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狂人日記》《示眾》《一件小事》
你好 今天爲你準備的書是《狂人日記》
提到魯迅啊 你肯定想到的是語文課本上的全文背誦
是期末試卷上的閱讀理解 是隨處可見的名言警句
每個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都對魯迅這個名字太熟悉了 但又有很多人對魯迅很陌生
比如 我們知道魯迅的原名是周樹人 卻不知道爲何改名爲魯迅
我們知道魯迅的名片《吶喊》《彷徨》《朝花夕拾》 卻不知道他還寫過中國小說《史略》
我們知道魯迅棄一從文 卻不知道他還是一名優秀的設計師
魯迅一生在文學創作 文學批評 思想研究 文學史研究 翻譯 美術理論引進
基礎科學介紹和古籍教刊與研究等多個領域具有重大貢獻
他對於五四運動以後的中國社會思想文化發展具有重大影響
相信你肯定讀過很多魯迅的書
今天我們要講的這本《狂人日記》雖然不是最負盛名的一本
但魯迅以徹底的革命民主主義的立場對中國的文化進行了深刻的反思
同時對中國的甚至是人類的前途表達了深廣的憂憤 引起很大反響
其中許多文章也被廣爲流傳 比如阿Q正傳 孔乙己 藥等
今天我們就從書中選取三篇你可能不是那麼熟悉的文章進行閱讀 來體驗一下
魯迅先生在課本之外的犀利深邃 下面我們就開始這本書的分享吧
這第一篇要和您分享的是《兔和貓》
住在後進院子裏的三太太給孩子買了一對白兔
這一對白兔似乎出生不久 雖然是異類 也可以看出他們的天真爛漫來
豎直的小小的通紅的長耳朵 動着鼻子 眼睛裏頗現些驚異的神色
大約究竟覺得人地生疏 沒有在老家時候的安心了
這一對兔總是被關在後窗後面的小院子裏 聽說是因爲太喜歡撕壁紙 也常常啃木器腳
孩子們時時捉他們來玩耍 他們很和氣 豎起耳朵動着鼻子 訓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裏
但一有空卻也會溜走
這樣的幾個月之後 他們忽然自己掘土了 掘得非常快
前腳一抓 後腳一踢 不到半天已經掘成一個深洞
大家都奇怪 後來仔細看 原來一個的肚子比另一個的大得多了
大家都高興 說又有小兔可看了 三太太便對孩子們下了戒嚴令
從此不許再去捉兔子玩
有一天 太陽很溫暖 也沒有風 樹葉都不動
聽到許多人在那裏笑 尋聲看時 卻見許多人都靠着三太太的後窗看
原來有一個小兔在院子裏跳躍了 這比他的父母買來的時候還小得遠
但也已經能用後腳彈地跳起來了
那小的兔子也撿些草葉喫 然而大的似乎不許他往往搶去了 而自己並不喫
孩子們笑的聲音大 那小的終於喫驚了 便跳着鑽進洞裏去
大的也跟到洞門口 用前腳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樑 推進去之後又用泥土封了洞
從此 小院子更熱鬧 窗口也時時有人窺探了
然而 小的和大的突然都不見了
這時是連日的陰天 三太太又慮到遭了那大黑貓的毒手的逝去
天氣冷 也可能都躲着 太陽一出一定會出來的
太陽出來了 他們卻還不見蹤影 慢慢大家就忘卻了
只有三太太是常在那裏爲他們剝菜的 所以常想到
她有一回走進窗後的小院子去 忽然在牆角上發現了一個別的洞
在看舊洞口 卻依稀地看見有許多爪痕
這爪痕 倘說是大兔的 應該不會有這樣大
她又疑心到那常在牆上的大黑貓去了 於是也就不能不定下發掘的決心了
取了鋤子 一路掘下去 雖然疑心 卻也希望意外地見了小白兔的
但是待到底 卻只見一堆爛草加些兔毛 此外是冷清清的 全然沒有什麼雪白的小兔的蹤跡
氣氛和失望和淒涼 讓她掘那牆角上的新洞了
一動手 那大的兩匹兔子先竄出洞外面 三太太以爲他們搬了家了 很高興
待挖到見底 那裏面也鋪着草葉和兔毛
上面睡着七個很小的兔子 渾身肉紅色 細看眼睛都沒有睜開
一切都清楚了 三太太先前的預料果不錯
她爲預防危險起見 便將七個小兔都裝在木箱中搬進自己的房裏 也將大的也關進箱裏面
樂令其去哺乳
三太太從此不但深恨黑貓 而且頗不在意大兔了
據說當初被害的小兔應該還有 因爲他們生一回絕不至於只生兩個
但因爲哺乳不勻 不能爭食的就先死了
這大概也不錯的
現在七個之中就有兩個很瘦弱 所以三太太一有空閒便捉住母兔 將小兔一個一個輪流的擺在肚子上來喝奶
不準分多少 自此白兔的家族更繁榮 大家也又都高興了
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 那麼魯迅以爲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爛 毀得太爛了
