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48.柳宗元《漁翁》

熟讀唐詩三百首 不諱吟詩 也諱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一首最美的七言古詩 柳宗元的《漁翁》 漁翁夜傍西巖宿 小集清香染楚竹 煙消日出不見人 哀奈一聲山水路 回看天際下中流 檐上無新 雲相逐 先看題目吧 漁翁當然就是大漁人 但是在中國傳統詩文中 漁翁可不僅僅是一個大漁人 他還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文學意象 什麼意象呢 自由自在的飲食 這個意象最早出現是在戰國時期 當時莊子和屈原各寫了一篇《漁翁》 在莊子的《漁翁》裡頭 漁翁是一個虛發潔白的老人家 看見孔子為傳道授業四處奔波 就忍不住開導孔子 不要這麼苦心勞行 非要去幹那些不屬於自己本分的事 那屈原的漁翁呢 也是不忍心看三旅大夫容顏憔悴 江畔徘徊 屈原不是感慨 舉世皆濁 我獨清 眾人皆醉 我獨醒嗎 漁翁呢 就給他唱了一首歌 滄浪之水清兮 可以濁我英 滄浪之水濁兮 可以濁我足 什麼意思呢 水清水濁各有處理方式 何必非要追求清澈見底呢 這是勸屈原和光同塵 別較真 那麼孔子也罷 屈原也罷 有沒有聽漁夫的勸導呢 當然沒有 因為他們的本質是儒家嘛 生就一副熱心腸 追求真理 九死不悔 而漁夫的本質呢 則是道家 把世界都看淡了 主張順勢無為 保天真 任自然 儒家和道家 一個顯 一個隱 一個有為 一個無為 一個入世 一個出世 真是道不同 不相為謀 那麼二者是不是就水火不容了呢 當然也不是 孔子雖然還會繼續傳道授業 但他也會跟弟子講 這個漁夫是個聖人 而屈原呢 雖然最終還是潔身自好 自成祕羅 但是呢 也領受了漁夫的一番好意 為什麼呀 因為道家呀 給了傳統中國人另一種人生選擇 所謂君子有道則現 無道則隱 能幹事業的時候 自然追求治君堯舜上 再世風俗純 條件不允許的時候 也能採菊東籬下 悠然見南山 不至於不知所措 所謂達則兼濟天下 窮則獨善其身 儒家給人進取的動力 而道家呢 則給人精神的退路 儒道互補 這也是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之一 那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呢 因為柳宗元這首《漁翁》本身就是仕途坎坷 進取碰壁之後的作品 柳宗元出身河東柳氏高門嘛 本身又是大才子 在唐朝這樣一個既看重門第又看重才華的時代 當然是一路暢通 他21歲中進士 26歲登博學宏辭科 唐順宗即位之後 32歲的柳宗元官拜禮部元外郎 有點像現在主管教育的副司長 雖然官不是特別大 但是是當時政治改革的核心人物 跟咱們之前說的劉雨昕屬於同一陣營 當年也算是指點江山 激揚文字 憤怒當年萬戶侯啊 問題是呢 改革必定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 唐順宗又是個病弱的皇帝 即位不到一年就被宦官推翻了 所謂覆朝之下無完卵 柳宗元 劉雨昕他們這些人 這些改革派紛紛貶官 當了邊州司馬 其中柳宗元就被貶為永州司馬 永州在今天的湖南南部 當時還是一個人煙稀少的荒蠻之地 而且周司馬又是個閑職 不僅沒有衙門 甚至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柳宗元一家人只好寄居在一座破廟之中 不到半年 他的老母就貧病而死 這樣的打擊 對於少年德智的柳宗元來說 真是兜頭一盆冷水 冷到骨頭裡了 那儒家前進的路堵死了 怎麼辦呢 道家後退的路還在啊 在永州這十年 柳宗元寄情山水 寫了大量的詩文 比方說咱們中學課本裡選過的《捕蛇者說》 還有中國古代最著名的山水小品《永州八記》 都是這十年之中寫成的 柳宗元現存詩165首 其中100首都是寫於永州 而這些詩裡頭 我個人覺得最美的一首就是《漁翁》 美在哪裡呢 看前兩句 漁翁夜傍西巖宿 小集清香染楚竹 西巖就是永州的西山 柳宗元《永州八記》的第一篇不就是《史德西山豔遊記》嗎 西山俯瞰湘江 對漁翁來說當然是一個天然的港灣 所以纔有漁翁夜傍西巖宿 這句看起來並不出奇 但第二句就不一樣了 小集清香染楚竹 這是一下子從夜晚寫到破曉吧 漁翁晚上住在西巖之下 清晨醒來 要點火做飯了 怎麼做呢 小集清香染楚竹 他用竹筒集來清清的香水 又收拾起一堆竹葉竹莖 點燃熊熊火苗 這都是就地取材啊 