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語衰落了嗎？江南兩千年..爲什麽吳語的影響力不如粵語大？ #吳語

你知道姑蘇勾踐,快機復拆都是什麼意思嗎? 你沒有覺得春秋戰國時期吳越人的名字有點古怪啊? 作為中國最為繁華的兩個核心地區, 長三角的江南和珠三角的廣東在經濟上可謂勢均力敵,互不相讓。 但是跟強勢經濟形成巨大反差的, 是廣東粵語的強勢和江南吳語的枯萎。 這是一張全國青少年能夠熟練使用方言的比例圖, 可以看到,南方方言中廣東粵語高居榜首,而江南吳語卻瀕臨滅絕。 那問題來了,為什麼同樣是全國CBD的地區, 江南吳語的境況竟然比廣東粵語差這麼多? 又是什麼造成了一千年裡都被當作精英階層溫柔富貴鄉的吳語淪落至如此地步? 吳語作為一門漢語方言又是怎樣形成的? 這一期,我們就來聊聊這話題。 公元前500年的一天,吳子虛正火急火燎地狂奔在陳楚交界地帶的山上, 自己本來是在楚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 沒成想老爹在政治鬥爭中失敗,被楚平王殘忍斬殺, 好在自己跑得快,這才倖免於難。 人在求生時候的潛力都是不可估量的, 化身超級塞亞人的他屁顛屁顛地竄著,再多一步就過江, 吳子虛望著對面的吳國,興沖沖地想著, 但他很顯然高估了自己的游泳能力, 看著這麼一條寬闊的大河,他只能欲哭無淚。 就在吳子虛心都碎了的時候,一夜偏舟神兵天將般出現在了河邊, 吳子虛激動地打了一套閃電五連鞭, 熟料社恐晚期的吳國大爺一點也沒搭理他, 唱了兩句吳語歌,就不緊不慢地走了。 嘿我說老頭,這都啥時候了, 還有空唱二人轉,趕緊杜我一程,好處大大低有。 漁夫還是在重複唱這兩句, 急喫白咧的吳子虛此時才明白了大爺的意思, 現在紅日高照,容易暴露行蹤, 到月亮升起的時候,我們再有蘆葦的岸邊相見。 就這樣,吳子虛藏在岸邊,到月上中天的時候, 他果然又看到了漁夫。 吳子虛這次瞬間get到了大爺的點, 太陽已經下山了,我的心憂慮又悲傷, 月亮升起來了,為什麼還不上船來, 事情緊急啊,我該怎麼辦? 說時遲,那時快, 顧頭不固定的吳子虛, 以博爾特百米賽跑班的速度, 衝了一圈, 今天之所以要講述吳越春秋記載的這個故事, 是想告訴大家, 楚國人吳子虛竟然能聽懂吳國漁夫的吳語歌。 看過之前粵語那期的小夥伴們都知道, 春秋戰國時期, 長江以南各個諸侯國的統治階層, 都是當年周天子分封過去的中原人, 說的是一口名叫雅言的北方漢語, 但江南的底層居民, 卻是跟今天的泰國人同宗同源, 說著百越語的百越人。 也就是說, 那時候的江南吳語指的是跟漢語沒啥關係的百越語, 而從小在楚國長大的吳子虛竟然能夠聽懂吳國漁夫的吳語歌, 這也能夠說明隨著中原文明的日漸南下, 受到了漢文化的影響的百越吳語也越來越接近北方漢語了。 所以,先秦時代的古吳語是一種以百越語為主體, 吸納部分漢語的混合語。 它跟現在壯族的壯語和泰國的泰語清源關係更近。 今天江浙地區很多人民, 地名都是當年古吳語的遺留。 這也是我們現在看春秋戰國吳國和越國的人民, 地名會感覺到很怪的原因, 就是因為他們都是當時古吳語的音譯。 比如蘇州的別稱姑蘇,江浙的古縣名快姬, 以及春秋時代越國國軍的勾踐, 夫差確實很奇怪。 而現代語言學家都已經藉助壯語和泰語破譯了這幾個詞的意思, 大家可以看一下。 看完了之後才發現, 我們熟悉的這些江浙人民, 地名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是不是很神奇呢? 