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勞動改造|穿透陰霾的舞蹈|傳記小說|文史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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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 雪莉
第23章 勞動改造
1970年5月 那個陰沉的早晨
我登上公交車 走到車廂後面 挑了一個靠窗的座位
坐下後 我靜靜地等待其他40名乘客上車
透過滿是泥水的車窗 盯著外面的景象
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慢慢上車
沿著狹窄的過道走 仔細查看每一個座位
當他們找到空位時 便放下行李 擠進那破舊的座椅旁
然後悄悄坐下 沒有人開口說話 沒有人哭泣
甚至沒人看一眼坐在身邊的人
大家都冷漠地低頭盯著地板
直到那輛搖搖晃晃的公交車終於發動
沿著塵土飛揚的街道緩緩前行
在安靜而漫長的五個小時後
公交車突然在河北省石家莊的路邊停了下來
到站了 司機站起來喊道
催促不情願的乘客們趕緊下車
最後 他下車打開行李艙 將行李扔在路邊
然後爬回車上 開車離去
彷彿被遺棄的垃圾一般
我和那些同伴們被丟在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們在一堆行李中摸索 試圖找到自己的物品
然後站在路邊等待
不久 一個瘦弱的年輕士兵從旁邊停放的卡車上下來
走向我們 他穿著一身標準的橄欖綠色軍裝
戴著一頂明顯搭得不合適的軍帽
走近時 他顯得很緊張
你們好 你們好
他低聲說道
我注意到 他像我們害怕他一樣
對我們也感到害怕
他來回奪步 緊張地檢查著名單並清點人數
最後 當他確認所有人都到齊後
他轉身面對等候的卡車
開始叫出教師們的名字
每次叫到一個名字 他都稱呼我們為幹部
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被趕上了那輛滿是灰塵的破舊卡車
我急忙找了個地方放行李
把它當作我下一段旅程的座位
不久之後 我們在一條狹窄而崎嶇的石路上
顛簸前行
車輪攪起的厚厚塵土捲入卡車後部
我們無法呼吸
只好用東西捂住臉 窒息般地咳嗽
卡車在種植稻米 小麥和玉米的田間
左右搖擺 顛簸不斷
我們拼命保持平衡
遠處的山 在陽光逐漸被雲層遮擋時
地面上升起一層淡灰色的薄霧
彷彿神祕的彩虹
如果那天下午 我不是在去勞改營的路上
或許 這風景會讓我屏息凝視
但當時 我只是匆匆一瞥 面轉過頭
我心情沉重
目光不向卡車後方的骯髒的路面
一直等著 直到卡車減速 突然停下
透過側欄 我看到前面有一道兩米高的石圍欄
圍繞著一片一望無際的土地
這裡是一個由軍隊經營的國營農場
直到中共認為我們已經被徹底改造之前
這裡將成為我的新家
你們到了
年輕的士兵跳下車 宣佈道
在大門口 兩名士兵正等著迎接我們
一個年紀較大 他熱情地笑著
挨個和我們握手
另一名士兵年輕得多 僵硬地站在一旁
對每個新來的人只是冷漠地點點頭
簡單地問候過後
我們被按性別分成兩隊
接著被指示前往我們的宿舍
我們被分配給了那名老兵
他讓我們提起行李
帶著我們穿過大門
沿著一條蜿蜒的碎石小路前行
不久 我們停在一個狹長的
用泥土和木棍搭建的茅草屋
屋頂傾斜得厲害
似乎隨時可能坍塌
這是我們的營房嗎?
