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古典詩詞鑑賞 復旦大學 駱玉明（全72講） 61.9.6 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

我們說到詞的幾個階段 到中唐的詞的陳列 到晚唐的《溫情雲》 然後到古代的南唐詞和前蜀的詞 然後再到宋代 這裡面我們知道 按照王國維先生的說法 所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 他的意思是說 每一個時代都會出現最具有代表性的 最能夠體現這個時代的創造活力的文學 那麼以至於我們習慣地會講到宋代文學的時候 或一代之文學的時候 我們講的是宋詞 講的是宋詞 我們會講《詩經楚詞漢賦》 《魏晉六陶篇文》 然後唐詩 然後宋詞 然後楊明清《西齊小說》 文學使得所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 最把它簡化的話就是這麼幾個梗 但是實際上你要知道 在宋人的眼光裡 詞是一個不知道的東西 詩的地位遠遠比詞要高 而宋代詞之所以流行 之所以興盛 其實是由詩歌的原因造成的 怎麼叫做由詩歌的原因造成的 就是宋詩有一種變化 宋詩和唐詩相比有一種變化 最簡單來說 就是說它的激情的降低 就是說唐詩是非常有激情的 而宋詩相對來說 它的激情程度是降低的 比如說我們如果說蘇東坡和李白 是唐宋兩代最偉大的詩人的話 那麼你在詩歌當中看到的李白 那一種豪邁自信 那種輕快從容 那樣的一種氣質 其實在蘇東坡身上是沒有 蘇東坡也是才華很野 但是在蘇東坡身上我們可以看到的 就是說在生活的打擊面前 他總是能夠找到一種自我安慰的方法 就是說它有更多的理性生成 宋詩的一個是它的激情程度在降低 由於這種激情程度在降低 就是說唐詩的這種華美 這種華麗的特徵在宋詩當中也降低 宋詩它不再是華麗的 那麼再有一個變化 就是在唐詩裡面還經常出現的 那種男女歡愛的感情 由於宋詩的一個變化 宋詩是說它是更具有理性的 更平靜的 並且是更注重這種德性的 因此在唐詩裡面 還經常出現的 體現男女歡愛的這樣的內容 在宋詩裡面就大量減少 於是我們如果說 詩是一種精神活動的 一個表現人類的情感和精神活動的舞臺的話 那麼很多東西被關在門口不許進去 不是說唐詩和宋詩誰好誰不好的問題 當然這個裡面有個人趣味 按照魯迅先生的說法 就是一切好事到了唐代都已經被做完 按照魯迅的說法 宋載人寫詩都有點多餘的 但是也不能完全以魯迅先生的評價為標準 那麼我們知道這樣的一個變化以後 我們知道 就是說你不能說 宋人的感情比唐人單調 你不能這樣去說 只是在詩的這個領域裡面 他表達的感情的內容 有很多被阻止了 就原來在詩歌裡面可以表達內容 這個被阻止了 於是我們就可以看到 詩在這個地方 它有它的一種剋制 使它成為 使得詩有一種 特別適宜的一種表達的情感要素 特別合適於詞來表達的情感要素 我們簡單地用李清照的那句話來說 就叫做詩莊辭媚 按照李清照的說法 就詩是一個莊重的東西 而辭是一種美好的東西 其實它就是說在唐詩裡面 並沒有所謂莊和媚的這樣的一種區分 在唐詩裡面 那種表達各種生活情感的東西 都會有 但是到了宋詩裡面 所謂表現日常生活情感的 表現男女歡愛的東西 它在詩裡面它漸漸被剔除出來 而之所以能夠被剔除出來 其實也是因為有詞稱在 因為詞和所以表達這些東西 我做的一個比喻 不知道是不是很合適 或者大家理解得是不是很清楚 其實中國人娶老婆 或去善妻是妾 娶妻以德 納妾以色 其實跟詩莊辭媚是可以對應的 娶一個妻子要考慮她的德性 為什麼要考慮她的德性呢 因為妻子是家庭內部的秩序的一個主使者 她承擔著很多責任 包括家庭的秩序 包括孝敬和贍養老人 和撫養孩子長大 同時她也牽扯到 男女雙方的家族之間的關係 就是說你娶一個妻子回來 這個妻子她所來自的家族 因為這個婚姻關係 還和你的家族產生了一種密切的利益關係 所以娶一個妻子不是從容貌考慮的 首先不是從容貌考慮的 而且主要不是從夫妻的情感考慮 她是從這個家庭的需要來考慮 簡單地說 討一個老婆要考慮政治和道德因素 政治和道德因素 討一個老婆所要考慮的 首要的因素是政治因素和道德因素 我說的這個政治當然是半因素 家族和家族之間的這種利益聯盟 你也可以認為產生一種政治關係 是吧 