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韋莊《女冠子》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南唐宗主李瑾 後主李玉 而我們今天要講的就是二李義逢當中的這位義逢 南唐宰相逢炎四 王國維對於逢炎四的評價就相當之高 他說逢炎四的詞唐吾特大 開北宋一代風氣 王國維認為逢炎四纔是北宋祠壇一代風氣的真正開啟者 而且南唐詞人的格局要遠比花間詞人更為開闊 從詞的主題內容上來看 南唐詞人抗衡花間詞人的重要一點是 和花間詞人主李瑾寫愛情不同 南唐詞人不但寫厭情 還將詞書情的觸角伸向了比愛情更為寬闊 更為深遠的一些另類情感 比如說文人士大夫個性化的紳士感懷 時空意識 生命意識 甚至家國情懷 都紛紛進入了此的世界 那這種更為寬闊 更為深遠的另類情感當中 還包括了我們這一講要講到的一種情感 那就是嫌情 而創作這一類作品的代表人物就是南唐詞人馮炎四 我們現在就來一起品讀馮炎四的這首經典名作《雀踏枝》 獨立小橋 風滿袖 坪林新月 人歸後 當我們讀到這首詞的時候可能會有這樣一種感覺 這首詞好像和別的詞有些不同 可是真要我們說出它的與眾不同又好像不是那麼容易 要我說這首詞至少有兩個特點是和別的詞不一樣的 首先我們可能會注意到一般的詞大多數都是先寫井 再由井入情 例如我們之前講到過的蘇氏的《換西紗》 山下藍芽短盡兮 就是上片寫井 下片抒情 那蘇氏的另一首《望江南》 春未老 風細柳斜斜 也是這樣的 可是馮炎四的這首《雀踏枝》呢 上片從誰道嫌情拋棄酒 開門見山 就開始抒情了 而且上一片每一句都是有情緒色彩比較強烈的詞 下片卻營造出一派風輕雲淡的疏朗景緻 那這種先言情再寫井 與情與井的寫法是別有一番味道的 第二個不同之處那就是主題了 一般我們讀詞都會說這首詞寫愛情 那首詞是寫友情 而另外一首詞又是寫家國之情 可是這首詞完全沒有辦法確定情感的性質是什麼 它一開始就明確的標舉了關鍵詞 嫌情 誰道嫌情拋棄酒 那麼嫌情這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呢 按我們一般的理解 比如說你看到一個同事或者一個朋友 在悠閒的喝著下午茶 而你呢卻正忙的是腳不沾地的加班 這個時候也許你會很是羨慕嫉妒恨的感嘆那麼一句 你真有嫌情意志啊 這說明嫌情是一種和正事無關的生活狀態 它是用來緩解放鬆 必須要完成的工作和生活帶來的緊張焦慮感的那樣一種情緒狀態 我們不是經常說嗎 生活要一張一池 嫌情呢就正是池的那種放鬆的感覺 可是寫這首詞的作者馮延四 恰恰呀 他是最不大容易擁有嫌情的 因為他的身份呢很特別 他是南唐的堂堂宰相啊 深受南唐宗主的信任 幾乎可以說是日理萬機 馮延四本來只是一屆平民百姓 少年時代就跟隨父親在南唐先祖李變的軍營裡長大 並且呢成為李變的兒子 也就是後來的南唐宗主李景府上的長書記 就類似於是李景的高級文祕這樣的職位 李景即位之後呢 馮延四累官至戶部侍郎 拜翰林學士承旨 在寶大四年 也就是公元九百四十六年 進中書侍郎 拜同平章室 那這就是相當於宰相的位置 雖然後來也歷經了幾起幾落 曾經幾度罷相又再復相 但基本上可以說一直是南唐的重臣 那作為一個國家的宰相 馮延四工作忙不忙 生活緊張不緊張 這當然是不言而喻的呀 所以閒情對於馮延四來說 顯然基本上就是屬於一種奢侈的享受 所以啊 馮延四在這首詞當中一開始就明確的亮出了他的主觀企圖 他想要拋棄閒情 他有那麼多的國事家事要去想 要去做 家事國事要事事關心 所以儘管內心對閒情有強烈的嚮往 但他還是極其理智的 想要擺脫閒情的糾纏 他甚至用了拋棄這樣情感很強烈的詞彙 我們想想看 拋棄是含有那種狠狠的 用力的甩出去 希望能夠甩得遠遠的這樣一種含義 這同時也說明啊 閒情在他的內心深處實在是很頑固 也很難擺脫的一種情緒 