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敦煌曲子詞《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

今天我們要一起品讀的這首詞在詞史上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因為這首小詞是在敦煌莫高窟明沙山藏經洞裡被發現的 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就是1900年 也就是清光緒26年 一個叫做王源路的道士無意中發現了這個藏經洞 那個時候 王源路還不知道 1900年不僅僅只是一個新世紀的開始 更是一個文化的新紀元 敦煌石窟的大門一旦被打開 全世界的漢學家即聞風而至 1924年 朱孝璋根據倫敦抄回的寫卷 教課印行了雲瑤集雜曲子 這是國內最早刊刻的一部敦煌寫本曲子專輯 1950年1月 王崇明編輯的《敦煌曲子辭集》出版 這是根據從英法兩經社會的膠片 羅真玉所藏的三卷 以及日本人喬川氏所藏的膠片 相與教部刪去重複著編成 定為曲子辭161首 它是我國第一部專收敦煌寫本曲子的節集 當然之後又有學者陸續致力於蒐集整理 目前已經整理出來的一共有1200多首了 這1200多首敦煌曲子大部分是作於晚唐五代 其中年代最早的是武台山曲子蘇慕哲大麴 據任二北先生的考證 認為這首曲子大約作於武則天末年 這說明最晚在武則天時代 此的創作與演唱、傳播就已經開始普及了 在已經發現的敦煌寫本曲子當中 表明作者姓名的只有六首 其他全是無名氏之作 那我們今天要分享的 就是敦煌曲子詞當中一首無名氏所作的《菩薩蠻》 枕前發盡千般願 要修且待青山爛 水面上乘垂浮 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深沉現 北斗回南面 修即未能休 且待三更見日頭 儘管這首詞的作者無考 但並不影響我們對這首詞進行分析和理解 首先我們可以確定這首詞是以女性口吻創作的 當然了 這並不能推斷出作者一定也是女性 他也極有可能是男性作者模仿女性口吻來進行創作 第二 這首詞的主題是愛的誓言 那為什麼我們能夠判斷這首詞就一定是從女子的角度來寫的呢 因為這首詞的前兩句就已經解釋了答案 枕前發盡千般願 要修且待青山爛 這一對愛人已經在枕邊無數次的山盟海誓 要修且待青山爛 修就是離婚的意思 當然了 在古代離婚通常是丈夫單方面的權利 丈夫可以休妻 而女方是沒有權利主動提出和丈夫離婚的 從詩經中的盟到漢月府的孔雀東南飛 再到宋代的陸遊和唐宛都是丈夫休妻 或者丈夫秉承父母的意志休妻 女方只能是逆來順受 大家可能還記得《紅樓夢》當中的迎春吧 迎春嫁給了人稱中山郎的孫少祖 受盡了虐待 迎春回孃家的時候向王夫人和姐妹們訴苦 王夫人雖然很同情她的遭遇 可是也只能勸她 我的兒 這也是你的命 連最疼孫兒孫女們的賈母也只能無奈的嘆息 碰著這樣的人也是沒法的 從小也是金枝玉葉般長大的賈府二小姐 所嫁非人 竟然也只能認命 結婚不過一年多 迎春年紀輕輕就被活活折磨而死 當然也有不信邪的女漢子 例如李清照 李清照因為晚年誤嫁騙子張汝洲 他毅然提出了訴訟離婚 可是按照宋朝的法律 李清照即使勝訴 因為告的是丈夫 也因此而鋃鐺入獄 不僅如此 李清照因為離婚事件 也被很多衛道士認為是晚節不保 忍受了諸多的罵名 那這樣看來 枕前發盡千般怨 要羞且怠 青山爛 應該就是以女子的口吻 通過回憶的方式 向男方傾訴 你曾經在枕邊無數次的給我許下諾言 說這一輩子 咱們都要在一起 永不分開 你要是拋棄我 那除非是連青山都腐爛了 要羞且怠 青山爛 說實話呀 這樣的誓言聽起來 總覺得好像是在哪裡聽到過似的 耳熟的很 大概人在詛咒發誓 而且深怕別人不相信的時候 總會找出類似的比喻 來證明自己的心智堅定吧 這首菩薩滿也是這樣 枕前發盡千般怨 是領起了整首詞 接下來就連用了六件事 來證明自己對於愛情的忠誠 哪六件事呢 第一件 要羞且怠 青山爛 要讓我不愛你了 除非青山都腐爛了 第二件事 水面上秤錘浮 要讓我不愛你了 除非鐵秤錘都能浮在水面上了 第三件事 直待黃河徹底枯 要讓我不愛你了 除非黃河水都見底了 第四件事 白日深沉現 要讓我不愛你了 除非身心和傷心 大白天同時出現在天上了 深沉就是指的 身傷兩大心袖 身心有時也就是傍晚五點到七點 出現在西方 傷心又叫晨星 卯時也就是早上五點到七點 出現在東方 身心與傷心一升一落 一早一晚 永遠都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天空當中 杜甫德贈魏八楚詩詩 開頭兩句就說 人生不相見 動如身與傷 意思就是說 在那個沒有手機 沒有網絡的時代 尤其是在音訊隔絕的亂世當中 人和人的分離 就像身心與傷心 兩個星袖一樣 聚到一起 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第五件事 北斗回南面 要讓我不愛你了 除非北斗七星都跑到南邊去了 早在詩經裡 人們就已經注意到了北斗的方位 大東詩雲 唯南有機 不可以撥羊 唯北有鬥 不可以一九江 在第五件事到第六件事之間 作者又強行植入了一句 直抒胸翼的強烈表白 休即未能休 就算前面的五件事都變成了現實 那你也不能休我 因為你還說過一句 且待三更見日頭 你要真想休了我 除非太陽三更天就出來了 三更 大約就是半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又稱子夜 