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懷古篇 第10節 意味深長的秦淮河

第十節意味深長的秦淮河 薄秦淮 杜牧 燕籠寒水月籠沙 夜薄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王國恨 隔江遊唱後停花 杜牧的名作《薄秦淮》 堪稱淮古詩的範本 比前幾節裡的淮古詩歌都要高明 它的高明在於 作者抓拍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瞬間 但並不直接表態 到底該從什麼角度理解詩意 不同身份和價值觀的人 一定各有各的讀法 換個說法就是 每個人都有可能在這首詩裡 照見自己 或者感知到自己的價值觀 這恰恰是詩歌的價值所在 杜牧淮的是陳朝的古 離杜牧大概兩百多年 在進入這首詩之前 你可以先問自己這樣幾個 和音樂有關的問題 你在什麼時候最喜歡聽憂傷的歌呢 你覺得流行音樂 可以反映出一個國家 或一個時代的盛衰嗎 你能從一個人聽歌的口味 預見他的命運嗎 這些問題貌似不太著調 但是在古人那裡意義重大 而且古人還真能講出道理 這個道理 需要從歷史上的陳朝說起 1.王國之音 陳朝是哪個朝代 這得從三國時期開始梳理 司馬家族建立的晉朝 結束了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局面 後來北方動亂 晉朝退縮到長江以南 史稱東晉 東晉末年 大將劉裕發動武裝政變 建立宋朝 史稱劉宋 劉宋末年 大將蕭道成同樣以武裝政變奪權 建立齊朝 史稱蕭齊或南齊 南齊末年 皇族蕭衍 詔舊武裝政變 建立梁朝 梁朝末年 大將陳霸先又發動了一輪武裝政變 建立陳朝 史稱南陳 南陳末年 後主陳書保荒淫無道 北方新興的隋朝 發動大軍渡江 滅掉南陳 終於建立了大一統王朝 隋朝之後 就是我們熟悉的唐朝 自三國時代以來 把持江南政權的一共有六個朝代 五國 東晉 宋 齊 梁 陳 合稱六朝 六朝國都都在今天的南京 所以南京號稱六朝國都 南京又因為在六朝時代極盡繁華 所以也被稱為六朝金粉之地 南陳是六朝中的最後一朝 陳後主是南陳的末代皇帝 陳後主是一個典型的頑固子弟 雖然愛好文藝 但格調不高 他讓宮廷樂師譜寫輕浮而憂傷的旋律 又讓身邊的臣子們填寫歌詞 男男女女 你唱我和 歌詞柔媚 歌聲哀婉 陳後主明明錦衣玉食 言出令隨 又毫不操心民生疾苦 但日子過得太舒適 憂傷就變成了難得的情調 就像少年不識愁滋味 未覆新詞搶說愁一樣 在所有譜寫的歌曲裡 最出名的一首叫做《玉樹候亭花》 歌詞裡有關於花開不復久的論斷 當時人們認為 這是歌稱 也就是用歌曲表達的寓言 預兆著陳朝的國運不復久了 南陳的滅亡太具有戲劇性 也太必然 《玉樹候亭花》這支歌曲 因此也成為中國歷史上 最著名的亡國指引 被詩人們反復引用 用來告誡世人居安思危的道理 儒家傳統特別重視禮樂 嚴格來說 音樂也是禮的一種 絕不是簡單的娛樂消遣 而是和政治息息相關的 儒者相信 音樂能反映出 今天我們所謂的國民性 同樣也能反映出一個國家的治與亂 統治者對音樂絕不能掉以輕心 所以 一個儒家知識分子行走四方 聽到各地的音樂 天然地就會產生意識形態方面的聯想 多樣的理解空間 詩人到了南京 總要寫懷古的題目 比如前面講過的 《登金陵鳳凰臺》 李白登高遠眺 看到蜈蚣花草埋幽靜 靜待衣冠成古秋 杜牧來到南京的時候 乘船走秦淮河 晚上停泊在河邊靠近九樓的地方 今天你去秦淮河 已經很難追尋杜牧的行蹤了 因為秦淮河今天的規模 是在明清兩代定型的 你聽過的秦淮八宴 戲劇《桃花扇》和《明末四公子》的傳奇 都圍繞在南京城內的秦淮河段 兩岸是花街柳巷 水中是遊船畫坊 但在唐朝 秦淮河口是長江上的一個水陸碼頭 到南京的客船和貨船都在這裏停泊 凡是碼頭 周邊總會迅速興起 各種茶樓酒肆等配套的商業配置 甚至由此發展出一座大型城市 杜牧停船的時候雖然已是晚上 平常的城市裏早已一片寂靜 但秦淮河邊有著古代罕見的夜生活 在船上分明能夠聽到對岸的歌聲 杜牧就用這首《薄秦淮》 寫下了自己的印象 詩裏的商女就是歌女 唱的後庭花就是陳後主的玉樹後庭花 但詩人落筆未必都是寫實 比如隔江顯然不是隔著長江 只是秦淮河的對岸而已 歌聲的來處 大約就是葉薄秦淮進酒家的那個酒家 否則隔著長江 