所以他希望狠狠的把它拋棄出去 可是儘管他用盡全力 想將這種閒情遠遠的扔出去 但美到春來 惆悵還依舊 每年的冬去春來 他還是會感到惆悵 當我們讀到惆悵還依舊 這一句的時候 不知道你有沒有覺得 其實啊 馮偃思跟我們一般人對閒情的理解是不一樣的呀 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 剛才我有說到 一般認為閒情是緩解放鬆緊張焦慮的工作和生活狀態的一種情緒 可是馮偃思的閒情 他的核心竟然是惆悵 並且啊 他竟然還被這種惆悵的閒情 折磨到了這樣的地步 日日花錢 常病酒 不辭敬禮 諸言受 為了擺脫閒情的折磨 他天天戒酒消愁 甚至還到了病酒的程度 病酒 就是飲酒過量 相當於酗酒 天天惆悵 再加上日日病酒 後果當然是可以想像的 不辭敬禮 諸言受 他看到鏡子裡 自己的容顏日益消瘦下去了 而且不辭 這個不辭 說明他對自己的病酒 消瘦 是無怨無悔的 可是一個人無怨無悔的對象 竟然是看不見摸不著的閒情 這就讓人有點難以理解了吧 這首雀踏之的上篇 短短的五句 已經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極其矛盾 無比糾結的馮嚴思 一方面 作為一個日理萬機的堂堂宰相 他努力的想要排遣閒情的糾纏 另外一方面 當他萬般努力之後 發現閒情 就像他深愛的戀人一樣 那種影響是無法擺脫 無法逃避的 是那種從來不需要想起 也永遠不會忘記的一種情感 這種極其矛盾的狀態 不單是作為讀者的我們發現了 此人自己當然也發現了 於是他緊接著又發出質問 河畔清無 低上流 惟問心愁 何事年年有 無 就是茂盛的芳草 楊柳啊 芳草啊 每年都會在春天綻放新綠 就好像此人的愁緒一樣 每年都會不請自來 那滿眼的新綠 就好比此人的愁緒一樣 是無邊無際的 舊愁未去 又添新愁 真是愁何以堪啊 河畔清無 低上流 惟問心愁 何事年年有 在這麼強烈的發問之後 按照我們一般的思維邏輯 接下來啊 此人應該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了 比如說李玉的詞 問君能有幾多愁 問過之後呢 他就給出了一個答案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樣一來我們就明白了 他的愁真多呀 就像江水一樣 滔滔不絕 永無休止啊 可是馮燕四問過 為什麼心愁年年都有之後 接下來兩句 卻完全不是我們意料之中的答案 獨立小橋 風滿袖 情靈新月 人歸後 猛然一讀這兩句 我們可能會很失望 這根本是答非所問嘛 根本就沒有回答我們 到底為什麼心愁年年都會有嘛 就好像我問你 你是廣州人嗎 你偏偏回答我一句 不 我是中文系的 這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啊 而且啊 聽到這最後兩句 我們可能還會有一種感覺 最後這兩句詞 跟前面的句子 似乎連風格都大相徑庭了 這首詞從一開始的拋棄 到惆悵 到日日病久 到不辭 受 心愁等等 感情呢 是越來越強烈 用字呢 也是越來越狠 詞雖然標榜的是寫閒情 可是詞人的筆調呢 一點都不悠閒 反而是直到最後兩句 詞人好像才真的開始悠閒了一把 獨立小橋 風滿袖 平民新月 人歸後 表面上看來 這兩句詞是純粹的寫景 夜幕降臨 月色如水 詞人悠閒的站在小橋上 和煦的夜風吹來 鑽進他寬大的衣袖 讓衣袖隨風揚起 遠遠看去啊 簡直就有那種神仙中人的感覺 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 那個樣子啊 肯定是帥呆了 酷斃了 新月 一般是指上半月的月亮 彎彎的 好像峨眉一般的月牙 漸漸的升到了樹梢上 夜漸漸深了 路上的行人 也漸漸的看不到了 沒有白天的喧囂了 沒有繁忙的工作要處理了 