嚎的一聲 又是兩條貓在窗外打起架來
燻兒 你又在那裏打貓了 不 他們自己咬 他哪裏會給我打呢
魯迅的母親是素來很不以他的虐待貓爲然的
現在大約疑心他要替小兔抱不平 下什麼辣手便起來問了
而在全家的印象中 魯迅的確算一個貓敵
曾經害過貓 平時也常打貓 尤其是在他們配合的時候
但之所以打的原因並非因爲他們配合 是因爲他們叫 叫到使人睡不着
況且黑貓害的小兔 魯迅更是世出有名的了
這一篇小說聽起來或許有趣 卻是魯迅對弱小的同情
對隨意欺凌弱小者的憎恨 同時也流露出作者反對無原則修繕的主張
好了 這篇《兔與貓》我們就讀完了 接下來我們一起來看一下另一篇有趣且意味深長的《示衆》
首善之區的西城的一條馬路上 這時候什麼嚷嚷也沒有
火焰焰的太陽雖然還沒有直照 但路上的沙土彷彿已是閃爍的聲光
酷熱滿獲在空氣裏面 到處發揮着盛夏的威力
許多狗都拖出舌頭來 連樹上的烏老鴨也張着嘴喘氣
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
遠處隱隱有兩個銅盞相機的聲音 使人意氣酸梅湯 依稀感到涼意
可是那懶懶的單調的金屬音的間座 卻使那寂靜更起深遠了
車伕默默地向前奔 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
熱的包子嘞 剛出屜的
十一二歲的胖孩子細着眼睛 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門前叫喊 聲音已經啞嘎了 還帶些睡意
如給夏天的長日催眠
他旁邊的破舊桌子上就有二三十個包子饅頭 毫無熱氣冷冷地坐着
像用力置在牆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 他忽然飛在馬路的那邊了
在墊杆旁和他對面
正向着馬路 其實也站定了兩個人 一個是淡黃制服的掛刀的面黃肌瘦的巡警
手裏牽着繩頭 繩的那頭就拴在別一個穿藍布大衫上找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
這男人戴一頂新草帽 帽檐四面下垂 遮住了眼睛的一帶
但胖孩子身體矮 仰起臉來看時 卻正撞見這人的眼睛了
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腦殼 他連忙瞬下眼去看白背心
只見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寫着些大大小小的什麼字
剎時間也就圍滿了大半圈的看客
待到增加了禿頭的老頭子之後 空缺已經不少 而立刻又被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補滿了
這胖子過於橫闊 佔了兩人的地位 所以虛道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層
從前面的兩個脖子之間伸進腦袋去
禿頭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前面 彎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
胖孩子卻看見那白背心正研究着這發亮的禿頭 他也便跟着去研究
就只見滿頭光油油的 耳朵左近還有一片灰白色的頭髮
此外 也不見得有怎樣新奇 但是後面的一個抱着孩子的老媽子卻想乘機擠進來了
禿頭怕失了位置 連忙站直 文字雖然還未讀完 然而無可奈何
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臉
草帽沿下半個鼻子 一張嘴兼下巴 又像用了荔枝在牆上而反駁過來的皮球一般
一個小學生飛奔上來 一手按住了自己頭上的雪白的小布帽 向人從中直鑽進去
但他鑽到第三 也許是第四層 竟遇見一件不可動搖的偉大的東西了
抬頭看時 藍褲腰上面有一座赤條條的很闊的背脊 背脊上還有汗正在流下來
他只能順着褲腰右行 幸而在盡頭發現了一條空處透着光明
他剛剛低頭要鑽的時候 只聽得一聲 什麼
那褲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 空處立刻閉塞 光明也同時不見了
但沒多久 小學生卻從巡警的刀旁邊鑽出來了 他詫異地四顧
外面圍着一圈人 上手是穿白背心的