哪怕敲鐘也是聽不到的 歌女唱的 當然也不一定真的是玉樹後庭花 而只是像玉樹後庭花一樣的迷迷之音 我們讀詩 千萬不能拘泥於這些文字的字面意思 這首詩的意思 刻畫的場景都清楚明白 在六朝相繼王國之地 偶然聽到王國之音 敏感的人難免百感茫茫 但是杜牧到底想表達什麼呢 如果讓你給這首詩總結一個中心思想 你一定會犯難 揣摩字裡行間的含義 好像杜牧在批評歌女無情無義 國都亡了 還在不知羞恥地唱過去那些王國之音 但杜牧是唐朝人 在那個男權社會裡 用男人的氣節要求女人也可以嗎 何況是用士大夫的標準要求歌女 這是不是太搶人所難了呢 往深裡想想 歌女是賣唱的 唱什麼歌不由自己做主 而是由花錢的人做主 這些花錢的人顯然不會是販夫走卒 而是有身份和權勢的人 不知王國恨的不是歌女 而是這些人 這纔是真正值得批判和傷感的 再多想一層 南陳的滅亡 對陳後主一家來說是滅頂之災 但對平民百姓到底有多大的影響呢 國家換了一個主人 百姓生活就真的水深火熱了嗎 至少早在陳後主統治的時代 百姓的生活已經是水深火熱了 這樣的王朝值不值得效忠呢 對於國家的興亡 匹夫難道有責嗎 也許匹夫真的有責 他們作為陳國子民 無論如何都應該站在陳後主的一邊 但像歌女這種 在任何王朝裡都沒有地位的女人 如果她們也有王國之恨的話 這份恨意到底從何說起呢 再多想一層 在杜牧生活的時代 唐王朝早已經由盛轉衰 藩鎮漸漸形成割據勢力 和中央朝廷分庭抗禮了 在這樣的局勢下 竟然還有人有心消遣 在玉樹後庭花的迷迷之音裡自得其樂 這難道不是很可悲的現象嗎 但事情也可以反過來想 正是因為有了地方自治的勢力 讀書人才有了更多的出路 可以受到更大的禮遇 晉升之道纔可以從可恥的自媒 變成被多方禮聘 詩人李毅 就受過節度使劉濟的延攬 他受寵若驚地寫了一首獻劉濟回答說 草綠谷煙舟 應生飲獨遊 燕歸天北畔 春進海西投 向日花偏落 遲年水自流 感恩知有地 不上望京樓 劉濟的轄區在今天的北京 河北一帶 所以詩句一開始全用北方的意象 還用燕歸天北畔 表示自己有意投靠 接下來 向日花偏落中 用日暗示中央朝廷 花暗示知識分子 說自己雖然有心為朝廷效力 但不被重視 只落得遲年水自流 年華如流水一般逝去 一事無成 這層意思說的還算含蓄 但最後兩句就很直白了 感恩知有地 不上望京樓 這是說自己感激劉濟的知遇之恩 不會再惦記中央朝廷的職位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 李毅如果在秦淮酒樓上聽歌 大概不會介意歌女演唱《玉樹後庭花》吧 從薄秦淮簡簡單單的四句詩裡 你可以做出很多的理解 哪種理解都不能說是錯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詩人運用文字 就像攝影師運用鏡頭一樣 只是抓拍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瞬間 但不加任何評論 不表任何態度 到底該往什麼方向理解詩意 全看讀者的偏好 顯然 一老一少會有一種讀法 李毅式的讀者又會有一種讀法 不同身份和價值觀的人 一定各有各的讀法 這就是所謂 詩無打鼓 詩意就是這樣飄忽不定 不能強求標準答案 如果對照一下前邊談到的《榮譽》的詩 漢家清史上 記桌是何欽還有胡曾的詩 當時已有吹毛鍵 何事無人殺鳳春 後兩者作為史論倒是有利 作為詩歌卻乏味了些 這就反襯出薄秦淮的高明 秦淮和這三個字 經過歷代讀書人的層層積累 已經不再是一條普通河流的名字 而成為一個文化魚馬 寄託著詩人們的哀思和共鳴 也許你會好奇 詩人為什麼這樣喜歡淮鼓 是我們這個民族格外喜歡淮鼓嗎 還是說因為歷史長 所以詩人格外愛淮鼓 淮鼓是不是文化層壘堆疊的一個手段 其實淮鼓沒什麼特別 西方詩人也一樣喜歡淮鼓 只要人類有了歷史 對歷史的理解 就會把個人不到百年的生命 延長到幾百年 幾千年 讓人可以在宏大的視角裡 定位當下的短暫一刻 與現實當中無法企及的璀璨群星為友 產生微妙的永恆體驗 人類天然有著對永恆的渴望 凡人只能在基因的操控下 用生兒育女來追求永恆 宗教徒用瑜伽 坐禪 磨蹈等方式 在今生觸及永恆 詩人的淮鼓 無非是殊途同歸 只是這條路上繁花盛開 格外美艷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