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人生四時 唐詩九韻 熊逸 感時·惆悵

你好 歡迎來到熊憶唐詩五十講 這個單元的主題是感識 但是 時間到底是什麼 誰也說不清 時間是一種客觀存在嗎 或者僅僅是我們的主觀感受 嚴格來說 我們感受不到時間 只能感受到運動 然後把運動的過程命名為時間 太陽每天東升西落 一個輪迴我們稱之為一天 在一天又一天的延續裡 我們看到春去秋來 看到生老病死 我們相信日月的輪轉 同步於生命的輪轉 相信這就是時間的力量 幾乎每個人的每一種努力 都在想為自己贏得更多的時間 生命是一場關於時間的博弈 每人都在自覺不自覺的 和別人交換著時間 不得已而為之的工作 是把自己的時間賣給別人 而你掌握了更多的資源 也可以意識更多人 你的時間就完全為你自己所有 可以消耗在你最感興趣的事情上 讓千百萬人為你去完成 你自己幾萬年也無法完成的事情 所以當人在爭奪資源的時候 本質上就是在追求長生 吊詭的是 屬於自己的時間越多 時間反而會過得非快 每天在血汗工廠的流水線上 苦苦掙扎的工人才會度日如年 才上半年班 就能有長生不老的感覺 而只有在豐富多彩的人生裡 才會覺得十分鐘年華老去 才會在意 櫻花飄落的速度是秒速五釐米 你沒辦法讓櫻花飄落的速度放慢一點 所以即便你掌握了全世界所有的資源 可以支配所有人的時間為你所用 你也沒辦法在兩病半白的時候 重來一場只有在青春期才能體會的初戀 沒辦法在文學功力爐火純青的時候 寫一封青澀的情書 在時間面前的無力感 總是很讓人失落 但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只有用一首接一首的詩歌來緬懷 而動人的詩歌 卻可以超越時間的限制 打動每一顆熱愛生命 卻留不住青春的心 這個單元 我會談一談唐詩裡邊的感詩佳作 首先是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它被譽為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然後是《出唐四劫》之一 盧兆麟的《長安古役》 它的華麗程度比《春江花月夜》還有過之 接下來又會見到我們熟悉的李商隱 讀一讀他的《錦瑟》 這也許又是一首變了形的舞提詩 這一講要談的《春江花月夜》 雖然篇幅比較長 但幾乎不需要講解 既沒有生僻的字詞 也沒有冷門的典故 從頭到尾自然流暢 明白如畫 詩人張若虛只有兩首詩流傳下來 卻因為這一首《春江花月夜》 無可爭議的成為第一流的詩人 詩的題目 幾乎涵蓋了全詩的所有要素 春 江 花 月 夜 這五個要素 被詩人做出了各種排列組合 每一種組合 都呈現出了一種新的景觀 景觀的不斷變換 伴隨著韻腳的不斷變化 使整首詩的閱讀體驗 就像小孩子 雲速轉動著的萬花筒一樣 而萬花筒的旋轉 其實就是時間的流轉 讀這首詩 就算對哪一句沒有立刻理解 也無所謂 流暢的音節和華麗的畫面 自然會打動你 讀上幾遍 就不難背誦下來 春江潮水 連海平 海上明月 共潮生 雁雁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 無月明 江流婉轉 繞芳殿 月照花林 皆似線 空裡流霜 不覺飛 聽上白沙 看不見 江天一色 無仙塵 皎皎空中 孤月輪 江畔何人 初見月 江月何年 初照人 人生代代 無窮矣 江月年年 只相似 不知江月 待何人 但見長江 送流水 白雲一片 