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大學】中華詩詞精講（全80講）葉嘉瑩 69.唐宋詞十七講(49) 辛棄疾

今天就是要講《星期幾》這個作者 在《星期幾》的這個作品裡邊 我第一首選的是一首《水龍吟》 這個《星期幾》寫了很多首《水龍吟》 我所選的這一首《水龍吟》 題目叫做《過南見雙溪樓》 《過南見雙溪樓》 舉頭西北浮雲 倚天萬裏須常見 人言此地夜深常見 鬥牛廣燕 我倦山高 嘆恐水冷 月明心淡 待染喜下看 憑欄卻盼 風雷怒魚龍猜 這是上半首 下樹趁景對齊 過微樓欲飛還戀 遠龍老矣 不妨告我 病乎兩變 千古興亡 百年悲笑 一時登爛 問何人有幸 遍返山岸 喜斜陽來 我們說了 紀雅詩恩 是用她的生命 寫她的詩篇 辛棄姬 當時給孝宗皇帝 上了一個咒詛 論盜賊的渣子 她說 我是故謂一身久矣 常常恐怕言未出口 而禍不懸中 她上這個論盜賊的渣子 是她四十歲的時候 那個時候 她曾經做過江西的提點刑御 做過湖北的安撫使 就是把江西湖北 各地方的寇亂都平定了 於是國家就派遣她 做湖南的安撫使 到了湖南 她一看 她說湖南這個地方 與很多少數民族的地區相接連 系統滿流相接連 所以這個地方 這個民風彪悍 她說 我們應該有武備 軍備來維護治安 所以她說我建立一個軍營 她就在湖南設立一個軍營 就叫做飛虎營 飛虎軍 訓練這些兵士們 用了很多錢 於是就有一個建官 叫做王藺 就上了一個奏書給皇帝 就彈劾他 而皇帝下了一道金牌 說我不許你練這個飛虎營了 你花費了這麼多錢才 停止了 一道金牌就下來了 大家看過嶽飛的故事 《說嶽全傳》 說皇帝下了金牌下來 本來嶽飛勝利在望 可以指導黃龍 可以痛飲黃龍 來慶祝勝利 可是皇帝的金牌來了 他不敢 不服從皇帝的詔命 就撤兵回來了 後來風波挺 父子歸天 嶽飛就被斬首了 現在皇帝 也是一個金牌下來了 下到辛棄姬這裡 辛棄姬可沒有像嶽飛 那麼聽話 趕快就停止就回來 沒有 辛棄姬就把皇帝的金牌 藏起來了 收起來了 這瓦都湊齊了 這軍營蓋好了 這個時候她把金牌拿出來 給皇帝寫一個奏訴 說你的金牌也收到了 我的軍營也蓋好了 所以你看 這個賈軒這個人 真是有幹練之才 而且有膽量 有才智 有謀略 可是他畢竟是被彈劾了 就在他湖南的飛虎軍營 蓋好了不久 歷史上 一記載 說他雄震一時 這是當時的宋朝 最強大的一支軍隊在這裡 皇帝就把他罷免了 正在他要有所作為的時候 他就被廢棄家庭 於是他就在江西 找了一個荒郊野外的地方 但是賈軒這個人 不但有謀略 而且有眼光 這個雖然是個荒郊野外 大家都看不起眼的地方 但是他看到 這個地方的山水 大有可為之處 那就是江西的帶湖 所以他就在帶湖 蓋了房子安居 然後 一下他就閒居 有十一年之久 就是剛才 上來能盜賊的渣子 他說我恐怕言未出口 禍不玄主 果然沒有兩年 他就被人彈劾了 他就罷廢家居 那是他四十二歲的時候 就被罷廢家居了 從四十二歲罷廢家居 一直到他五十三歲的時候 才造父 做福建的提點刑律 從四十二到五十三 是閒散了十一年之後 一個英雄豪傑 一生有幾個十一年去荒廢 而這個水龍寅 就是他在荒廢了十一年 第二次啟用 做福建提點刑律的時候所寫的 所以我們要了解 這個駕軒的 當時的時代的背景 因為他是用他的生命 來寫作他的詞的 過南建雙溪樓 南建是南建州 南建州是在福建 本來就叫做建州 因為四川也有一個建州 而這個比四川更在南邊 在福建 所以就管它叫做南建州 過這個南建州 有一個樓叫做雙溪樓 