那對面是一個赤膊的胖小孩 胖小孩後面是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
他這時隱約悟出先前的偉大的障礙物的本體了 便驚奇而且佩服式地指望着紅鼻子
他犯了什麼事了
大家都惡然看視 是一個工人式的粗人 正在低聲下氣地請教那禿頭老頭子
禿頭不作聲 但是睜起了眼睛看定他
他被看得順下眼光去 過一會兒再看時 禿頭還是睜起了眼睛看定他
而且別的人也似乎都睜了眼睛看定他 他於是彷彿自己就犯了罪式地侷促起來
終至於慢慢退後溜出去了 一個斜仰散的長子就來補了缺 禿頭也旋轉臉去再看白背心
長子彎了腰 要從垂下的草帽沿下去賞試白背心的臉 卻不知道爲什麼忽有站直了
於是他背後的人們又須竭力伸長了脖子
有一個瘦子竟至於連嘴都張得很大 像一條死鱸魚
巡警突然間將腳一提 大家又惡然趕緊都看他的腳
然而他又放穩了 於是又看白背心
長子忽然又彎了腰 還要從垂下的草帽沿下去窺測 但即刻也就立直 傾其一隻手來拼命掃頭皮
禿頭不高興了 因爲他先覺得背後有些不太平 接着耳朵邊就有唧咕唧咕的聲響
他雙眉一鎖回頭看時 緊挨他右邊有一隻黑手拿着半大個饅頭正在塞進一個貓臉的人的嘴裏去
他也就不說什麼 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爆雷式的一擊 連橫闊的胖大漢也不免向前一亮槍
同時從他肩膀上伸出一隻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籃
伸開五指 拍的一聲正打在胖孩子的臉頰上
胖孩子也亮槍了四五步 但是沒有倒 一手按着臉頰旋轉身 就想從胖大漢的腿旁的空隙間鑽出去
胖大漢趕忙站穩 並且將屁股一歪塞進了空隙 恨恨的問道
什麼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補肌裏似的 倉皇了一會兒 忽然向小學生那一面奔去
推開他 衝出去了
小學生也反身跟出去了 然而形勢似乎總不甚太平了
抱着小孩的老媽子 因爲在騷擾時四顧沒有留意 頭上梳着的喜鵲尾巴式的蘇州翹 便碰了站在旁邊的車伕的鼻樑
車伕一推 卻正推在孩子上 孩子就扭轉身去 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
老媽子也先略略一踉蹌 但便即站定 旋轉孩子來使他正對白背心 一手指點着說道
哎 哎 看呀 多麼好看吶
空隙間忽而探進一個戴印草帽的學生模樣的頭來 將一粒瓜子汁類似的東西放在嘴裏
下顎向上一磕 咬開退出去了 這地方就補上了一個滿頭油汗
而粘着灰土的橢圓臉 斜仰散的長子也已經生氣 斜下了一邊的肩膀
皺眉急視着肩後的死鱸魚
大約從這麼大的大嘴裏呼出來的熱氣 原也不易招架的 而況又在盛夏
禿頭正仰視那墊杆上釘着的紅牌子上的四個白字 彷彿很覺得有趣
胖大漢和巡警都斜着眼研究着老媽子的鉤刀般的鞋尖
好 什麼地方忽有幾個人同聲喝彩 都知道該有什麼事情起來了
一切頭便全數迴轉去 連巡警和他牽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搖動了
路對面是胖孩子歪着頭 瞌睡式的長呼
路上是車伕們默默的前奔 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
大家都幾乎失望了 杏兒放出眼光去四處搜索
終於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發現了一輛洋車停放着 一個車伕正在爬起來
緣陣立刻散開 都措措落落地走過去
胖大漢走不到一半 就歇在路邊的槐樹下 長子比禿頭和橢圓臉走得快
接近了 車上的座客依然坐着 車伕已經完全爬起 但還在磨自己的膝磕
周圍有五六個人笑嘻嘻地看他們
成嗎 車伕要來拉車時 座客便問 他只點點頭 拉了車就走 大家就
往往然目送他 起先還知道那一輛是曾經跌倒的車 後來被別的車一混 看不清了
馬路上就很清閒 有幾隻狗伸出了舌頭喘氣 胖大漢就在懷陰下看那很快的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媽子抱了孩子 從烏煙陰下憋過去了
胖孩子歪着頭 急熄了眼睛 拖長聲音 瞌睡的叫喊 熱的包子嘞
啊 剛出屜的
聽完這個故事 你是不是感覺非常熟悉啊 似乎中國的每個角落都不缺這樣的看客
看客心態是中國國民最普遍的心態之一
在某些時候 對國家民族社會乃至個人的危害十分惡劣