去幽幽 清風撲上 不生愁 誰家今夜 偏舟子 何處相思 明月樓 可憐樓上 月徘徊 陰照離人 妝靜臺 玉戶簾中 卷不去 倒衣針上 扶還來 此時相望 不相聞 願逐月華 留趙君 紅雁長飛 光不渡 漁龍前越 水成文 昨夜閒談 夢落花 可憐春半 不還家 江水流春 去欲盡 江潭落月 覆西斜 斜月沉沉 滄海霧 結石肖像 無限路 不知成月 幾人歸 落月搖晴 滿江樹 詩句是從 春天的江水開始寫起的 寫江面上 湧起潮水 彷彿和大海 連成了一片 而在江潮湧動的時候 明月也從海上升起 千里萬裏的江面上 都有月光淋淋波動 這當然是世人想像中的場面 從一個人的視野所及 想到了廣袤空間裡的同樣場景 接下來 繼續描寫 江水和月光 把月光比作 落在花叢中的霜雪 這倒算不得 多麼了不起的比喻 但馬上世人就問出了 了不起的問題 江盼何人 初見月 江月何年 初找人 到底是 月亮的歷史更長 還是 人類的歷史更久 如果是前者 那麼歷史上的第一個人 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如果是後者 那麼月亮剛剛誕生的那一刻 或者剛剛出現在 人類頭頂的那一刻 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問題可以從這裡 不斷追問下去 追問到底的時候 問題就變成了 宇宙從何而來 人類從何而來 對於古人來說 這樣的終極問題 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也太有詩意了 只有當人 產生了強烈的生命意識 才會深入思考這樣的問題 當人意識到 自己在衰老 在走向死亡 親朋好友先後離自己而去 這種時候 就會對那些 貌似永恆不變的事物 產生強烈的好奇 看到江水 時而暴漲 時而低迷 但永遠奔流不息 看到月亮 時而飽滿 時而殘缺 但永遠東升西落 為什麼 偏偏人 就不一樣呢 從暴漲到低迷 從圓滿到殘缺 似乎是一個線性的進程 而四季輪迴 又一個春天來臨 又一番春江花月夜的景象 呈現在眼前的時候 人忽然意識到 只有自己的生命 纔是純粹的線性進程 自己 不會有第二個青春 不會返老還童 不會走進 下一個輪迴 這種感受 很容易觸動那些敏感的心 所以世人會感嘆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 人的輪迴 不是個體的青春與衰老的輪迴 而是一代代人的生死相續 所謂 人世有代謝 往來成古今 這是孟浩然的詩句 月亮 會不會也和人類一樣呢 也許每天的月亮都是新的 正如每一刻的江水 都是新的 實在找不到答案 那就不妨換一個思路來想 人活著總有各種各樣的目的 各種快樂和悲傷 都因為各種目的達不成 或者是達成 月亮 會不會也和我們一樣呢 如果它的存在毫無目的 它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呢 不知江月代何人 淡見長江送流水 也許 它一直在等待著什麼人 但是 我們永遠不得而知 以上引用的這幾句是全詩的詩言 其他的句子 都在圍繞著這幾句的主題打轉 從月光寫到離別 從離別想到思念 淡淡的憂傷像月光一樣 欲護簾中捲不去 倒以真相撫還來 無處不在 又揮之不去 而我們對離別與思念的看重 還不都是因為 我們的生命 無法像月亮和江水那樣永恆嗎 但是永恆和短暫 往往只取決於我們的關注度 《出唐》還有幾首詩和春江花月夜齊鳴 其中有劉奇儀的一首 《帶杯白頭翁》 