島嶼問道
我們都看著那棟建築
心裡充滿了懷疑和恐懼
這不是最好的住處
但我相信你們能把它修好
老兵答道
滿是皺紋的眼睛 閃爍著光芒
露出一口因為吸煙而染成灰棕色的歪斜的牙齒
你們會習慣的
他繼續說
現在進去放下行李
然後我帶你們轉轉
牀鋪可以稍後再整理
大家不情願地擠過狹窄的門
走進這棟充滿美味的建築
四周一片四季
房間裡陰暗 骯髒
充斥著石灰 尿液 煙霧和腐爛植物的氣味
彷彿在提醒我們
從今天起
我們的生活將會是地獄
快一點 時間不早了
老兵快速喊道
催促大家趕緊回到外面
他帶領我們繞著農場走了一圈
途經豬圈的時候補充道
廁所就在那邊
他指向豬圈後面一條狹窄的小路
當我瞥見那個廁所時
無盡畏縮了一下
但在公交車上顛簸了幾個小時後
我別無選擇
只得和大家一起衝向廁所
廁所裡一片漆黑
我小心翼翼地在濕滑的地板上行走
很快
我看到一排沒有門的小隔間
每個隔間的泥地上都有一個大洞
兩側放著木板
我心裡告誡自己
一定要小心
不要摔倒
我身上摸著牆
試圖擠進一個隔間
就在我的腳踏上光滑的木板時
一下子滑倒了
差一點臉朝下摔進一堆糞便裡
我儘快離開了那裡
然後和其他人一起匆匆返回營房
當時我們都很慌亂
有些同伴已經開始哭泣
燈繩在哪啊
有人因為大家互相碰撞而尖叫起來
突然有人找到了燈繩
拉亮了燈泡
燈光照亮了一個比我們想像中還要糟糕的空間
地面全是灰塵
被那些曾經不幸住在這裡的人踩得粉碎
房屋的兩端各有一扇門
房間側面有三扇布滿灰塵的小窗戶
屋子的一端有一個冬天用的取暖爐
另一邊鋪著供人睡覺的炕
我們對眼前的處境深感無奈
但也知道無力改變
只好默默堅守
於是大家迅速開始忙碌起來
劃分各自的居住範圍
把行李放下
再把東西一一拿出來
我選擇了房間中央靠近窗戶的位置
窗和保育在我身邊佔了一個位置
我們鋪開捲好的被褥
用牀單和棉被蓋好
然後搭起帳篷
以防夜間被蚊子叮咬
這些蚊子很可能會傳播瘧疾
當所有人都整理好牀鋪後
我們端著飯碗出去排隊
在食堂裡喫了一頓簡單的晚餐
快速喫完米飯和煮白菜之後
我們被通知前往隔壁的會議室
在會議室負責我們團隊的排長站在前面
他是個年近四十的男人
個子高瘦 頭髮稀疏
臉上有深深的疤痕
他看起來沒有什麼文化
眼睛小小的 帶著一絲陰鬱
他顯得很自大
努力裝出一副紳士模樣
但當我們走進房間時
他那貪婪的眼神讓我心生不安
他不停地瞥向我
使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我趕緊在房間後面
窗的旁邊選了一把椅子
靜靜地等待其他女同伴坐下
排長顯然對我們慢悠悠地進房間
感到不耐煩
他大聲說道
聽好了
接著他用最響亮的聲音喊道
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起牀
在穿上工作服之前
你們要向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請示
然後立刻穿好工作服
拿著飯碗去食堂排隊
工作日早上六點開始
我希望你們在五點四十五分就準備好進入稻田
他停頓了一下
掃射一圈寂靜無聲的我們
接著說道
你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學習和改造思想
我要求你們每個人都服從命令
別想抱怨
也別哭泣
你們曾經享受過特權
現在那些都結束了
沒有舞會
沒有芭蕾
也沒有宴會
你們會像農民一樣生活
看看現實是什麼樣的
說完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疲憊的我們跟著回到營房
第一晚的燈光熄滅後
抱怨聲開始四起
彷彿黑夜喚醒了我們的聲音
讓我們在隱匿的夜色中稍感安心
不久
有人開始哭泣
他們的背因為躺在炕的硬麪上痠痛不堪
稻草引發的搔癢也讓他們難以忍受
我聽著他們發牢騷
心中的痛苦
卻遠比這個新家的醜陋更為難耐
我想念我的孩子
渴望抱著她
她現在在哭嗎
她知道我已經離開了嗎
我抓緊那條曾經用來包裹她的毯子
心中充滿焦慮
然後閉上眼睛
試圖入睡
可是無論我多麼努力
我的身體和思緒都無法屈服於疲憊的需要