所以他的發現不僅使魯迅清醒地認識到中國的第一要注是國民精神的改變 而且直接促成了魯迅棄一從文
世衆的故事講完了 我們再來看魯迅講的一件小事
我從鄉下跑到京城裏 一轉眼已經六年了 期間耳聞目睹的所謂國家大事算起來也很不少
但在我心裏都不留什麼痕跡 倘要我尋些這些事的影響來說 便只是增長了我的壞脾氣
老實說 便是叫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卻於我有意將我從壞脾氣裏脫開 使我至今忘記不得
這是民國六年的冬天 大北風颳得正猛 我因爲生計關係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
一路幾乎遇不見人 好容易才固定了一輛人力車 叫他拉到S門去
不一會北風小了 路上浮塵早已刮淨 剩下一條潔白的大道來 車伕也跑得更快
剛進S門 呼兒車把上帶着一個人慢慢的倒了 跌倒的是一個女人 花白頭髮 衣服都很破爛
她從馬路邊上突然向車前橫截過來 車伕已經讓開道 使她的破棉背心也沒有傷口
微風吹着 向外展開 所以終於兜着車吧
幸而車伕早有點停步 否則他定要在一個大跟頭跌到頭破血出了
她伏在地上 車伕便也立住腳 我料定這老女人並沒有傷 又沒有別人看見 便很怪她多事
要自己惹出是非 也誤了我的路 我便對她說 沒有什麼的 走你的吧
車伕毫不理會 或者並沒有聽到 卻放下車子 扶那老女人慢慢起來 顫着臂膊理定
說 你怎麼了
我摔壞了 我想 我眼見你慢慢倒地 怎麼會摔壞呢 裝腔作勢罷了 這真可憎惡
車伕多事 也正是自討苦喫 現在你自己想法去
車伕聽了這老女人的話 卻毫不惆悵 仍然摻着她的臂膊 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我有些詫異 盲看前面 是一所巡警分住所 搭風之後 外面也不見人
這車伕 扶着那老女人 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 覺得它滿身灰塵的後影
砂石高大了 而且愈走愈大 需仰視才見
而且它對於我漸漸地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 甚而至於要炸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來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 坐着沒有動也沒有響 直到看見分住所裏走出一個巡警才下了車
巡警走近我說
你自己僱車吧 他不能拉你了 我沒有思索地從外套袋裏抓出一大把銅元交給巡警 說
請你給他封全住了 路上還很靜
我走着一面想 幾乎怕敢想到我自己
以前的事姑且擱起 這一大把銅元又是什麼意思 講他嗎 我還能裁判車伕嗎
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事到了現在 還是時時記起 我因此也時時熬了苦痛 努力地要想到我自己
幾年來的文質武力 在我早如幼小時候所讀過的子曰詩云一般背不上半句了
獨有這一件小事卻總是浮在我眼前
有時反更分明 叫我慚愧 催我自信 並且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
這件小事是魯迅以第一人稱創作的故事 所以講解過程中 我們也以第一人稱來轉述
他歌頌了普通勞動者 人力車伕 正直 善良 無私 勇於負責的高尚品質
表現出我敢於自我批評 嚴於解剖自己的精神
進而揭示出了知識分子必須向勞動人民學習的深刻社會主題
好了 《狂人日記》這本書的內容 我們就講到這裏 我們一起來回顧一下
《兔與貓》講的是魯迅對弱小的同情 對隨意欺凌弱小者的憎恨 同時也流露出他反對無原則修繕的主張
《示衆》則是魯迅對看客心態的諷刺 這是中國國民最普遍的心態之一
在某些時候 對國家民族社會乃至個人的危害十分惡劣
而《一件小事》則歌頌了普通勞動者 人力車伕 正直 善良 無私 敢於負責的高尚品質
表現出我勇於自我批評 嚴於解剖自己的精神
這三篇文章雖然不是魯迅最出名的文章 但很能反映出魯迅對於現實的針邊時弊 以及能夠反映出魯迅的行文風格
而《狂人日記》這本小說集中類似的文章數不勝數
如果你感興趣 不如翻開這本書 開始閱讀 定會有所收穫
好了 恭喜你又聽完了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