裡面的名句有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看上去和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只相似 如出一轍 但因為拿來和人類參照的 不是遙遠的月亮 而是身邊的花兒 倒是讓我們更能夠看清楚 其中的道理 如果我們採取花兒的視角 一定會把這兩句詩反過來講 說成 年年歲歲人相似 歲歲年年花不同 其實 花的生命比人的生命更脆弱 只不過因為 我們是人 關注的是人 更關注的是自己 哪怕在鏡子裡面 看到了星天一根白髮 或者一道皺紋 也會感慨萬千 完全注意不到 院子裡的花兒 已經凋零了幾朵 又被風吹落了幾朵 月亮是不是真的永恆 如果換一個視角來看 也無非是 月有陰晴圓缺 人有悲歡離合 此事 古難全 我們無論拿 《春江花月夜》和 《帶杯白頭翁》比較 還是和 蘇氏的《水調歌頭》比較 甚至和所有的同類詩歌比較 都會發現 這首詩 雖然從頭到尾 都瀰漫著憂傷的氣息 但憂傷很淺 很淡 並且夾雜著同樣很淺 很淡的喜悅 詩人自己 最大限度的從詩句當中隱身 沒有濃烈的喜怒哀樂 像一個不識人間煙火的仙子 乘月歸去一樣 這樣的心境 在詩人當中 格外難得 所以這樣的詩 才會顯得 格外難得 好 回顧一下這一講的要點 《春江花月夜》是樂譜題目 這一首《春江花月夜》的作者 張若虛 是出唐一位非常不知名的詩人 只有兩首詩作流傳下來 生平事蹟也幾乎不為人知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直到明朝 才被人們重視起來 評價越來越高 使得張若虛 僅憑這一首詩 就成為唐詩大家 《春江花月夜》 以淡淡的情緒 讓宇宙人生的終極問題 在美感當中得到消解 可以看作哲學問題的詩歌解 最後有兩個問題 你第一次意識到 時光離你遠去 是在什麼時間 被什麼事情觸發的呢 第一次被《春江花月夜》 這樣的文學作品打動 是在多大的年紀呢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經歷 同樣這首詩在文稿區裡面 我也配了相關的圖片 供你參考和分享 下一講我們來談一談 出唐四劫之一 盧肇麟的《長安古意》 這是一首 極盡華麗的長篇歌行 堪稱唐代長安城的一幅 清明上河圖 你好 歡迎來到熊憶唐詩五十講 大都會永遠洋溢著魅力 尤其是對於年輕人來說 這裡充滿著際遇 天花板也幾乎是無限高的 這裡還有各種美好的事物 無論是錦衣玉食 還是藝術精品 無論是志同道合的知音 還是讓人心蕩神馳的美色 這裡還有數不清的人生贏家 可以讓你奉為楷模 甚至你還有機會得到他們的幫助 但是這裡也最容易品嘗到挫敗感 因為金鷹雲集 競爭的壓力太大 而那種八仙過海 各顯神通的競爭方式 也太容易讓人感到深深的不公 在這滿目的繁華裡 你自己也許還在陰影裡徘徊 而那些高門大戶 香車寶馬投下來的陰影 格外的大 也格外的陰沉 那些處在陰影之下的人們 到底應該怎樣直面 這活力滿滿的繁華 又該怎樣緩解壓力 給陰影下的存在 塑造強悍的信心呢 這一講我們要談的長安古役 就是來解答這種問題的詩篇 長安古役的作者盧兆麟 是著名的朱唐四傑之一 今天談到朱唐四傑 我們很容易誤以為 這是四位明造一時的年輕俊艷 在那個詩歌為王的時代裡 贏得人們的萬千寵愛 其實不是 他們確實成名都早 從小都是出名的神童 但在有生之年 人們對他們的文學才華 褒貶不一 更重要的是 對他們的品行 和他們為人處世的做派 