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78.高適《燕歌行》

讀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挑戰一首長詩 跟大家分享高士的《閹歌行》 漢家閹臣在東北 漢將辭家 破殘賊 男兒本字重橫行 天子非常刺眼色 窗金髮骨下餘官 精配威儀 節時艱 校尉語書非漢亥 禪魚獵獲 趙郎善 山川蕭條急編土 胡忌平靈 雜風雨 將士軍前半死聲 美人帳下游歌舞 大漠窮秋 曬草肥 孤城落日 鬥兵兮 身當恩玉 長青笛 歷盡關山 未解圍 鐵衣遠樹 心勤久 玉柱應提 別離後 少婦城南 欲斷腸 爭人既備 空回首 邊庭飄搖 哪可渡 絕欲蒼茫 更何有 殺氣三十坐陣雲 寒聲一夜 船凋陋 相看白刃血紛紛 死結從來 起故薰 君不見沙場徵戰苦 至今有意立將軍 高士和岑申合稱高岑 都是唐朝最著名的編賽詩人 區別在哪呢 拋開細節不談 我講兩個意見 第一個 岑申重自然 而高士更重人文 第二個 岑申氣盛 而高士思深 為什麼這麼說呢 看這首《閹歌行》就知道 《閹歌行》也是一個岳父舊題 原本是曹丕創造的曲調 我們現在熟悉的秋風蕭瑟 天氣涼 草木搖落 露微霜 那就是最早的《閹歌行》 講私婦的愛怨嘛 此後詩人們也都按照這個路子往下走 但是唐朝人就是唐朝人呢 《閹歌行》到了高士這兒 完全打破了歸院詩的格局 變成了一首壯懷激烈而又感慨深沉的編賽詩 這首詩很長 一共28句 可以分成四個部分來看 第一部分是前八句 漢家燕臣在東北 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字重橫行 天字非常刺顏色 昌今伐谷下漁官 精沛威夷 節時艱 孝謂禹舒飛漢海 禪於烈火照廊山 這是在寫什麼呀 寫出征 那為什麼出征呢 漢家燕臣在東北 漢將辭家破殘賊 以漢比唐 這是唐朝詩人的常態 不用再說 將軍之所以要出征 首先是因為東北起了燕臣 邊疆告警 將軍辭駕 這是一個非常正義 也非常雄壯的開篇 但是 為國競鞭 其實並不是這次出征的唯一理由 還有什麼呢 還有下兩句 男兒本字重橫行 天字非常刺顏色 原來啊 將軍本來就有強烈的立功之心 而天子又額外的予以鼓勵 那這兩句詩是飽還是貶呢 非常微妙 一方面將軍有求勝之心 皇帝有開邊之志 這本來是一件非常昂揚的事情 但是另一方面 中國儒家是有反戰的傳統 並不主張打無謂的戰爭 更不主張過度求戰 漢朝的時候 匈奴犯鞭 大將樊塊在呂后面前誇口說 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眾 繼部當時就斥責他 當面欺君罪當斬首 所以這裡頭說 將軍本字重橫行 其實蘊含了微妙的諷刺 說他像當年的樊塊那樣 立功心切 盲目好戰 而天子對將軍的這種爭勝之心 不僅沒有警惕 沒有戒貶 反而非常賜顏色 對他予以鼓勵縱容 顯示出天子其實也是好大喜功之人 這就讓人隱隱約約的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但無論如何 將軍已經受命出征了 所以接下來兩句是講出征的場面 窗巾伐谷下漁官 金佩威矣 劫時艱 所謂窗巾就是敲鑼呀 軍隊敲鑼打鼓直奔漁官 也就是山海關而去 他們的旌旗就在劫時山間裂裂飄揚 這個行軍的場面大不大 非常大 非常招搖 但是和將軍金甲夜不脫 半夜軍刑割香波相比呢 你更喜歡哪一個 如果僅僅作為旁觀者 你一定會覺得窗巾伐谷下漁官更氣派吧 