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李煜《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14 觀看·2025年1月3日
蓮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落清不奈無更寒
不奈無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空
一生癱瘓
夢裡不知身是空
一生癱瘓
蓮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落清不奈無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
一生癱瘓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年
天上人間
《浪淘沙》
蓮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蓮外雨潺潺
落清不奈無更寒
不奈無更寒
無更寒
蓮外雨潺潺
那麼羅欽不耐五更寒的五更到底是特指天快亮的時候呢,
還是說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呢?
好像兩種解釋都可以說得通。
此人失眠了,
一直聽着簾外雨聲纏纏,
整整聽了一夜,
又冷又寂寞,
翻來覆去,
一個晚上都沒睡着呀。
那另外一種解釋就是,
到五更天的時候,
此人突然醒了過來。
我們都知道啊,
天亮前的那個時間點,
一般就是一天當中氣溫最低的時候,
再加上外面還下着雨,
此人一個人在黑暗當中,
裹着一牀薄薄的被子,
就更加覺得冷嗖嗖的了。
簾外雨纏纏,
春意闌珊,
羅欽不耐五更寒。
這真是很美,
很瀟澀的句子,
夢裏不知身是客,
意賞貪歡。
讀這兩句詞,
有三個關鍵字啊,
值得我們特別的注意。
一個關鍵字是夢,
另一個字是客,
第三個字是貪。
夢,
說明了李玉斜這首詞是由感而發,
而且最直接的感發元素,
就是他做的一個夢。
客字呢,
說明他在夢中進行了一次身份轉變,
也就是從客人到主人的轉變,
而且很顯然,
這種身份的改變,
在現實生活當中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一個貪字,
又說明,
他其實非常貪戀這種身份的改變,
因爲夢中的身份轉變,
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歡樂,
讓他無比留戀,
無比沉醉,
哪怕那點快樂是那麼的短暫。
直到夢醒之後呢,
他還久久的停留在對夢境的回味當中,
甚至忘了在現實裏他早已不是主人,
而是千里之外的異鄉客了。
蓮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羅青不耐,
五更寒,
夢裏不知身是客,
異鄉貪歡。
既然這首詞,
是李玉夢醒之後的感慨,
那麼羅青不耐五更寒當中的五更,
應該指的就是天快亮的時候了。
夢裏的快樂一旦消逝,
此人從溫暖的夢境當中,
被硬生生的拽回到了現實當中來,
才越發顯得五更天的寒意澈谷。
夢裏不知身是客,
異鄉貪歡。
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美夢成空,
那都說不上是什麼悲劇情懷。
可是對於李玉來說,
他的夢境和現實的對比,
主人和客人身份的轉變,
那才真是生命當中不能承受之重啊。
那麼到底該怎麼理解這兩句詞的深意呢?
我想用宋代蔡韜的一段話,
來解釋這首詞的主題。
這段話是這樣說的,
這段話其實揭示了理解這首詞的一個關鍵,
那就是李玉是在什麼時候寫的這首詞呢?
是在他歸朝後,
也就是在他投降宋朝之後。
他從南唐國主,
變成了流落異鄉的囚徒。
夢裏不知身是客。
現在的他,
不是一個普通的異鄉客,
而是大宋王朝嚴密監視下的王國囚徒。
而這樣一種身份的轉變,
就發生在北宋開保八年,
也就是九百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就在這一天,
宋朝軍隊的統帥曹兵,
接受了李玉的舉國投降。
九百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這是李玉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日子,
也是他這一生最爲恥辱的日子。
就在這一天,
作爲南唐國主的他,
率領親屬和隨從官員肉袒出降。
這一天,
意味着他從神聖的一國之君,
從此淪落爲恥辱的亡國之君。
這一天,
也意味着他的稱號從江南國主,
即將變成大宋王朝的遺命侯。
從此,
他永遠離開了他的故都金陵,
被軟禁在開封。
這一天,
也意味着中國的版圖上,
從此少了一個國號爲唐,
史稱南唐的國家。
這一年李玉三十九歲,
他在南唐國主的位子上,
已經坐了十五年,
而他的人生,
從此進入了屈辱,
痛苦的下半場。
理解了李玉成爲亡國奴之後的處境,
我們就更能夠體會,
夢裏不知身是客,
意上貪歡,
這樣濃郁的悲劇情懷了吧。
所以這首詞看上去是在寫夢,
其實句句都是在寫李玉現實生活當中的情緒。
他的前半生,
作爲一國之君,
享受着富貴風流的帝王生活,
就像他的玉樓春詞寫到的那樣,
聲簫吹斷水雲間,
寵愛霓裳歌遍徹,
夜夜笙歌美女如雲,
那是他人生的上半場。
可是他的後半生呢,
卻只能在夢裏才能夠重返故國,
只有在夢裏,
他才能夠和南唐的故人一起,
重享短暫的歡愉。
夢裏不知身是客,
意上貪歡,
只有在夢裏他才能夠暫時忘記,
作爲亡國奴的屈辱和痛苦。
這也是在鯉魚的後半生,
總是貪戀夢境的主要原因。
除了這首《浪淘沙令》之外,
他還有很多詞也在抒發對於
夢迴故國的依依眷戀,
例如,
故國夢重歸,
絕來雙淚垂,
往事已成空,
還如遺夢中,
世事漫隨流水,
算來夢裏浮生,等等。
在152年之後,
也就是1127年,
北宋滅亡,
宋徽宗召集,
被金人俘虜到北方,
也曾經寫下過一首
亡國之詞《雁山亭》。
這首《雁山亭》呢,
常常被拿來和鯉魚的
《浪淘沙令》相比較,
因爲這兩首詞都寫到了
亡國之君的故國之夢。
宋徽宗的《雁山亭》,
下半卻有這樣幾句,
天遙地遠,
萬水千山,
知他故宮何處,
怎不思涼,
除夢裏有時曾去,
無懼,何夢也心來不做。
梁啓超曾經說,
宋徽宗是鯉魚後生,
甚至宋徽宗的詞,
比鯉魚的詞還要更加的悽慘,
因爲鯉魚,
畢竟還能夠在夢中,
貪戀他曾經帝王般的快樂。
宋徽宗卻是絕望的悲嘆,
何夢也心來不做,
連夢都不肯給他
夢迴故國的機會啊。
理解了夢裏不知生世刻,
一場貪歡的沉痛,
也許,
我們才更容易理解下半卻的情感了。
獨自莫平蘭,
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
下半卻,
是純粹直白的抒情,
這就是那個毫不掩飾的李後主,
他不敢獨上高樓,
不敢獨自平蘭,
不敢眺望遠方,
因爲他控制不住的想要眺望的方向,
一定是他故國的方向,
是他永遠的傷心地,
那曾經是他的國家,
是他的江山啊。
可是,
別時容易,見時難,
他已經永遠丟失了他的國家,
這樣的永別,
就好像流水帶走落花,
就好像春光消逝,
一去不復返了。
如果說,
他人生的上半場,
就好像是天堂的主人,
在揮灑着短暫的幸福快樂,
那麼他人生的下半場,
就是屈辱的異鄉客,
浸泡在了亡國之恨的淚水當中,
人生的滄桑鉅變,
就好像是天上人間的,
巨大落差,
他永遠,
永遠都回不去了。
蓮外雨潺潺,
春意闌珊,
羅青不奈五更寒,
夢裏不知身是客,
一賞貪歡。
獨自莫平蘭,
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間。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據說寫完這首《浪淘沙令》之後不久,
李玉就去世了,
所以有人還把這首詞,
看作是李玉的絕筆詞。
夢裏不知身是客,
一賞貪歡。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