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顧夐《訴衷情》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易伸 這兩句 我一直覺得呀 這幾句詞表達相思 簡直是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前人用透骨情語四個字來評價 真是深切我心的 愛一個人 究竟要到什麼樣的程度 才會橫空蹦出這樣的句子 把我的心換成你的心 你才會明白我到底有多想你 到底有多愛你 顧兄的訴衷情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 相隔眼眉連 月將沉 徵人不相尋 怨孤卿 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易伸 我此前提到過唐五代屬於詞的形成期 詞調的名稱和詞的主題內容 往往是傾向於一致的 這首詞詞調名為訴衷情 顧名思義的話就應該是傾訴內心的情感 顧兄的這首詞呢 也的確是以女性的口吻來傾訴衷腸 其實訴衷情是唐代教坊曲 調名有可能取自梨桑 眾不可互說喜 孰雲茶餘之衷情 是病舉而好捧喜 夫何窮讀而不予聽 顧兄的這首訴衷情啊 並不是正體而是變體 訴衷情這個詞調以溫庭雲所作為正體 應與花舞 春皺舞 玉飛微 金黛枕 宮頸 鳳凰圍 柳若蝶交飛 依依 遼陽依信息 夢中歸 溫庭雲的詞是單調 一共三十三個字 描寫的也是私婦的情感 而顧兄的變體訴衷情啊 則是單調三十七個字 比溫庭雲的詞呢多了四個字 可見在當時啊 這兩種不同形式的訴衷情 在演唱的時候 旋律和節奏都應該會有一些細微的變化 顧兄顧太尉在歷史上 顯然不是以他的政治成就出名的 而是以花間詞人這個身份流名青史 那麼他的詞主要風格是什麼呢 我想列舉清末詞學家鄺周怡幾個經典的評價 你大概啊就能總結出來了 鄺周怡說顧兄的詞濃淡疏密 意歸於艷 認為他是五代艷詞之上次 以艷之神與骨為輕 其艷乃意入神入骨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 這幾句評價 無一例外都提到了一個關鍵字 艷 我曾經介紹過花間集的整體風格 其實就是這一個字 艷 比如說歐陽炯在給花間集寫序的時候 就相當於介紹了花間集選詞的基本綱領 陋玉雕窮 你畫功而炯巧 才華簡業 奪春艷 抵爭先 這篇序言開門見山 就標舉了兩個關鍵字 一個是巧字 另外一個呢 就是艷字 巧 是說花間詞的創作技巧 整體上都很高明 艷呢 說明花間詞的整體風格趨向於艷麗 甚至可以和春天的百花去爭奇鬥艷 所以這部詞集取名為花間集 一個巧 一個艷 既然花間集選錄詞作 顯然主要是按照這兩個標準來操作的 那麼顧兄的艷又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那麼顧兄的這首宿中情能不能帶給我們一種入神入骨之艷的感覺呢 我們還是來細讀一下這首詞吧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 起句就是一個問句 在詩詞當中 疑問句啊 確實是一種特殊的存在 因為問句好像永遠比陳述句更加具有震撼力 如果說陳述句更像是一彎平靜的水面 那麼問句就好像是一陣突然掠過的風 在原本平靜的水面上掀起了巨浪 它不僅能讓人感受到作者發自肺腑的情感波濤 也讓我們不由的隨著作者的發問 同時在我們自己的內心去尋找答案 像李懿的春花秋月何時了 袁灝問的問世間情是何物 心氣急的更能消幾番風雨等等 都是這樣 披空一個問題砸下來 讓我們原本平靜的心緒瞬間如潮水翻滾湧動 這首訴衷情也是這樣的開頭 永夜拋人何處去 永夜就是漫長的夜 一般情況下 我們是不會覺得夜晚有多漫長的 因為如果情緒穩定的話 通常我們會說一覺醒來怎麼樣怎麼樣 這說明啊 雖然夜晚的時間的確佔掉了我們一天24小時的三分之一 甚至還要更多 但這段時間呢 常常是睡一覺就過去了 當然了 前提是我們的睡眠狀況很好 對一個能睡的人來說 夜晚不過是一閉眼一睜眼的事 可是對於失眠的人來說呢 那就是永夜了 長長的長長的 好像是永無盡頭的黑夜啊 當你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聽著時鐘的滴答聲 一秒一秒的過去 當然對於古人而言 是聽著計時的銅鬍漏聲 一聲聲一聲聲 彷彿敲打在心上 夜怎麼那麼長那麼長呢 那種痛苦啊 