因為在這個地方有兩條水 一個叫做東西 一個叫做溪溪 而這兩條流水 都匯合在這雙溪樓前 所以叫雙溪 是東西溪溪匯合的地方 這兩條水在這裡匯合 所以這個波濤在這個樓下 波濤放滾 底下有萬丈的深潭 而這個深潭 就叫做建潭 就是寶建的建 所以這個地方是建州 而雙溪樓下的這個深潭 就叫做建潭 因為在這個地方 就有一個古代的傳說 那是西晉的時候 西晉的時候 有一個有名的詩人 在西晉做過宰相的 就是張華 歷史上說 張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所以張華寫有博物志 你看歷史上的記載 說是張華這個人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所以張華就每天晚上看見 鬥牛之間 北斗跟牽牛的兩個星宿之間 有紫色的光氣 上沖於天 那麼張華就想 還有一個人 比他更懂得這個天文的 這個朋友的名字就叫做雷煥 他就把這個雷煥 就說雷煥是通象尾之學的 是特別懂得天文之學 叫雷煥來一看 雷煥說 說這是寶劍之經 上徹於天 是寶劍的精華 這個光芒 一直通到天上去了 張華就問雷煥 說劍在何處 他說如果從這個鬥牛之間的 這個星宿的地位來看 中國天上的28宿的星宿 代表地上的各地方的地理的分佈 他說從天上的這個星宿來看 這個寶劍在江西 在豫章封城 張華是宰相 張華說好 我就派你去做封城縣令 你替我把寶劍找到 果然就找到了兩把寶劍一對 這是我們中國歷史上 最有名的兩把寶劍 一個是龍泉 一個就是泰阿 那寶劍找到了 他就拿給張華 張華說我留一把 給你一把 所以張華有一把寶劍 雷煥也有一把寶劍 可是你要知道 西晉不久就發生了八王之亂 而在八王之亂中 這個做宰相的張華就被殺死了 他既然不得善終被殺死了 那個劍到哪裡去了 就不知所終 所以他那把寶劍就丟了 雷煥這個人沒有不是被殺死的 雷煥是壽終正寢 在家裡病死的 所以就把他的寶劍 就傳給他的兒子了 他的兒子就用了張華的名字 就叫雷華 所以這個雷華 有一天就佩戴著 他父親給他那把寶劍 就走在這個延平津 就走在這個溪水上 忽然間 這都是神話的傳說 你要知道在中國的歷史裡邊 寫神話的故事最多的 就是禁書 那禁書的稀奇古怪的故事 都在那裡邊 所以這個寶劍 寶劍有個劍套配著 他從這個水邊一過 這個劍一下就從寶劍套裡邊 跳出來就掉在水裡邊去了 就跳到水裡去了 這個雷華說 這個是我父親留下來的一把寶劍 這個不能把它遺失 趕快招募會水的人 說下到溪水之中 給我尋求這把寶劍 就幾個人跳到水裡去了 過了一陣子這些人就上來了 說我們在裡邊找了半天 只看到水裡兩條龍 沒有看到劍 遊來游去 龍也不見了 龍鬼劍妖啊 這是西餐的詞 龍也不見了 劍也沒有了 就剩下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這個就是寶劍沉下去的地方 所以這個潭水就叫做劍潭 好 現在我們既然知道 辛祺經寫這首詞的 他生平的經歷 在什麼樣的經歷以後 在什麼樣的心情之中 走到是什麼樣的一個地點 我們先來看這首詞 舉頭西北浮雲 倚天萬裏續常見 假設這詞實在是了不起 他的胸中的那些個典故之多 他的這個感覺的這種想像之高遠 他是在這個樓上 是南建的雙溪樓 舉頭是西北浮雲 我抬頭一看 西北有浮雲 這是很妙的 西北浮雲有幾種可能 一個是他今天辛祺經 站在南建雙溪樓上 果然西北方有一塊浮雲 我舉頭 看見西北浮雲 那西北可能真的是浮雲 可能指的是西北 