公元前221年, 秦王掃六河的成功標誌了中國正式進入中央集權的大一統時代, 吳越兩國在經歷了春秋戰國的變亂之後, 也早已隨風遠去, 隨秦漢帝國滾滾而來的, 是北方中央文化的強勢輻射。 於是春秋戰國時代還更接近百越語的古語, 在秦漢帝國長達400多年的大一統之下, 吸納了大量的北方漢語詞, 終於讓自身的漢語成分首次超過了百越成分, 吳語1.0版本誕生。 但是秦漢時期的吳語, 在發音和詞彙上依然跟北方漢語有很大的差別, 雙方不借助翻譯也很難互通, 漢末三國時期的赤壁之戰就是證明。 在這場廣為人知的大戰中, 出生於河北濁州的地道北方人劉備和打小, 就在長江裡摸魚的孫權, 大多時候竟然是藉助翻譯才能溝通的, 怎麼樣,驚呆了下巴吧? 所以,雖然當時的吳語已經是漢語方言, 但它跟北方漢語的差別依然大得一匹。 公元307年, 西晉王朝終於在五胡亂華的震盪裡灰飛煙滅了, 中原漢人只得拖家帶口,輾轉難度。 西晉皇族司馬瑞就是其中之一, 由於這場規模宏大的人口遷徙, 發生於西晉永佳年間, 因此又叫永佳難度。 難度之後的司馬瑞在建康, 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重新恢復了晉朝法統。 為了與之前的西晉相區別, 這個晉朝就叫做東晉, 而司馬瑞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東晉的第一個皇帝, 晉元帝。 但幾百萬的氏族百姓跟著你來了, 你總得有點表示吧, 總不能讓大家站在長江邊上喝吸北風吧。 於是司馬瑞大手一揮, 土地會有的, 票子也會有的, 只不過不是現在, 等我們驅除葫蘆, 恢復中原以後, 我給大家分地分防分洗腹。 那這之前呢, 就先委屈各位爺了, 跟當地的吾人擠擠吧。 氏族百姓一聽司馬瑞畫大餅的功夫是如此厲害, 紛紛表示, 乾脆你別叫晉元帝了, 叫晉餅帝得了。 但牢騷可以發, 發完還是得面對現實。 就這樣, 東晉政府在長江沿岸設置了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喬治郡縣, 作為南下中原百姓的安置點。 時候一長, 當南下的漢人百姓看到北伐中原越來越成為真正的大餅時, 也就不再抱有太多幻想了。 沒過多久, 中原漢人就都選擇了跟當地人娶妻生子, 落地生根, 伴隨血脈交融而來的, 就是首當其衝的語言交融, 說著北方漢語的中原人跟說著吳語的江南人正面碰撞, 吳語2.0版本誕生了。 2.0版的吳語可謂是被北方漢語徹徹底底的洗了個遍, 除了日常口語中還能見到的零星百越語的一寸, 這時的吳語從內到外都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漢語了。 北方文化的強勢洗禮, 從南京語言的變遷上也能看得出來, 五胡亂華, 永嘉南渡之前, 南京是地地道道的吳語區, 但在晉朝南渡把南京作為首都之後, 由於海量北人的湧入, 南京搖身一變, 成為了一個雅言觀話的城市, 這也是為啥今日南京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江南的原因了。 公元616年, 隋煬帝大業十二年, 只最精明的楊廣正坐在南下江南的寶船上, 唱著吳語歌循環作樂, 之所以要唱吳歌, 是因為煬帝酷愛吳音, 《資治通鑒》記載, 隋煬帝至江都, 自小佔後補相, 好為吳語。 一句好為吳語, 道出了隋煬帝對吳語的偏愛。 