到了朱青的一個牌友
從她的口中
失娘知道了
那個經常出現在朱青身邊的小顧
前幾天飛機失事死了
失娘聽後
立刻趕到了朱青家
她依稀記得
當年郭枕離世時
朱青發狂的情形
但當她趕到朱青那裡時
她卻正在認真的為腳趾塗釦丹
臉上沒有半點的焦急和難過
隨後朱青笑著起身
張羅失娘喫飯
說起情人小顧時
也一臉平靜
小顧在這裡沒有親人
她的後事
由我和她的幾個同學料理清楚了
昨天下午
我才把她的骨灰
運到碧潭公墓下了葬
失娘靜靜地看著朱青
她未失粉黛
看起來年輕爽朗
比起十年前
她的臉頰豐腴了不少
看起來皮膚也緊滑了
完全不像是三十多歲的女人
失娘覺得
自己雖然比朱青大了一把年紀
但已經找不到什麼話來開導她了
同樣是面對死亡
朱青前後兩次的言行
有了鮮明的對比
十年前
郭枕離世時
朱青痛苦的要追隨她而去
而十年後小顧去世的時候
朱青卻平靜一場
她成長了
終於放下了自己
一人一生一世的執念
能夠坦然地接受世事無常了
但是失娘並不為她感到高興
因為這些道理
只有殘酷的現實和歲月的苦難
能教會她
朱青學會了
怎麼當一個空軍的妻子
可天上的男人卻都不在了
失娘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周偉成
他比郭枕稍稍幸運些
躲過了炮彈
活過了戰爭
卻在返回臺灣的船上得了利己
被扔進了一望無際的大海裡
失娘沒有過分難過
哪怕翱翔一輩子的丈夫
即將葬身於父
她早就知道
丈夫是活不過自己的
軍人最好的歸宿是戰場
其次纔是愛人的身邊
現在失娘和朱青都明白了這個道理
所以他們不奢求和天上的男人一生到老
只求在風雨飄搖的戰亂年代裡
相互取暖
戰爭的殘酷
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們無法想象的
選擇成為一個空軍家屬
就選擇了成為一個百毒不侵的人
踏上了一條冷血無情的路
當然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據史料記載
1928年
中國空軍搖籃之一的
柬橋中央航空學院
成立之時的校訓就是
我們的身體
飛機和炸彈
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
從這裡走出去的飛行員
90%都在戰爭中犧牲了
因為這個原因
航校規定空軍結婚年齡不能早於29歲
飛行員普遍不敢談戀愛
不敢結婚
因為他們的生命隨時都會終止
而一旦有了牽絆
就將給對方帶來無盡的痛苦
這就是戰爭
這也是現實
生命的戰火中
空軍年輕的軀體脆弱不堪
他們身後的女人們
也同樣要學會
在戰爭的炮火中努力地活著
因為這既是對自我生命的尊重
也是對曾深愛過的人
最好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