所以這所謂四傑 人生軌跡都不太好 下場更是一個比一個悲慘 王伯犯了罪 連累父親被遠遠的貶到膠紙 自己在探望父親的路上 落水淹死了 楊炯被同僚排擠 被安置在邊遠的地方做了一個小官 四十多歲就死在任所 洛賓王在政治上站錯了隊 寫檄文討伐武則天 失敗之後 下落不明 但如果你瞭解過盧兆麟的人生 就會覺得 前邊這三位的不幸 都不值得一提了 盧兆麟出身於一個名門望族 從小就得到了良好的教育 自己也很上進 貌似會有一個大好前途 結果才踏上仕途不久 就因為一場橫禍坐了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始料語焉不詳 出獄之後 雖然還有小官可做 但忽然換了風級 有記載說 盧兆麟抱病辭官 隱居在長安附近的中南山 有一天遇到了一位 先鋒稻穀的高人 他從這位高人手上 求得了道教至寶 玄冥高 從此以後 他的病就越來越重 再也沒有好過 盧兆麟有一位老師 是當時最偉大的醫生 也是直到今天 依然鼎鼎大名的藥王 孫思邈 跟著孫思邈學醫 盧兆麟雖然精進神速 但自己的病情 還是一天天惡化下去 半生不遂 痛苦難當 家業也被他耗光了 最後盧兆麟和親友決別 跳河自殺 在無法選擇安樂色的時代 這已經是他最好的選擇 《長安古藝》 大約是盧兆麟生病之前 至少是病情惡化之前的作品 這是一首 極盡華麗的長篇歌行 堪稱唐代長安城的一幅 清明上河圖 著墨的重點 與其說 在於長安的繁華 不如說在於長安的奢華 開篇就是最華貴的場面 長安大道連轄斜 青牛白馬七廂車 慾念縱橫過主地 今便絡繹向侯家 城裡寬闊的主幹道 連接著司通八達的路網 路上的香車寶馬 絡繹不絕 在公主和侯王的府邸之間穿梭 龍弦寶蓋成朝日 奉土留蘇待晚霞 百尺遊絲爭繞樹 一羣蕉鳥共啼話 車子上招搖著華麗的傘蓋 傘蓋上垂著精美的流蘇 徹來徹往 從黎明到日暮 人羣就像鳥羣一樣喧鬧 幽風細蝶 千門側 地樹銀臺 萬種色 赴到蕉窗 作何歡 雙雀聯盟 垂鳳翼 競逐富貴的人們 如同春天裡的蜜蜂和蝴蝶 圍著鮮花打轉一樣 圍著那些高門大戶 而高門大戶的宅邸 有雕樑滑動 有在空中架起的通道 這也許還不算什麼 還有梁家畫閣中天起 漢地晶晶 雲外直 皇秦國戚的家宅裡 樓閣高達中天 更高處還有雕樑滑動 好像是漢武帝求遷時候建造的成路盤 筆直的插入雲層 樓前相望不相知 末上相逢 俱相識 來來往往有太多的陌生人 大都會都是這樣 尤其是一波又一波的歌兒舞女 在婦道嬌娼和雙雀聯盟之間 出出入入 金童玉女一般 借問吹嘯向子嫣 曾經學武 渡芳年 得成筆墓何此死 願做鴛鴦不現仙 男女之間會攀談起來 會陷入熱情的戀愛 然後山盟海誓 當愛情被點燃 心裡總會懷著美好的憧憬 筆墓鴛鴦真可羨 雙去雙來均不見 生贈戰鵝繡孤鸞 好取門簾 貼雙燕 他們羨慕成雙成對的筆墓玉和鴛鴦 巴不得讓一切成雙 不許視野裡邊再有孤鸞 這樣單身的形象 雙燕雙飛繞畫樑 蘿蔔翠貝與錦箱 這是舞女閨房的錦箱 片片行雲 濁禪病 仙仙出月上鴨黃 這是舞女梳妝的錦箱 這裡的鬱金香 可不是今天的鬱金香花 而是鬱金之香 鬱金是用一種 薑科植物的根做成的香料 古詩詞裡邊的鬱金香 幾乎都是這個意思 比如李白有詩 蘭陵美酒鬱金香 是形容蘭陵美酒有鬱金的香氣 或者說是用鬱金泡的蘭陵美酒 而荷蘭的鬱金香花 傳入中國還不足百年的歷史 詩句接下來給這段內容收尾 鴨黃粉白車中出 寒嬌寒泰情非一 妖童寶馬鐵簾前 娼婦盤龍金曲戲 歌兒舞女紛紛從車子裡面走了出來 打扮入時 情態撩人 而車馬的滑跪 正好呼應了開頭的鬱年與金邊 到此為止 