我們淪陷這個大宋的北國的江山 現在是淪陷在金人的手中 舉頭西北浮雲 而紀亞軒的平生的豪情壯志 就是要收復失地 收復北方的失地 回到他自己的故鄉 所以我一看 舉頭那西北浮雲 怎麼能夠消滅這個浮雲 怎麼能夠消滅北方的敵人 倚天萬裏續常見 我們常常講美感 美感除了它是說的內容是什麼以外 更要注意的是它怎樣去說 倚天萬裏續常見 這是一個錯綜倒插的句法 我所需要的是有萬裏之長 可以倚天 你可以把你的一把傘 倚在那個牆邊上 如果有一個萬裏的長見 你倚在哪裡 所以倚天一立就立在 直通到上天去 而這個倚天萬裏續常見裡邊 也藏了很多文化的語碼 這裡邊有兩個處處 一個是戰國時候宋育的大言賦 裡邊有一句 說長見耿耿倚天萬 這是宋育大言 真是大言 他說有一把長見耿耿的光芒 就立在天外 這是宋育的大言賦 長見耿耿倚天萬 莊子還有一篇說見這一篇 他說這個長見 可以上掘浮雲下掘地境 這個長見既然這麼高這麼長 上面可以砍斷這個浮雲 下面可以砍斷大地 上掘浮雲下掘地境 此見一用 只要我拿起這個寶劍 一揮舞一用 是匡諸侯 我就可以平定四海的諸侯 天下大定 是這樣的一把寶劍 所以他是帶著魚馬 說是一頭西北浮雲 我就要這麼一把寶劍 所以你現在就知道 那個浮雲 應該不是隻是一個 現實的一個浮雲 是可以長見耿耿倚天萬 可以上掘浮雲下掘地域 可以匡正諸侯 是這樣的一把寶劍 倚天萬裏須長見 這個地方 我今天站在這個雙溪 底下就是劍潭 底下就是當年龍泉太蛾 纏到裡邊的 那個寶劍所在之地 那我今天星期幾 不是就要找這麼一把寶劍嗎 所以他就說了 人眼此地 夜深常見 是鬥牛光年 所以當地人就傳說 說是那個龍泉太蛾 兩把寶劍 都沉在這個劍潭之中了 說我們現在還可以看見 淡夜裡邊還有光芒 寶劍的光氣 還是上通如天 人眼 人家這樣說 有寶劍的光芒 人眼此地 夜深常見 在鬥牛之間 有一片劍氣的光芒 這個真是 賈軒的詞句說也好 他不但是語言好 而且他說的句法頓挫 他是第一回婉轉 千錘百鍊地 說出來他的句子來的 人眼此地 夜深常見 鬥牛 應該有 我就是要找這把劍 我來了找著沒有 你看人家 一轉 馬上把那個都否定了 我卻山高 探孔水冷 是月明星淡 這賈軒真是寫得好 人家說這裡來有寶劍 我今天就在這裡 我所看到的是什麼 我卻向四面 都是羣山環繞 沒有一條出路 而我面前是探孔水冷 就是一個空壇 哪裡有寶劍 只是冰冷的寒水 面對我的 我們說李尚乙的詩 遠樹歸茫 兩幽幽 只有曠窗 抵素秋 包圍我的 都是寒冷 都是隔絕 都是阻攔 我卻山高 探孔水冷 哪裡有光芒 哪裡有寶劍 月明星淡 一片明月 淡淡的蘇星 哪裡有寶劍的光芒 你們說有寶劍的光芒 我就是要找這把劍 這把寶劍 可是我來了 我卻山高 探孔水冷 月明星淡 假說英雄豪傑 我找不到 我怎麼可以放棄 我當然要找了 所以他說 我卻山高 探孔水冷 月明星淡 帶染喜下看 我就要下去找他一找 這個劍壇裡邊 到底有沒有那兩把寶劍呢 所以帶染喜下看 這個你要知道 凡是詩詞 是寫給讀者的 我們在西方講美感 講詩的美感的作用 你如果是不經過讀者 你這個作品完成了 它只是一個artifact 它只是一個藝術的成品 沒有美感的作用 你對一個不認識字的 不懂的詩 你念杜甫的秋杏八首 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話 有什麼美感 沒有 所以美感是從讀者來完成的 所以你的作品 一定是要透過讀者纔有美感 這是我們中國 從杜甫的詩人家讚美 說杜甫的詩無一字無來歷 