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 要面對了 沒有文山繪海 需要你去應付了 萬籟俱寂的時刻 只留下詞人自己 獨自在月色之下 悠閒的享受著夜色 詞中前半部分渲染的那樣一種 強烈情感 到這個時候忽然變得寧靜了 悠閒了 也優美了 似乎這樣一種狀態 纔是我們通常所理解的 閒情意志 在詞的最後 我們才真正看到了那位 閒庭信步 悠閒的欣賞著風花雪月的 浪漫詞人 詞 讀到這裡 已經解釋完了 可是我們心裡的疑惑 可能反而更強烈了 那逢顏寺筆下的閒情 到底是日日花錢 嘗病酒 不辭敬禮 豬顏瘦的惆悵 還是獨立小橋 豐滿秀 坪林新月 人歸後的悠閒呢 看來啊 儘管我們逐字逐句的解釋了 這首闕踏之 但並不意味著我們 就真正讀懂了它 逢顏寺的詞 表面上可能真的是輕描淡寫 但是仔細琢磨 輕描淡寫的背後 很可能蘊有 不容易被發現的深意 我覺得 逢顏寺的閒情 實質上是重在 以惆悵 惆緒為核心的悲情 它充滿著 想要擺脫而不得的焦慮感 絕不是我們一般理解的那種 悠然的閒情意志 它的閒情 不但沒有 也不可能緩解 現實生活 工作 帶來的壓力和緊張感 反而在這種緊張感的基礎之上 又加重了一份 額外的焦慮感 焦慮 似乎也是我們現代人 經常會面對的一個詞 現代人快節奏的生活 高強度的工作壓力 養家餬口的責任 包括亞健康的身體狀態等等 都可能會引發我們的焦慮感 甚至焦慮 還會成為很多人一種 潛在的情緒狀態 它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被點燃 甚至爆發出來 這也說明 不論是古代的一國宰相 還是天天為生氣而奔波的 普通的現代人 焦慮 都有可能成為一種 情緒的常態 焦慮 是擔心在這種未來的約會時刻 找不到我自己 擔心自己甚至沒有希望去赴約了 這就是哲學家在面對時間 面對未來 面對生命的時候 感受到的焦慮 甚至是一種恐懼 那這樣看來 焦慮其實是存在的一種常態 它並不一定是由某一件 具體的事情來引發 也不一定是發生在 某一個特定的人身上 而逢言四所感受到的焦慮 也並不一定是由具體的工作 或者是生活帶來的緊張感 而是抽象的生命意識 帶來的存在的焦慮 那這種焦慮感 其實也一直 充斥在我們的文學歷史當中 而逢言四這首怯榻枝 卻是將沉痛和沉靜 這兩種表達方式 融入了同一首詞當中 上半片的強烈抒情 就屬於沉痛的表達 下半卻尤其是最後兩句 獨立小橋風滿袖 坪林新月人歸後 就是屬於沉靜而非沉痛的表達 由沉痛而漸漸回歸沉靜的表達風格 使得原本特別具有悲情的生命焦慮感 最終顯示出了比較平和 節制和理性的美 用自然的靜美撫慰著焦慮的情緒狀態 消解著生命的悲劇情懷 這正是逢言四的詞 奠定了一種獨特風格 並且這種風格還深刻的 影響到了北宋的 燕淑、歐陽修 這樣的一些一流大詞人 當然了 即便是最為平和 從容、沉靜的最後兩句詞 如果你仔細推敲的話 也還是暗含了一種 沉痛的情緒在裡面的 像葉佳瑩先生 就將這兩句詞 比之於清代詩人黃錦仁的名句 似似星辰非昨夜 為誰封路立鐘簫 認為這兩句啊 極力渲染了詞人 孤獨寂寞的情懷 仔細想想啊 好像也確實是如此 如果不是有難以排解的憂愁 又有誰 會在寒冷淒清的小橋上 獨自佇立到深夜呢 誰到閒情拋棄酒 每到春來 愁唱還依舊 日日花前常定酒 不辭敬禮朱顏瘦 河畔清無低上流 唯為心愁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橋風滿袖 憑林新月人歸後 抒情是沉痛而感性的 寫景是沉靜而理性的 一首真正的經典作品 它在傳達作者個性風格的同時 一定會深刻的觸及到人類的共性 閒情的本質就是生命的焦慮感 我想這就是 馮炎世《閒情辭》的深刻意韻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