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讀金庸：黃蓉的自卑，黃蓉不可愛了 #散文 #散文朗讀 #讀書 #聽書 #小說 #有聲書 #文学经典 #配音 #港台经典 #情景剧

黃蓉的自卑。看到題目,你大概會覺得奇怪。黃蓉自卑?有沒有搞錯?金庸筆下的女孩子裡,不少人固然都自卑過,成林素自卑過,陸無雙自卑過。但是要說黃蓉自卑,多半沒人信。黃蓉的人設,是海的女兒與王的千金,還要加上絕頂美貌和最強大腦。 家裡是著名景區,老爸的高深武功學都學不完,名家字畫裡,差一點的,在他家只能糊窗糊紙。這樣鮮花這景的人生,豈有自卑的理由?少女都有心事,但黃蓉好像從來只有嬌嗤嗔憨,憂喜愁樂,沒有杜卑諾桑。 闖蕩江湖時,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有天然的優勢心理,化妝成小叫花子,去飯店,都有城管的氣勢。遇到再了不起的人,再大的排場,她也一點都不懂什麼叫自卑。看她在趙王府裡的表現,本來明明是做賊,大半夜跑到王府裡竊藥,偷窺,還被發現了。 換了一般人,白天去王府,不要縮頭縮腦,墜墜不安,何況晚上跑去做賊,還被當場發現了。黃蓉卻魂不當回事,完全將王府當成自己家院子,不知窘迫為何物。王府高手樑子翁竄出來抓賊,她卻微微一笑:「這裡的梅花開得挺好呀,你折一枝給我好不好?」 聽這句話,這裡的梅花開得挺好,這是在給王府的花草打分來著,平頭品足,你折一枝給我好不好?這是使喚武林高手,把樑子翁當物管老伯伯。樑子翁瞬間被搞懵了,一看黃蓉的品貌氣度秀美絕倫,而且一是華貴笑語,如諸料想必是王府中人,說不定還是王爺的千金小姐。 於是老老實實當了一次老伯伯,幫他爬樹折梅花。這非只是機智,善於應變可以做到的,骨子裡還是因為氣場足,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否則樑子翁也不能一秒就信。不然,你去趙王府讓人給折枝梅花試試,當場打骨折。以上都是在男人面前的自信,在女人面前,她也是不知自卑為何物。 有個好玩的細節,黃蓉和郭靖在趙王府偷藥時,無意間聽說王妃很漂亮,是個大美人。黃蓉立刻興致大起,藥也不偷了,說,咱們瞧瞧去,到底是怎麼樣的美人?這固然是好奇,但更多還是出於一份自信,再是什麼王妃,大美人也不會美過我。 哪怕歲月流逝,一二十年之後,黃蓉見到了小龍女,眼看小姑娘容色秀美,清麗絕俗,自己心裡有半點壓力和惶惑,覺得青春非事,感嘆皮膚不如,身材不如嗎?有馬上著急上火,要做面膜,做低了嗎?半點也沒有。 後來,她又遇到了江湖當紅的赤鍊仙子李莫愁,直接動手較量。在李莫愁面前,黃蓉完全是優勢心理,尚未碾壓。她以蘭花拂雪手對赤鍊仙子的那一幅,如果結成劇照,將是《神鵰俠侶》裡最美的畫面之一。 猛劍黃蓉一隻雪白的手掌五指分開,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靴,五指形如蘭花,姿態曼妙難言。李莫愁看見黃蓉掌來時,如落英繽紛,只拂觸若春蘭微蕊,風姿端立,不遊得面若死灰。 能讓李莫愁面若死灰,不只是因為招招靈力,也是因為風姿端立。這是武功上的勝利,也是氣質,美貌上的平推。什麼赤鍊仙子,本天后代娃不闖江湖幾年,你們就把我忘了。然而,凡事總有例外。像黃蓉這樣,從來不知道什麼是自卑的人,有一次也是忽然有過一絲自卑的。 就是對華政。我須得和華政妹子結親。當著黃蓉、華政兩人的面,郭靖說出了這句話,還鄭重其事地用漢語、蒙古語各說一遍。當時的情況,是華政拖雷南下尋找郭靖,要他兌現婚約。形勢已經成了二選一,郭靖要麼選黃蓉,要麼選華政,他義無反顧地倒向了華政。 在那一刻,黃蓉除了痛苦、自憐之外,忽然多了一種人生從未有過的情緒。我相信,她真的有一點點自卑了。看她的舉動和心情,黃蓉傷心欲絕,隔了半掌,走上幾步,細細打量華政,見她身子健壯,見眉大眼,滿臉陰氣,不由地嘆了口長氣,道:「靖哥哥,我懂了。」 