房間裡悶熱難忍
二十個女人擠在一張炕上
根本沒法翻身
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別動啦
有人抱怨道
另一些人則默默地挪動身子
徒勞地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調整了無數次的姿勢後
我終於發現
僵直地仰臥
雙臂伸出蚊帳外
至少可以保住一點自己的空間
就在那一刻
我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到三個小時後
我突然被揚聲器中刺耳的國歌聲驚醒
緊接著
外面閃爍起一盞燈籠
一名男性幹部
用洪亮的聲音命令大家
起牀唱革命歌曲
按照此前接受的訓練
我們都乖乖地開始行動
熱情地揮動拳頭
低聲哼唱著歌詞
直到燈籠熄滅
我們才被允許回到牀上
然而
那晚本已開始的抱怨再次爆發
我努力不去理會這些抱怨聲
但每當我剛剛開始打瞌睡
尖叫聲就會響起
嚇得我們所有人都從牀上爬起來
最後的檢查很快發現
這裡有大量的老鼠出沒
第二天早上
哨聲一響
我們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但沒人敢賴在牀上
臺長的命令一發出
我們便毫不猶豫地起身
匆匆使用夜壺
然後向毛澤東鞠躬致敬
然後穿好衣服
趕到食堂喫早餐
並在五點四十五分準時排隊
等待開始一天的工作
從食堂出發
我們像軍人一樣整齊列隊
進到稻田
好似要參加戰鬥的士兵
抵達後
我們被指示脫下鞋子
將褲腿捲到膝蓋以上
在寒冷的泥地裡來回走動
這次演習是為了艱苦勞動
和隨後的思想改造做訓練
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最後
我和同伴們被介紹給了三名
負責監督我們工作的年輕士兵
他們都穿著寬鬆的橄欖綠軍裝
外貌幾乎一模一樣
頭上戴著帽子
遮住了短而光滑的頭髮
他們只是簡單而正式地說了一句
你們好
然後給每個人發了兩桶
裝滿幼苗的塑料桶
這代表了我們當天上午的工作配額
每一顆幼苗都必須被種植
在巨大的壓力下
我們立刻擔起扁擔
幫助彼此把水桶放好
然後開始長途跋涉
回到淹水的田間
由於扁擔的重量
這段跋涉對我來說異常艱難
每當我的腳陷入冰冷堅硬的泥濘中
我就必須費力把它拔出來
更糟糕的是
水桶不停地從扁擔上滑落
迫使我停下來重新調整
當我終於抵達其他同伴正在工作的區域時
我的衣服已經被乳汁浸透
身體疼痛得讓我幾乎要哭出來
但我知道哭泣無濟於事
按照指示
我彎下腰
開始用手在泥土中挖坑
種植幼苗
兩個小時的種植工作後
我站起身來
拖著水桶沿著溝渠往回走
因為疲憊不堪
不斷跌倒在泥水中
我的腳被埋在土壤中的石塊割破了
鮮血直流
當我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忍受時
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腿上蠕動
仔細一看
我最害怕的事發生了
數十隻鮮血的馬蝗沾在我的皮膚上
救命
我撕心裂肺地喊道
飛奔出稻田
開始瘋狂地扯下那些馬蝗
別這樣做
別把他們扯下來
一名士兵大喊著
端著一桶水跑過來
我很快明白了
試圖將他們強行扯下
不僅會撕掉我腿上的皮膚
還可能讓馬蝗的下顎部分留在傷口中
從而增加嚴重感染的風險
等二十分鐘
一名士兵建議道
等馬蝗吸飽了血之後
他們自己會掉下來
另一名士兵建議我將腳進入水桶裡
用指甲破壞他們的吸力
再將他們彈掉
我無法忍受繼續感受到這些黏糊糊的東西
我決定採用後者的方法
無幸的是
儘管我清除了所有馬蝗
但我已經被嚇壞了
完全不敢再回到田間
別像個小孩一樣
臺上看見後得意地笑道
現在就回去工作
否則你就得整夜呆在這裡
我知道他是說到做到
於是默默地遵從了他的命令
穿透陰霾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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