只有失眠的人才能夠深切體會吧 但是永夜拋人何處去 要拋棄女主角的並不是漫長的夜 而是另有其人 那個人才是讓女主角一夜無眠的真正原因 因此第二句就解釋了這個原因 覺來陰 覺來陰就是音訊全無 覺來陰 這纔是讓女主角失眠的真正原因 既然是覺來陰 一個覺字其實也暗示了我們 那個他真的已經好久好久都沒有寫信回來了 已經好久好久都沒有發過微信和朋友圈了 因此永夜拋人何處去 就絕對不只是一夜無眠 而是好久以來的夜夜無眠 夜夜相思了 所以女子才會忍不住發問 那個把我拋棄在漫漫長夜當中的薄情人 你現在究竟在哪裡流浪呢 永夜拋人何處去 覺來陰 起居的情感就如此強烈 讓我們不由得對女主角興起了深切的同情 這樣漫長相思的無眠之夜 他該怎麼度過呢 答案呀 就在接下來的這幾句 相隔眼沒臉 月將沉 真人不相尋 怨孤卿 庭院深深的閨房裡 他關上了房門 緊鎖的雙眉鎖住的彷彿是他內心無盡的憂恨 月將沉 當月亮漸漸西沉的時候 黎明又將如期而至了 又一個無眠之夜終於熬了過去 真人不相尋 黑夜屬於相思 白晝屬於尋找 雖然明知這種尋找是徒勞的 是沒有結果的 可是愛到深處 你讓我怎麼忍心不去追尋你的蹤跡 你的音訊呢 因為追尋不得才會產生怨情恨意 怨孤卿 既然相愛 你為什麼又要讓我總是這樣獨守空房孤枕難眠呢 由無妄的相思而產生無盡的怨恨 女子終於迸發出最後兩句掏心掏肺的深情之語 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依生 把我的心換成你的心 你才會明白 我到底有多想你 到底有多愛你 原來他想努力放下 卻到底還是放不下 他想恨那個人 卻到底還是恨不起來 愛得有多深 才會讓人放不下 又恨不起呢 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依生 我得承認啊 對於這樣的透骨情慾 我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的 豈止是我沒有抵抗力啊 就連王國維也說 雖然寫得好的詞大多是含蓄的 是將感情深深的蘊含在自然風景當中的 可是也有專門直接抒情而能夠到達絕妙境界的 例如顧兄的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依生 就是這樣專注做情詞而絕妙者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 相隔眼沒臉 月將沉 爭人不相尋 怨孤卿 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依生 短短三十七個字 完全從女性內心獨白的角度 完成了從問到怨再到義 這樣一段心路歷程 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相愛入骨 相思入神的一個女性形象 這就是顧兄的透骨情語 當然所有的情語加起來 也許都比不過這一句 換我心為你心 使之相依生 千萬不要簡單的將這樣的愛情嗤之以鼻 認為只是兒女情長 其實愛情也可以是一種信仰 就像恩格斯曾經說過的那樣 痛苦中最高尚的 最強烈的和最個人的 乃是愛情的痛苦 其實我很感謝花間集 儘管花間集裡的愛情表現 多少有一些雷同的遺憾 因為在中國漫長的詩歌史上 中國詩人的愛情幾乎長期處於被壓抑的狀態 發乎情 只乎理 是他們終身恪守 不敢稍有愉悅的基本教條 但花間集卻以五百首詞的龐大數量 如此集中而強烈的突破了這個束縛 盡情的釋放出了對於愛情的渴望 真實的人性在這裡流露無遺 或許正像錢鐘書先生所說的那樣 據唐宋兩代的詩詞看來 也許可以說 愛情尤其是在封建禮教 眼開眼閉的監視之下 那種公然走私的愛情 從骨體詩裡差不多全部撤退到靜體詩裡 又從靜體詩裡大部分遷移到了詞裡 這種集體大撤退的過渡時期 顯然就在唐末五代 而且顯然集中的爆發在了花間集當中 最後讓我們再來回顧一下 花間詞人顧兄的這首代表作《宿中情》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 相隔眼眉連月將沉 爭人不相尋怨孤卿 換我心為你心 是知相依身 如果所有的愛情都能夠做到 換我心為你心 也許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 癡男怨女愛情悲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