江水是腳下日夜流淌的 竹子是身邊觸手可及的 漁翁晚上靠著岩石睡覺 早晨呢 一伸手一彎腰就過起了生活 這是多麼自然 多麼和諧啊 這不就是天人合一嗎 那還有 清香和楚竹這兩個詞多美啊 我們彷彿就看到了那清澈見底 遊魚粒粒的湘江水 也看到了漫山遍野 鬱郁沖沖的楚山竹 這是多清新 多生機勃勃的畫卷啊 真像是把人的眼睛都洗過一樣啊 柳宗元是河東人啊 也就是現在的山西運城人 那已經是黃土高原了呀 他成年之後 在長安看到的 也是車馬促促 紅塵滾滾 這紅塵黃土本來就曾經是他生活的全部 可是到了永州 他才發現 水可以那樣清 竹可以那樣脆 不光是中年人蒙塵的眼睛被洗了一遍 失憶人蒙塵的心靈也被洗了一遍吧 那天黑了漁翁就睡 天亮了漁翁就起 一切都順時而動 然後呢 煙消日出不見人 矮乃一生山水路 如果說剛才那兩句 漁翁夜傍西巖宿 小吉清香染楚竹 是妙 那麼這煙消日出不見人 矮乃一生山水路 那就是神了 破曉的時候 漁翁不是還在生火做飯嗎 可是呢 沒過多一會兒 紅日噴泊 漁翁生火的炊煙散去了 湘江上的霧氣也散去了 那漁翁呢 漁翁這時候應該看得更清楚了吧 才沒有 好像隨著清煙飄走一樣 漁翁不見了 像神仙一樣隱頓了 那他到哪去了呢 下一句 矮乃一生山水路 就在這讓人迷惑的一瞬間 忽然傳來矮乃一生 這是什麼呀 這是漁翁用船槳划水的聲音呢 原來漁翁已經駛入大江 融入了青山綠水之中 這多漂亮啊 就只有這點妙處嗎 不是啊 這矮乃一生 絕不僅僅只是交代了漁翁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 他好像一下子就劃開了 清明的白天和朦朧的拂曉之間的界線 一切朦朧都變成鮮明 眼前紗石透亮起來 青山綠水撲面而來 這纔是矮乃一生山水路啊 這矮乃兩個字多神奇啊 那只是矮乃神奇嗎 還不是 這個綠字也神奇啊 有沒有人想到春風又綠江南岸呢 那已經是練字的經典了吧 可是呢 那裡頭的綠還是漸變 是柔柔的春風把江南一點點的吹綠了 而矮乃一生山水路呢 我念路其實是押韻 當然你可以念綠 按照現在的標準讀音 這個矮乃一生山水路啊 是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 劃破寂靜 也是突如其來的一種視覺效果 躍入眼簾 就像是人眨了一下眼 隨著矮乃一生 一下子山水都綠了 這是一種多麼空靈飄逸 又多麼神采飛揚的境界啊 這聲音的衝擊 色彩的衝擊 是不是比春風又綠江南岸還要神奇啊 所以蘇東坡就講啊 這兩句詩又齊去 寫到這裡 這首詩已經神完氣足 不用再往下寫了 那《言語滄浪詩話》也同意蘇東坡的觀點 而且還說 就算是柳宗元復生 也應該同意 問題是柳宗元自己寫到這並沒有結束啊 他還加了兩句 回看天際下中流 言上無心 雲相逐 他說這是誰在回看呢 是漁翁啊 他的小船已經駛入江心 回看天邊 江流滾滾 昨晚露宿的西巖上 只有幾朵白雲 在無憂無慮 自在追逐 這其實是藉助了陶淵明 雲無心而出秀的意境 表達一種閒事之情 那這兩句話到底有沒有必要呢 如果論精彩程度 當然這兩句不及前四句 但是如果只有 漁翁夜傍西巖宿 小吉清香燃楚燭 煙消日出不見人 矮乃一生山水路 他想這漁翁是不是還是外在的 是一個被詩人欣賞的對象 你可以說是詩人看他露宿 看他點火 看他划船 是詩人在欣賞他的生活 可是呢 一旦加上 回看天際下中流 檐上無心 雲相逐 這漁翁和詩人就統一了 漁翁在回頭看 詩人也在回頭看 看什麼呀 看滾滾江水 看半生坎坷 看世間的白雲蒼垢 那看了之後呢 看了之後又放下了 這就是所謂 詩人本來是很詩意的 很憤懣的 但是呢 永州的青山綠水 撫慰了詩人 讓他得到內心的寧靜 從這個角度看 這兩句詩 就有了它特別的意義 是詩人的自我反省 也是詩人的心靈獨白 在近十年的 遍逐生涯之後 詩人終於不再晝夜惶惶 悲憤交加 而是回看天際下中流 檐上無心 雲相逐 其實呢 寫於翁 柳宗元還有另外一首 非常著名的詩 《江雪》 青山鳥飛絕 萬鏡人蹤滅 孤舟縮立翁 獨調寒江雪 那是他剛剛扁官之後 不久寫成的 那時候 他還感到透骨的寒冷 透骨的孤獨 可是呢 經過差不多十年的磨礪 山水由黑白變成了青綠 柳宗元也從孤憤轉為恬淡 把這兩首詩對比一下 不正映照出柳宗元 十年之間的心路歷程嗎 再讀一遍 於翁夜傍西巖宿 小吉清香 染楚竹 煙消日出不見人 哀乃一生山水路 回看天際下中流 炎上無心雲相逐 再過兩天就是端午節了 下一期 跟大家分享一首李白的《江上吟》 紀念屈原也迎接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