但是娶一個小老婆 她只考慮美 因為娶一個小老婆 她要滿足的是男人的情感需要 你這樣來理解的話 詩大概可以算是大老婆文學 詞可以算是小老婆文學 這個比喻不完全恰當 但是是可以用這個比喻來理解一些問題 就是說詞表現這一種情感的東西 美的東西 所以詞是更唯美的 而在宋代這個特點又更加強烈 在宋代很明顯地形成了詩和詞的分野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 北宋的作家 詩和詞裡面所體現出來的 他的精神面貌他是不一樣的 就是對北宋的那些高級文人來說 在詩裡面所表現出來的形象 是他們願意展示給世人的一種形象 而在詞裡面所表現出來的形象 是他們的私生活的形象 所以北宋時代的時候 這個詞 就是說一個作家 所謂文學家講的所謂作家 其實很多人他首先是政治家 一個文學家他在編撰自己的文集的時候 他不把詞放到自己的文集裡面去 倒是說北宋的有些詞 他的作者到底是誰是不清楚的 比如說歐陽修跟馮煙師的詞 好多時候是混淆的 作者是混淆的 因為他沒有一個非常強有力的證據 非常強有力的證據 比如說歐陽修的集子裡面 他收了這個詞 那麼我可以說這個是很強有力的證據 但是他不收這個 這樣我們又可以進一步說 詞在宋代發展變化的一些因素 這個因素其實就沿著詞原有的特點 然後到了宋代 有加上宋代文化 特別是宋詩的變化 那麼使詞得到了一種擴展 使得這個天理得到了一個擴展 歐陽修比較有名的詞 我們就選了這首《蝶戀花》 《蝶戀花》描寫一個女子的那種喪春 它是一個很傳統的主題 庭院深深 深寂許 楊柳堆煙 蓮木無叢樹 這是描寫一個女子的懼處 這個是被封閉在深淵之中的女子 那麼她的身份大致就可以推斷出來 就是富貴人家的妻子 而她的丈夫正在尋求她浪漫的 這一種情感生活 欲樂凋暗 猶厭處 樓高不見張臺路 張臺是指妓院那種地方 說她的丈夫配著華麗的馬 就是配著裝飾華麗的馬 在外面浪遊 但是她跟妻子的居住是間隔的 樓高 哪怕登上高樓也看不見 這個丈夫他的循環墮落的生活 這個主題其實是一個很古老的主題 一個很古老的主題 就是女性被封禁在深圳的那種孤獨和無聊 然後這種孤獨伴隨著她的生命慢慢地消磨 意恆 瘋狂 三月末 門宴黃昏無際 留春住 到了春暮 在風雨的摧殘下 美麗的花朵都已凋零 這就是一個象徵性的寫法 就是女子的美好的青春 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磨 淚眼問花 花不語 問花問什麼呢? 歐陽修先生假設被封閉在深淵當中的女子 他會問花問什麼呢? 大概也只能個人去想吧 從習慣的和傳統的表達來說 他所要表現的東西就是那種 春光不再 生命短暫 和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將消亡的這樣的一種痛苦 但是沒有人可以告訴他 沒有人告訴他 花不能夠告訴他 花不能告訴他 也意味著他的孤獨是沒有辦法得到解除的 沒有辦法得到解除 染紅飛過鞦韆去 這個鞦韆 在古代社會裡面 它是女孩子一種循環墮落的 就是說一種快樂的 跟女孩子的快樂聯繫在一起的 這樣的一個玩具吧 我們叫它玩具吧 所謂染紅飛過鞦韆去 這裡麪包含著一種回憶 包含著一種回憶 包含著一種對未來的傷感 這裡面有三層的時間 鞦韆代表著一種過去的時間 就是少女時代 因為古代的社會當中 特別是那種所謂大家閨秀 她在外面遊玩的機會是很少的 所以庭院中的鞦韆是他們日常循環墮落的一個器具 鞦韆往往是跟他們的青春歲月聯繫在一起的 一個是當下就是染紅飄飛 一個是未來 這有三層時間 這裡面仍然是沒有非常嚴重的事件發生 或者說沒有特殊的事件發生 在古代社會裡面 男人的這一種浪遊 是被社會容許的 甚至是至少在文學的世界裡面 是被文學所讚美的 而相反的另外一面 女子他們所能夠獲得的生活 就是被男子 我們說拋棄這個詞 被男子在一個一個尖端的拋棄當中 所忍受的這一種孤獨 在這個孤獨當中 感受著生命的消磨 我們現在回到古詩詩九首 我們會想到 修為藏家女 敬為蕩子不 蕩子猶不返 空藏難多少 是多麼熱烈和多麼強有力的一個表達 你要出去鬼混 那麼就不要怪我在家裡幹什麼 但是那也只是藏家婦 或者說曾經的藏家婦 可以表達的東西 像這種庭院深深幾許的人家 他無法表達這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