但是要是真的經歷過戰爭 你就會知道 撫兵者兇氣 戰者危事也 如此招搖未必妥當 那唐朝這邊在挺進 敵人呢 敵人也沒閒著呀 下兩句 孝位禹舒飛漢海 禪於烈火照狼山 禹舒相當於我們熟悉的雞毛信 也就是告急文書 禪於本來是匈奴首領的稱號 在這兒代指敵軍首領 而狼山則是陰山山脈的西段嘛 在這兒就帶著邊疆戰場 那什麼是烈火呢 這烈火是不是打獵的篝火呀 不是的呀 這不是打獵的火光 這就是曹操所謂金質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匯獵於吾的烈火 說白了就是戰火 就在這邊將軍大搖大擺出征的同時 那邊邊疆的戰火已經點燃 告急的文書紛至沓來 很顯然兩支軍隊即將開戰 那麼戰爭究竟會怎麼打呢 看第二部分 還是八句 山川蕭條及邊土 胡稷坪林雜風雨 戰事軍前半死聲 美人仗下游歌舞 大漠瓊秋賽草肥 孤城落日 鬥兵兮 身當恩禦長青笛 歷盡關山 未解圍 這八句在講什麼呀 將兵敗備為 可是將軍那麼自信了 為什麼會戰敗呢 先看前兩句 山川蕭條及邊土 胡稷坪林雜風雨 這是在講自然環境的險惡呀 出征到極北邊之地 山川蕭條草木嶺落 一片肅殺之中 敵軍卷地而來 伴隨他們的還有狂風暴雨 險惡的環境 不利的天氣 已經給了遠道而來的戰士們當頭一棒 更糟糕的還在後頭 戰士軍前半死聲 美人仗下游歌舞 面對敵人 戰士們白刃相搏 傷亡慘重 這時候將軍在哪裡 將軍正在遠離戰場的營帳之中 看著美人唱歌跳舞 戰士軍前半死聲 美人仗下游歌舞 兩個如此不協調的場景 給人一種最強烈的震撼 將軍求功心切 卻又如此腐敗荒唐 戰爭怎麼可能不失敗呢 所以緊接著 真正的失敗場面就出現了 大漠窮秋 曬草肥 孤城落日 鬥兵兮 孤城落日 衰草連天 景象的荒涼 正映襯著兵敗的淒涼 一天的戰鬥下來 戰士們死的死 傷的傷 到了日落時分 還能作戰的士兵已經所剩無幾 身當恩禦 長清筆 歷盡關山 未解圍 這兩句詩的情感何等複雜呀 有對將軍輕敵的不滿 有對戰士廝殺的敬重 更有對他們身陷重圍的深深憐憫 那到這兒已經寫完戰敗被圍了 接著該寫什麼呢 看第三部分 也就是下八句 鐵衣遠樹心勤久 欲助鷹啼別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 爭人既備 空回首 邊庭飄搖哪可渡 絕欲蒼茫 更何有 殺氣三十坐陣雲 寒聲一夜 船叼鬥 這一部分寫的真神奇 本來在寫戰場的廝殺 而且已經寫到戰敗了 讓我們都覺得該收尾了 沒想到詩人忽然蕩開一筆 寫起了軍人和他們的妻子 鐵衣遠樹心勤久 欲助鷹啼別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 爭人既備 空回首 所謂鐵衣就是鎧甲呀 是戎裝戍邊的戰士 而欲助呢 則是淚水 是牽腸掛肚的妻子 戰士們走得太遠太久 妻子的淚水流了又流 這一邊是城南少婦肝腸寸斷 那一邊是既備爭人 頻頻回首 私婦天天遙望邊關 可是邊庭飄搖哪可渡 他們怎麼也到不了邊庭 征夫時時回首故鄉 可是絕遇蒼茫 更何有 他們更是看不見故鄉啊 連著三連詩句 一句征夫一句私婦 一句私婦一句征夫 他們相互思念 他們相互牽掛 他們相隔萬裏 他們相會無期 這錯綜交互的詩句就好像反復轉換的鏡頭 隨著鏡頭的不斷切換 悲劇性也在不斷加深 忽然之間一聲叼鬥傳來 鏡頭不再轉換 而是重新切回戰場 殺氣三時坐陣雲 寒聲一夜傳叼鬥 所謂三時就是早午晚三時啊 叼鬥我們之前說過啊 就是空聞虎履傳蕭拓中的蕭拓嘛 