描寫的都是 長安城裡白天的生活 而在入夜之後 又是另外一番面貌 御史府中 烏葉啼 廷衛門前 卻遇妻 吟吟諸城 臨遇道 遙遙翠顯 莫驚低 掌管監察和治安的府衙 冷冷清清 這話暗示出 從漢朝以來的一個管理難題 天子腳下 高官顯貴和皇親國戚太多 關係網太強大 職能部門 很難開展工作 尤其是負責治安的部門 每天都要面對很多有恃無恐的憲法 黨公權力形同虛設 執法的責任就落在了黑社會和遊俠身上 攜旦飛鷹渡臨北 探丸借客衛橋西 拒妖俠客芙蓉劍 共宿娼家陶裏溪 無論飛鷹走馬的豪門子弟 還是正在抽籤分派暗殺任務的黑社會 或者獨來獨往的仗劍遊俠 當夜幕降臨 都會聚集在琴樓廚館 因為這裡 昌家日暮紫羅裙 清歌一傳 口昏暈 北堂夜夜人如月 南漠朝朝祭祀雲 每夜晚 這裡都有美麗的歌兒舞女出場表演 精彩的夜生活 一直持續到天明 南漠北堂連北裡 舞具三條控三室 若柳輕懷伏地錘 佳氣紅塵暗天起 漢代金吾千祭來 翡翠塗蘇 鸚鵡杯 羅汝寶黛未君解 燕歌照舞 未君開 有美女 有美酒 有盛大的歌舞 有微紅以翠的溫柔 就連負責京城治安的金吾衛 也會成羣結隊的來這裡消遣 這裡是黑道白道 雞雞一堂 盡情享受生活 裝作誰也看不見誰的地方 長安的夜生活講到這裡為止 下面開始第三段 進入一個更刺激的世界 別有豪華 稱將相 轉日迴天不相讓 意氣由來 排灌夫 專權攀步 容蕭相 這幾句一出 前邊的各種粉末登場 都變成了小兒科 權力纔是最強的春藥 在長安這個最高權力中心 諸位大佬彼此傾訝 詩人借漢朝灌夫和蕭和的故事 暗示權力鬥爭的白熱化 而那些鬥爭中的勝利者 專權意氣本豪雄 傾求紫燕作春風 自言歌舞長千載 自謂嬌奢領武功 自以為權力可以永固 享樂可以綿延子孫 卻不知道 捷舞風光不相待 桑田碧海須與改 西石金階白玉堂 幾經眉見青松哉 這幾句是忽然插入的議論 借古見今 說明滄海桑田變化無常 富貴榮華不能長久 但是那些不遠千里來到長安的人 除了榮華富貴 難道還會追求別的東西嗎 詩人卻向他們指出 即便是金字塔尖上的榮華富貴 也無非是過眼煙雲 那麼在趕時傷勢之下 人生到底有什麼是可以永恆 因此可以值得追求的呢 詩人給出的答案是寂寞著書 寂寂寥寥養子居 年年歲歲一牀書 獨有南山桂花發 飛來飛去習人居 這裡的養子 字面上指的是漢代慈父名家楊雄 其實是詩人自比楊雄 用最後的四句詩 寫出了自己的生活狀況 和前篇肆意鋪陳的繁華相比 這座寂寂寥寥養子居裡 只有一個人一牀書 來和主人親近的 也只有從南山上飄落的桂花而已 其實詩人何嘗不想憑藉才華 拼進長安城裡的上流社會呢 如果發展順遂的話 自然是寧為百夫長不作一書生 但他過早地栽了跟頭 也早早地看明白了 從此再也不會有翻身的機會 上天留給他的一扇窗 也只有寂寞著書了 在名利場上落敗的人 常常會寫這樣的詩 把名利場貶得一錢不值 把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捧得光輝萬丈 這在旁人看起來 雖然有點可憐 但在這樣的心態下 往往能寫出很好的詩 在某種程度上 詩歌也像小說電影一樣 是一門造夢藝術 我們常說詩歌可以洗滌靈魂 但到底怎樣洗滌呢 可以像魯兆麟這樣 為失敗奏一首凱歌 好 總結一下這一講的內容 《長安古藝》是魯兆麟的代表作 是用漢賦的寫法寫成的一首長詩 從各個細節鋪陳出 唐代長安城的生活全景 就像唐代的一幅慶明賞賀圖 在寫完長安的各種繁華和富貴之後 世人忽然用 節物風光不相待四句做了轉折 徹底否定了前篇精心描繪過的 所有生活方式 最後用氣氛和價值觀完全相反的 