她和你是一路人,你們倆是大漠上的一對白鵰,我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隻燕兒罷了。當愛人決絕離去的時候,她也像一個普通女孩一樣,自以為是的,想尋出一個為什麼,想找到個切實的理由。她覺得,是自己不如人家身子健壯,不如人家見眉大眼,不如人家滿臉陰氣。對方是高大英武的公主,自己卻那麼瘦小纏弱。 對方的一切優點,都讓她羨慕,沮喪,自己和對方的一切不同,都成了她強加給自己的缺陷。在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和郭靖哪兒哪兒都不般配,覺得低到塵埃,一無是處。我們旁觀者都知道她美,她出色,她是造物的精靈,是天地靈秀之所中,是上蒼負責傾注的儲,但都沒用。 那一刻,她自認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枝小葉。愛會讓一個人卑微,生出一種手鐲串,獨自怎生得黑的患得患失。世上最強大的一種無力感,就是心上人倒向別處。她能給最驕傲的人以重擊,讓人沒來由地自覺卑微下去。 人甚至會無釐頭地貶損自己的一切,甚至睫毛不如對方彎,鼻孔不如對方圓,都足以自卑。你看段譽是王子,明明挺帥,才茂,人品夠可以了。但他既然鍾情王羽焉,看到慕容復就一秒自殘行諱,覺得自己哪兒都不如。 黃蓉記得那麼多詩詞,那一刻,當她忽然卑微起來,覺得自己是指不配草原的小葉兒的時候,不知道會想起哪一首。我覺得特別像俞秀華的一首詩,叫做《我愛你》。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告訴你稻子和拜子的區別,告訴你一棵拜子提心吊膽的。春天,大黃蓉的一天有多難,黃蓉成家生子之後,很多人就討厭她了,覺得她忙碌,事故,心機重,不像以前那樣清透水靈,所謂黃蓉不可愛了。 不可愛是有原因的,不妨來窺看一下黃蓉生活的一個片段,選取她日常某一天的二十四小時,看看她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是什麼讓人產生了黃蓉不可愛了的感覺。 我們選擇的這一天是十月念祀,當時黃蓉在襄陽,正在主持操辦一個大型活動——英雄大會。會程已經進行到了最後,丐幫要比五選幫主,可以確定,頭天晚上黃蓉多半不會睡得太好,烏泱泱幾千人開會,事情千頭萬緒,光是喫喝拉撒就夠折騰了嘛。 何況參會的又都是些天南地北的九九五夫,紀律性差,難以管理,很耗精力。因此,儘管會程已到了最後,黃蓉卻沒有喘氣的機會,一根弦始終繃著不能鬆。 小說裡,這一天,她的第一個角色是大會的主持人,作為行業領袖,黃蓉精神抖擻,光鮮亮麗地出了場,躍上臺去,向臺下羣雄行禮。一大番場面話是免不了的,什麼成天下各路前輩英雄,少年豪傑迂迴觀禮,至感榮寵先謝過了,都是必須的程序。 接下來,羣雄開始比武,主持人黃蓉下臺,挨著郭靖就座。眼下她可以喝口水,補個妝了,可以寬心地和郭靖說說話,聊聊天了?當然不行,她立刻切換進了第二個角色,安保總指揮。 黃蓉坐在郭靖身旁,時時放眼四顧,查看是否有面生之人混進場來,並且要在大教場四周分佈丐幫弟子,吩咐見有異狀,立即來報。這很好理解,大會的每一分鐘都是敏感特殊時段,萬一敵人混進來搞破壞怎麼辦?有人大概會說,黃蓉有不少門人徒弟,不能幫她分擔一下嗎?還真不能。 看看書上,男弟子們這是在做什麼呢?不是正在臺上比武,就是在臺下準備比武,要爭丐幫幫主。而女眷們又在做什麼呢?比如郭福,完顏平,耶律燕幾個,能不能幫幫黃蓉?也不能,他們在打打鬧鬧,互相絆嘴,夜下呵養嘻嘻哈哈,性質不減當年,沒有人能幫她挑擔子。 哪怕是這個安保大隊長,黃蓉也當不安穩,她很快發現新情況了,二女兒郭香一直沒出現。作為母親,她想想不放心,立刻又切換到了新的身份,家庭大保姆,起身告訴郭靖,你在這裡照料,我去瞧瞧蝦兒。 