白天做飯晚上打精 舉目望去 只見戰場上空 那彷彿由殺氣凝成的陰雲 側耳聽來 只聽到那夜間帶著寒氣的叼鬥聲 原來剛剛那家鄉那私婦都是身陷重圍的戰士們頭腦中的想像 一聲叼鬥敲破了寒夜 也敲斷了他們的思緒 黎明到來了 最後的突圍戰也即將打響 這也就是第四部分 也是最後四句話 相看白刃血紛紛 死結從來 起故薰 君不見沙場徵戰苦 至今有意立將軍 經過一夜 到清晨了 殘存的戰士們和敵人斷兵相接了 白刃揮舞 鮮血紛紛呀 戰士們浴血奮戰 難道是為了回去得到什麼薰賞嗎 不是這樣的 他們只是盡著軍人的本分 以死報國而已 相看白刃血紛紛 死結從來 起故薰 這兩句詩多麼殘酷又多麼悲壯 戰士們的犧牲恰恰和將軍男兒本自重橫行的貌勁 將軍美人仗下游歌舞的腐敗形成鮮明對照 也催生出了全詩的最後兩句 君不見沙場徵戰苦 至今有意立將軍 李將軍是誰呀 李將軍是漢朝的非將軍李廣啊 要論工業 他不及衛青 不及獲去兵 既然如此 為什麼這首詩也罷 還有唐朝的好多好多編賽詩都一遍遍的提到李將軍呢 因為李將軍李廣愛兵如子 士兵不喝到水 他不進水源 士兵不喫到飯 他不嘗飯食 他把士兵當弟兄 士兵也都愛戴他 他後來兵敗自殺嘛 認識不認識他的人都為他痛哭流涕 詩人之前以將軍對應士兵 以徵人對應私婦 到這一句 他拿出了最後一個 也是最深沉的一個對應 以骨對筋 他多麼希望唐朝的將軍們也能夠像漢朝的李將軍一樣 拿戰士的生命當生命 減少不必要的痛苦和犧牲 事實上 我們一定要知道 高士這首詩不是憑空寫成 而是有感而發的 唐玄宗開元後期 唐朝東北部戰爭不斷 開元24年 安祿山冒險攻打西和契丹 大敗而歸 開元26年 烏之邑同樣輕率的發動對西人和契丹的戰爭 又以失敗告終 可是呢 作為他們的統帥 幽州節度使張守歸卻謊報成勝仗 向朝廷 向唐玄宗邀功 高士是聽說了這件事 感慨憂慮 才寫了這首《燕歌行》 可惜的是啊 唐玄宗也罷 整個朝廷也罷 並沒有讀懂高士的憂慮 繼續盲目開編 繼續加重東北節度使的兵權 最後才導致了安氏之亂的發生 讓大唐盛世戛然而止 這不是歷史的悲劇嗎 我們之前說過 唐朝的編塞時是昂揚 但是戰爭畢竟殘酷 生命絕對無價 一味昂揚其實不免淺薄 只有在昂揚的氣勢中加上深沉的反思 才能讓編塞師真正飽滿起來 閃耀出人性的光輝 從這個意義上講 《燕歌行》不僅是高士的代表作 也是整個盛唐編塞師的一個標杆 再讀一遍 漢家燕臣在東北 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字重橫行 天字非常刺眼色 窗金髮骨下餘官 精配威儀皆時間 孝威禹舒飛漢海 禪於烈火照廊山 山川蕭條及邊土 胡季平陵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聲 美人仗下游歌舞 大漠瓊丘賽草飛 孤城落日鬥兵息 身當恩禦長青笛 歷盡關山 未解圍 鐵衣遠樹心勤久 欲助鷹啼別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 徵人寄北空回首 邊庭飄搖哪可渡 絕欲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坐陣雲 寒聲一夜傳雕鬥 相看白刃血紛紛 死結叢來起故薰 君不見沙場徵戰苦 至今猶憶李將軍 8月7號是立秋了 從下一首開始我們轉入秋天的事 第一首王維的《山居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