寂寂寥寥養子居四句 戛然收尾 讓讀者從錯愕當中感到震撼 這首詩的完整朗誦 放在下一篇彩蛋裡 你可以點擊收聽 我對這首詩有一點特殊的感情 第一次看到它是在我小的時候 自己逛書店偶然翻到 雖然看不太懂 但讀起來覺得很迷人 有一種龍騰虎躍的節奏感 和五彩斑斕的畫面感 這在那個一切都很單調的年代裡 實在太耀眼了 當時我買不起書 就站在書店裡把這首詩背下來了 你有沒有對哪首詩有過類似的經歷呢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 這一講的詩在圖文區 我給你準備了配圖卡片 方便你根據自己的心緒來收藏和轉發 下講我們談一談李商隱的《錦瑟》 這是一首感嘆流年 追憶往事的詩 傳達出複雜而難以言表的情緒 你好 歡迎來到雄議唐詩五十講 往事有一種奇怪的魅力 無論它是甜蜜的還是悲傷的 在敏感的人看來 同樣是不堪回首的 悲傷的往事自不必說 而甜蜜的往事因為被時光拋棄了 沒辦法重新經歷一回 所以也讓人不堪回首了 這一講要談的是李商隱的《錦瑟》 這是一首感嘆流年 追憶往事的詩 傳達出複雜而難以言表的情緒 在歷代所有的詩歌當中 《錦瑟》即便算不上最讓人琢磨不透的一首 至少也是最讓人琢磨不透的作品之一 並且在所有讓人琢磨不透的詩歌當中 它是當之無愧 最能激發人們解讀興趣的一首 在進入正題之前 你可以先考慮一個問題 藝術形式到底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呢 比如音樂 詩歌 繪畫 哪一種更高級 還有一個問題 當你淤積了很多情緒想要釋放 或者渴望共鳴 這個時候 你覺得哪一種藝術形式纔是最貼心的呢 或者說 你最容易被哪一種藝術形式打動呢 在美學的範疇裡面 這個問題還真有答案 那就是 音樂是最高級的藝術形式 其他的藝術形式 如果想做出高級感來 就有必要向音樂靠攏 這個道理可以有很樸素的解釋 藝術打動我們 打動的是我們的情緒 而情緒是沒有內容的純形式 同樣 音樂也是沒有內容的純形式 彼此高度相似的純形式 最容易產生共鳴 我們聽音樂的時候 常常興起茫茫百感千頭萬緒 而到底感受了什麼 卻說不清楚 所謂茫茫百感千頭萬緒 這些成百上千 成千上萬的情緒 遠遠超出了語言和圖像的承載能力 既豐富又微妙 我們用語言來表述情緒 粗略的可以劃分出 喜 怒 憂 思 悲 恐 驚 這就是七情六慾當中的七情 如果細分下去 比如喜 可以分為狂喜心喜 還可以和驚合併成驚喜 每一個細分的類別 還可以繼續細分 以至於無窮 而我們很少會對同一件事 只產生單一的情緒 或者說 我們的每一種情緒 都是無數種細小情緒的混雜 並且還會不斷的變動 那麼怎麼樣用有限的語言 把無窮而複雜的情緒表達出來 這就需要讓語言超越表意的層面 不但像繪畫一樣 營造形象的場景 還要像音樂一樣 用毫無意義的音符 波動心絃 在唐代詩人當中 乃至在歷代詩人當中 在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人 就是李尚隱 李尚隱 是一個遠遠超越了時代的詩人 因為其他詩人 包括宋元明清的很多詩人 都沒有能夠超越 李尚隱所超越的時代 所以他們才會對李尚隱的詩歌 絞盡腦汁 卻抓不到要領 所以才會有一篇《錦瑟解人難》 這樣的局面 好 我們先來看一下這首詩 錦瑟無端 不失弦 一弦一柱 絲滑年 莊生小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 託渡卷 滄海月明 