實際上, 不光是隋煬帝, 彼時的北方雖然是全國的中心, 但江南地區獨有的小橋流水, 吳農軟語確實對北方的精英階層有巨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科舉時代和詩歌時代的來臨, 聲色犬馬的知識階層上完早朝, 泡小茶, 寫個小詩, 聽個吳曲, 別提有多快活了。 就這樣, 吳語的市場率先在北方的精英士大夫中間打開了, 雖然當時的朝廷官話依然是以西安和洛陽方言為基礎的北方雅言, 但隋唐時代的吳語已經逐漸開始從一個江南一語的地域性方言, 變為了士大夫階層的風流雅好, 而歷史規律告訴我們, 官老爺們玩的東西一定會被扣上高雅的帽子, 所以不同於被認為是鄉音土語的其他漢語方言, 跟所有南方方言的演化一樣, 吳語的形成也是多次北人南下的結果, 所以吳語產生劇烈變動的時期往往都是南北融合最為激烈的時代, 魏晉南北朝的永嘉南渡讓吳語中的漢語成分徹底超過了百越成分, 而晉康之變, 宋朝南渡的到來則讓吳語朝著地地道道的漢語更進一步。 公元1127年, 北宋晉康二年, 武德報表的金朝人揮師南下, 直指中原。 無險可守的宋都開封在惡劣的地理條件和上下君臣弱智般的指揮面前黯然陷落, 揮千二弟被拉去東北當牛做馬,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晉康之變。 不過, 好在作為宋徽宗兒子之一的康王趙溝事發時不再開封, 因此得以倖免於難。 老爹和老哥都被搞了, 我的時代來臨了。 作為宋朝皇室獨苗的趙溝理所當然地跑去了杭州繼皇帝位, 他就是南宋的第一個皇帝宋高宗。 跟晉朝的永嘉南渡異曲同工, 南宋接納的幾百萬北人難民雖然也是日日思念重回故土, 夜夜盼望光復中原, 可理想很豐滿, 現實卻很骨感, 有家難回的北人們只能在一代又一代的無奈中落地江南。 於是, 北方漢語的因素再次影響了江南吳語, 一個很有意思的證明是, 今天杭州吳語中竟然有海量的河南話辭彙以及被公認為是北方漢語標配的兒化音, 只能說作為南宋一百多年統治中的臨時首都, 杭州確實是吳語區中受宋代的北方漢語影響最大的地方。 經過了南宋時期的這次南北融合, 吳語3.0版本上市, 三代吳語跟現代吳語的差別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 而由於這一時期北方的頻繁戰亂, 江南也以其穩定的統治秩序第一次在經濟上超越了北方, 成為首屈一指的全國經濟中心。 經濟的繁榮自然也帶來了文化上的繁榮, 自南宋開始到之後的明清, 江南都是中國科舉史上貢獻近是最多的地方, 所謂文教淵索人文薈萃確實一點也不虛, 而到了之後的明清時期, 吳語更是迎來了自身發展的全盛期。 一般來說, 強勢語言誕生的地方往往都有這麼三個特點, 要麼是這個地方的政治地位特別高, 要麼是經濟特別發達, 要麼是流行文化的傳播力特別強, 一般語言只要符合其中一條, 就能夠成為強勢語言。 比如普通話就是因為北京的政治地位高, 比如韓語就是因為韓國的經濟發達和韓流文化強勢, 明清兩朝的吳語其實也是如此。 自南宋成為中國的經濟中心後, 明清兩朝的江南更是一騎絕塵, 當時的蘇州就是今天的上海, 是絕對的全國CBD, 伴隨經濟騰飛而來的是吳語區寬容的文化政策。 明清兩朝雖然推行基於南京音和北京音的官話, 但是受制於古代農業社會的生產力水平, 官話成為僅存於京士大夫階層中的語言, 而對於江南地區的民眾來說, 他們依然還是說的吳語, 因此,這就為吳語區的方言繁榮提供了硬件條件。 市井經濟的發達催生了大量評壇, 小說,人有錢了就想尋個樂子, 喫個大飽再去聽個評壇, 來個說書,別提有多滋了。 於是,以蘇州吳語為代表的蘇州評壇和蘇白小說迅速風靡江南, 甚至還隨著江南地區發達的印刷業成為無流輸出全國。 