這是有帶著文化的傳統 帶著這麼多語碼 每一個人看到 不但是有理解 不但有共同的語言 不但能夠接受 而且透過共同的語言 有一種西方所說的intertextuality 互為文本 它可以從一個語言 讓你聯想起歷史上的大片語言 他說我倔山高 瞳孔水冷 月明星淡 但然兮下看 這就是一個典故了 我們不是說晉朝的那個歷史 你看晉書裡面 都是稀奇古怪的故事 所以晉書上又有一個故事 剛才張華那個寶劍 寶劍變成龍 這都是晉書上稀奇古怪的故事 晉書上還有一個故事 說晉朝有一個人叫溫角 這個溫角有一天經過這個牛主 牛主是一個地方 李太白說牛主西江月 青天無片雲 牛主就經過 這個溫角就經過牛主 牛主有一個傳說 他們說這個牛主 這個水底裡邊有妖怪 有水怪 這水底裡面有什麼妖怪 這個溫角就說 我要看一看這個怪物 水底到底有沒有怪物 我要下去看一看 說帶著火把下去 可是一般的火把 你一下水 這個火就被水給熄滅了 有人又告訴他說了 說你要把犀牛的犄角 犀牛角 犀牛不是在水裡的嗎 所以你要把犀牛角點上火 拿著犀牛角去照 這個火就不滅 溫角說好 就叫人拿著這個犀牛的角 到水裡邊去看 晉書上說 據說如此云云 駕先用他來說 是說劍壇裡邊說有劍 我在樓上看不見劍 我就上告唐宮水冷月明星的 那我不甘心 我要下去看 下去水裡怎麼看 所以我要燃熄 我要學溫角 點著犀牛角做火把 到底下去看看 再燃熄 下看 我就點著火把 我就要下去看 我剛剛走到欄杆邊上 我還沒有下去 聽了 卻怕 風雷怒 是雨冷殘 我就走在那個要下去的那個 欄杆的旁邊 我就害怕 聽了 我要如果真下去 風雷怒 一定會起了狂風 一定會起了暴雷 李太白有一首遠別離的詩 說皇窮 妾恐 不照魚之忠誠 雷平平兮 欲毫無怒 你錯犯了天地的憤怒 風雷都大起 所以我要下去看 聽了 很準確吧 風雷怒 魚龍慘 水底的魚龍都要慘變 在這種風雷之中 這架線 就是剛才我所念給大家的 也就是他在不久以前 自己所寫的 故恐言未出口 而禍不懸腫 塵一生 是故未久矣 我敢下去看 我還沒有下去呢 現在 就是在他寫了一首詞以後 他第二次又被 又被罷廢了 這是他已經經過 十一年的 罷廢家居 再度啟用 寫的這首詞 我現在再有一番作為 安之沒有第二次的迫害 而果然就有了 第二次的迫害 這就是他當時的情景 所以大山兮下看 平嵐卻怕 風雷怒 是魚龍慘 他說 下樹 是蒼蒼 對起 過危樓 欲飛緩練 我們剛纔不是說 就是東西兩條溪水 匯合在這個 雙溪的樓的樓下 四面都是高山 誰被高山的約束 誰這個水流到這裡 那個水的波浪翻飛 誰下樹 被這個山下一約束 蒼蒼對起 這兩條水 由來就在這個山下之中 翻騰 下樹 蒼蒼對起 在約束之中 你的掙紮 你的騰躍 架懸 在種種的約束和迫害之中 他何嘗不想騰飛呢 飛得出去 下樹 那蒼蒼都對起 過危樓 這個水流過了我的雙溪樓 欲飛 他跳 他終於沒跳出去 要飛出去 終於又落下來了 所以是眼前的山水 也是架懸的 他自己內心的心情 下樹 蒼蒼對起 過危樓 欲飛 你飛不出去 飛不出去你怎麼樣 所以架懸 又用了一個典故了 袁隆老矣 不妨高臥 有病乎兩地 又用一個典故 袁隆 陳袁隆 三國時代的 有一個人叫陳登 登高的登 陳登的號叫袁隆 舉笑臉 有服侍濟民的大志 這是當時很有名的一個人物 說他的為人 忠諒高爽 非常有氣節的 袁隆老矣 就不妨高臥 講到這裡 我就要請大家 新奇記的另外一首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