朱友淚 藍田日暖 玉生煙 此情可待 成追憶 只是當時 一往然 《錦瑟》 是一首好詩 這是公認的事實 但到底怎麼一個好法 那就眾說紛紜了 如果要問這首詩 到底講出了什麼意思 該怎麼歸納它的中心思想 那就徹底讓人抓狂了 那你可以這樣去想 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 有什麼中心思想呢 當你知道 它也叫命運交響曲的時候 你也許會說 它在表現人對命運的抗爭 但假如 作曲家不給你標題 只叫它第五交響曲的話 你還會這樣總結嗎 如果你想通了這個道理 就很容易接受這首《錦瑟》 乃至李尚穎的各種同類詩歌了 按照常規的讀法 我們會先從題目看起 題目裡的錦瑟 是古代的一種彈撥樂器 瑟是它的本名 之所以稱為錦瑟 是為了形容它的作工精美 如果 題目是錦瑟 詩是一首詠物詩嗎 也許是 也許不是 如果說它不是 很簡單 這首詩的題目 就像李尚穎的一貫作派一樣 擷取第一句詩的前兩個字 本質上等同於無題 如果說它是 從全詩上下文 倒也真能解釋得通 北宋詩人黃庭堅 是一個很淵博的學者 就連他也看不懂錦瑟的含義 於是虛心向蘇軾請教 蘇軾呢 下了結論說 這就是一首詠物詩 因為古書上說過 瑟這種樂器有四個調子 分別是 士 怨 清 和 你可能聽不懂這四個字 它其實就是 舒適的士 憂怨的怨 清心的清 和平的和 這不正是錦瑟這首詩 在講的內容嗎 如果舉這種解讀路徑 那麼前兩句 錦瑟無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四花年 描述 瑟的形致 五十根弦 接下來的四句詩 分別表現 士 怨 清 和 這四種調性 這種解釋 如果硬要讓它成立 當然也能成立 但即便李商隱本人 真是這麼構思的 這首詩的魅力 也大大超越了 作者的意圖之上 這首詩從一個毫無道理的問題寫起 錦瑟 為什麼有五十根弦呢 為什麼就不是三十根弦 或者六十根弦呢 平時呢 不會有人去問這些問題 凡是香言成習的事情 大家都會日用而不知 根本察覺不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而一旦人閒下來 開始胡思亂想 就會發現很多不言而喻的東西 都很沒有道理 不知道 為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比如人為什麼要活著 時間為什麼會流逝 無端 時間是個很要命的詞 它意味著突如其來的反思 反思起一弦一柱四花年 每一根琴絃 每一根弦柱 都讓人想到逝去的年華 想到自己為什麼不知不覺的 就活到了這個年紀 想到了曾經歲月裡的一點一滴 情緒因此變得紊亂 每一點每一滴 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詩人一定被錦瑟的一弦一柱 勾起了太多的回憶 但在萬千往事湧上心頭的時候 也一定無從講起 被勾起的情緒波瀾起伏 悲心敲擊 如果非要去描述的話 那就讓四幅畫面交織起來好了 莊生小夢迷蝴蝶 這是莊子的典故 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 醒來之後 分不清到底是自己 在夢中變成了蝴蝶 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了自己 一切亦真亦幻 恍惚難辨 記憶裡的舊事 或者因為留戀 或者因為生怕碰到古老的傷疤 於是發生了各種扭曲 