像《海上花獵傳》、《海天紅雪記》等等, 就是完全採用吳語白話寫作的小說, 而在《紅樓夢》、《金瓶梅》、《三言二拍》 這些廣為人知的北方官話小說中, 也不乏大量吳語詞彙的使用。 而隨著近代上海的開埠, 晚清民國時期的吳語區成為與海洋文明親密接觸的文化區域, 大量新式外語詞彙率先進入吳語, 繼而才進入國語,進入普通話, 因此很多我們今天沿用至今的普通話詞彙, 其實都是吳語詞。 像垃圾、尷尬、篤定、把戲、煞有介事等, 就是吳語進入普通話詞彙的實力。 其實說吳語不如粵語強勢是不準確的, 最起碼在古代社會, 吳語一直都是精英階層的溫柔富貴鄉, 當時的吳語是絕對的貴族語言, 只是到了近代,吳語才日漸萎縮,一蹶不振。 那吳語的衰落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的呢? 首先,從地理角度上來看, 江南吳語區距離北方中央政權太近, 天然的就會受到北方文化的洗禮, 所以對北方文化的認同感也更強, 而粵語區遙居嶺南,距離中央政權太遠, 所以對北方文化認同度不高, 並且還形成了自成一體的嶺南文化。 其次,由於華夏文明的早期, 其文明的核心地帶都是居於中原, 而在儒家的傳統價值觀中, 中原以外皆為蠻夷。 因此,吳語區雖然從自宋朝以來, 就是中國文教最鼎盛之所在, 但是眾多的江南讀書人卻會因是受儒家教育, 而天生的就仰慕中原文化, 尊中原為正統, 所以自然就沒有在近代推動吳語走向獨立發展的道路, 反而積極推動以北方漢語為基準的國語, 順便一提的是,江浙出身, 說了一口寧波吳語的講解時, 就是忠實的推普愛好者, 他在執政期間就大力實施了基於北京官話的國語標準音的推廣。 這就不像遠離中原的粵語區, 因為他們的知識階層對中原文化的認同度不高, 所以自然就對北方漢語的認同度也不高, 這麼一來,反而由此推動了粵語的獨立發展歷程。 最後,吳語區缺乏粵語區的港澳平臺也是硬傷, 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 今天的粵語之所以能夠成為唯一一個 跟普通話平起平坐的漢語方言, 香港的因素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正是因為中國香港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 強大的電影歌曲等粵語文化的輸出, 才成就了今天粵語的強勢地位, 當時的港流文化一點也不比今天的韓流差, 所以如果沒有香港, 粵語最多也就是跟廣東客家話一樣的地域性方言, 絕不可能走向世界,走向全球。 而吳語區雖然有著在經濟上並不比香港差的上海, 但是上海終究達不到港澳地區的自由程度, 而且,非但達不到, 就連上海吳語自身也隨著兩千年前後的 全面推普走向了瀕危的境地。 作為中國一千年來的文教鼎盛之地, 風流錦繡之鄉,江南吳語 曾經隨著北方人對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道客船的想像而走向他方, 更曾隨著知識階層正視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的浪漫遠渡惆悵。 如今,現代文明的輪船已經航向前方, 吳語也應該擁抱時與遠方的光芒。 不要讓這麼美的吳語黯然神傷, 不要讓這麼美的江南沒有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