郭靖接下來的回答,每次讀到都覺得非常搞笑,那豈止是傳神,簡直就是傳神。蝦兒沒來嗎?是的,蝦兒沒來嗎?你彷彿能看到郭大俠那呆呆的表情,果然是心胸寬博,專管大事。蝦兒來沒來?他老人家是注意不到的,只有黃蓉注意得到。 黃蓉火速奔回家去安撫郭香,然而才離開一會兒,屁股後面便開始冒煙了,會場上傳來爆炸性消息,蒙古大軍前鋒兩千人被殲滅。這是天大的喜訊,可以想像現場羣雄狂歡吶喊,羣魔亂舞,大呼小叫的場景。他們的興奮需要宣洩,現場需要人把控。黃蓉聞訊,判斷了一下輕重緩急。 指得又果斷放下女兒,重新當起了大會主持人,站到臺上宣佈這個喜訊,命令丐幫兩長老擺設酒言,咱們須得好好慶祝一番。到現在為止,郭靖一直是郭靖,穩坐臺下屁股都不挪的郭大俠。郭香也一直是郭香,完全沉眠在春絲之中的小女孩。可黃蓉呢? 做總裁,做家長,做主持,做總管。幾個時辰裡,已經處理了一大堆任務,扮演了好幾個身份。接下來,突發情況還是一個連著一個,完全沒有尿點。比如,就在眾人喜氣洋洋大喫大喝的慶功之時,齊備佑升,不速之客,火鬥王子出現了。他化妝成一個丐幫弟子,登臺傷人,還公開散步反動。 黃蓉又必須立刻放下一切事情,啟動應急預案,切換成應急小組組長,除奸隊隊長,現場組織對敵鬥爭。事實上,他也幹得不錯,是除了楊過之外,現場最先看破獲的身份的。終於,經過一番鬥智鬥力,局面被控制住了,或多奸計敗露,殞命當場。 被黃藥師和楊過飛石擊死。敵人死了,難關過了,大會成功結束,多年不見的老爸也出現了。這時的黃蓉大概很想切換到一個女兒的身份,和黃藥師多說幾句話,給老爹看一下郭湘和郭珀魯吧。倆孩子都長到十六歲了,這個當外公的還沒見過呢。他試圖挽留住老爸,這一次你可以別走了,咱們得好好聚一聚。 可這個奇葩老爹黃藥師只拉著小外孫女看了看,問了幾句郭湘的武功,就拍拍屁股頭,也不回的走了,好像唯恐走慢了一秒,就會顯得不夠帥氣。黃蓉的這個女兒角色只當了數分鐘。最後,當一天的大事都忙完,終於塵埃落定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夜已經深了。 這一天裡,黃蓉同時背著無數身份,從領袖到家長,從總裁到管家,放下這件事,又抓起那件事,毫無停歇。這時候的她,總可以卸了妝,補個覺了吧。還是不行,因為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突發事件,郭湘在傷心流淚。 蝦兒在難過,附近,姐姐,都是注意不到的,只有黃蓉能注意到。她於是要扮演這一天的最後一個角色——母親。於是,黃蓉已追到她,郭湘,身邊,攜住了她手,柔聲道:「蝦兒,怎麼了?今天不快活嗎?」郭湘道:「不,我快活得很。」隨即低頭,滿框淚水。 面對郭湘的滿眼淚水,黃蓉的回答證明,她完全瞭解女兒的心思,是一個非常合格的母親。她答的是:「楊過大哥的事,你若是不累,我便跟你說說,女兒何以流淚,還不就是因為楊過嗎?」 她回答了三世恩怨,還回答了女兒的無數青春懵懂之問,才終於把女兒撩得困了。她幫郭湘除去鞋襪外衣,叫他睡下,給他蓋上了被,道:「快合上眼睛,媽看你睡著了再去。」直到看著郭湘鼻息細細,沉沉入夢,這一天才真的結束。 最後黃蓉自己呢,金庸淡淡一筆帶過,當下自行回房安睡。安睡,到底能睡得多安呢?往後看就會發現,次日軍情又來了,武士兄弟派了快馬回報,說南洋的大軍糧草如何如何。黃蓉幾乎就沒有多少安睡的時候,以上這一天的二十四小時就是黃蓉的日常,我們覺得她不水靈了不可愛了。 我們一清別戀,覺得郭湘更可愛。郭湘當然可愛,她一門心思想她的大哥的就好了,就像三十多年前,黃蓉也只要一門心思想她的靖哥的就好了。 可是,黃蓉選擇了更強悍的人生,在無數角色中齊頭並進,不停地切換來去。誰讓她有才呢?誰讓她擔子重大,偏偏還有能力擺平搞顛呢? 她其實已不稀罕我們說她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