但一切的一切 望帝春心託杜鵑 那種一往情深 不死不休的情愫 總是最真切的 這裡又用到了一個典故 望帝是傳說中古蜀國的國君 名叫杜禹 因為國破身死的緣故 他的魂魄化成了鳥兒 永遠發出悲鳴 在悲鳴中吐出鮮血 人們把這種鳥兒叫做杜禹 也叫杜鵑 但李商隱並沒有什麼國仇家恨 他的悲鳴傾訴的只有春心 您應該還記得前面講過 春心莫共花蒸發 一寸相思一寸灰的詩句 世人一定有過深愛和絕別的經歷 這種恨意並不比國仇家恨更淺 滄海月明豬有淚 這一句裡面的滄海月亮珍珠眼淚 四件事都有瓜葛 傳說海裡的珍珠會和天上的月亮 產生神祕的呼應 所以人們採珍珠要選在月圓之夜 這時候採到的珍珠纔是最飽滿的 那麼珍珠從何而來呢 傳說它們是南海嬌人的眼淚凝結而成的 這個南海嬌人就是南海的美人魚 藍田日暖欲生煙 藍田是生產美玉的地方 玉之所以會生煙 是因為古人相信天地間最珍貴的寶物 還有蓋世英雄都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氣場 普通人雖然看不到 但天資高或者修為深厚的人 就可以看到雲蒸霞味一樣的氣 只要發現了氣 也就發現了寶物或者英雄 珠光寶氣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 恰好滄海月明豬有淚講的是珠光 藍田日暖欲生煙講的是寶氣 錦色的珠光寶氣 半點沒有華貴的感覺 只是很美很朦朧 清冷月光下的大海 淚水凝結成珍珠 溫暖陽光下的玉山 陰暈中孕育著寶石 這樣的意象 很像是那些值得緬懷的歲月裡 像莊周夢蝶一樣 一針一換 又像杜鵑啼血一樣 悲傷入骨的往事 不知不覺 凝結成了幾行詩句 你可以這樣理解 也可以放棄一切理解 直接感受這幾句詩裡的神祕意象和動人的音色 你會發現 莊周兩句是靜靜 是細節 是局部 而到了滄海兩句 好像鏡頭一搖 忽然推向了遠景和廣角 詩人在這個時候 一定喚醒了很多具體的回憶 但他連一件事都沒有告訴我們 只是把回憶時候產生的複雜 而難以言表的情緒 幾乎原封不動的傳達給我們了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概括這些情緒的話 這個詞就是 往然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往然 可待就是何待 或者不可待 這是古漢語的特殊用法 意思是說 如今追憶往事 倍感往然 但這種往然的感覺 並不是如今纔有的 早在那段感情發生的當時 就已經生出往然之感了 好 帶你回顧一下這一講的要點 《錦瑟》應當是一首感嘆流年 追憶往事的詩 但每一筆都不落在實處 只是用各種意象的排列組合 營造出朦朧之美 傳達複雜而難以言表的情緒 這樣的寫法 遠遠超越於李商隱的時代 以至於後人總想從傳統的詩歌路徑上 把這首詩解讀出具體的含義 把每一句詩找到具體的指向 所以也就越說越亂 最後給你留一個思考題 如果請你從這首詩裏猜測李商隱 刻意隱瞞的往事 你會往哪個方向去猜呢 這首詩如果打動過你的話 你能講出具體的原因嗎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看法 這一講的詩在圖文區 我給你準備了配圖卡片 方便你根據自己的心緒收藏和轉發 下一講我們進入第九單元 憂憤 顧名思義全都是人生的負能量 首先要談的是李白《行路難》的第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