在中國的絕大多數地方 半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曬大太陽 這肯定是天方夜譚吧 且待三更見日頭 這就是第六件事了 端這首詞 我想你一定也和我一樣 有一種感覺 這種感覺呢 就像賈寶玉第一次見林黛玉那樣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對了 這就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那麼你是在哪裡見到過類似的表達呢 答案你一定已經說出來了吧 是的 就是漢樂輔詩歌當中的名篇 尚爺 尚爺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林 江水為節 東雷陣陣 夏欲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菩薩蠻是一連列舉了六件 自然界當中 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現象 來表達對愛情始終如一的忠貞 而尚爺則是列舉了五件事 哪五件事呢 第一件 山無林 林就是山突起的高地 或者說就是山頭的意思 既然是山 那當然就得有山頭 有山谷 有高低起伏纔是山 否則就是一馬平川的平原了 第二件事 江水為節 滔滔江水都枯竭了 第三件事 東雷陣陣 第四件事 夏欲雪 冬天打雷 夏天下雪 這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第五件事 天地合 天和地都合攏在一起 山無林 江水為節 東雷陣陣 夏欲雪 天地合 這五件事都是自然界 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用來表達愛情的誓言 順便我還說一下 尚爺這首詩 曾經被瓊瑤阿姨化用過 在紅遍一時的電視連續劇 《還珠格格》當中 那個溫柔博學的紫薇格格 總是含著一包淚水 對二康深情的說 山無棱 天地合 纔敢與君絕 其實瓊瑤阿姨是修改了古詩 將原文的山無林 改成了山無棱 意思也變成了 當山峯沒有棱角的時候 其實山峯沒有棱角很正常 山峯沒有棱 那纔不正常 因此這樣的修改 並不符合現實的情況 那我們再回到詩詞當中來 乍一看起來 尚爺和菩薩蠻的發誓的方式 如出一轍 但仔細的品讀回味 也許你會發現 兩者的口氣還是有區別的 什麼區別呢 尚爺很顯然是女子向男子發誓 我欲與君相知 君就是女性對男性的尊稱 因此尚爺是女性表達對男性的愛情忠貞 再順便說一下 尚爺出自漢樂輔當中的勞歌 這種性質的歌曲 往往是在軍隊當中 為了鼓舞士氣而演唱的 屬於軍樂軍歌的範疇 所以我們可以腦補一下 尚爺的創作背景 男子即將上戰場了 女子在送別的時候 唱了這首表達愛情忠誠的歌曲 而且連用五件自然界 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 表達自己對愛情的堅定 也許這樣的愛情誓言 真的能夠讓戰士們在戰場上 更加的安心殺敵 平安開懸吧 因此尚爺雖然也是愛情歌曲 但不是那種卑卑怯怯 潺潺綿綿的風格 世中的女子身份 很可能就是一名軍嫂 所以他的愛情誓言是鏗鏘有力 質地有深的 很符合戰地愛情的特點 和尚爺的誓言表達方式類似的 還有明代的小曲掛針 要分離除非是天做了地 要分離除非東做了西 要分離除非官做了吏 你要分時分不得我 我要離時離不得你 就死在黃泉也做不得分離鬼 這首小曲也是一連羅列了幾件 不可能發生的事 來表達生死不離分的愛情誓言 可是菩薩瞞呢 雖然也是以女子的口吻 但更像是女子在追溯 當時男子在枕邊向她許下的諾言 那六件事應該是當時男子 對女子表達忠誠的山盟海誓 因此我們怎麼讀 都覺得其中帶著點幽怨的味道 枕前發盡千般怨 要休且待青山爛 翻譯成大白話 大概的味道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你說過永遠都不會拋棄我的呀 你說過就算是青山都腐爛了 也不會離開我的呀 和上爺的直接宣誓不同的是 菩薩瞞用要休且待這樣的句式 反著來說 還在連續列舉五件事之後 用休即未能休 再做一個跌宕 最後以另外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做結 且待三更見日頭 同一個意思 段作兩層來表達 這就讓人感覺有點意味深長了 何況啊 詞的第一句就挑明瞭發誓的特殊場景 是在枕前 這也是一個意味深長的伏筆呀 想想看 男人在枕前發下的誓言 到底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所以啊 我非常贊同當代詞學家於平伯先生的論斷 這是反說啊 雖發盡千般願 畢竟負了心 卻是不曾說破 的確 菩薩瞞的寫作背景 更像是男人已經負了心 女子在百般痛苦當中追憶過去 男子曾在枕前許下的種種誓言 因為結局已經存在 所以這樣的誓言才顯得極具諷刺意味 明話反說 女子其實是在借男子對當日誓言的違揹來宣洩 埋藏在心底的憤怒和痛苦 這樣的反諷啊 有時候比正面的鞭撻呢 還要更加的有力 愛情是文學永恆的主題 愛情當中的誓言也是文學當中重要 而且常見的主題 從詩經開始 誓言就在不斷的不斷的出現在我們面前 比如詩經大車的古則易事 死則銅屑 未遇不幸 猶如絞日 到漢代尚爺的天地合 乃敢與君決 到唐代菩薩瞞的 要羞且待 青山爛 再到明代掛枝兒的要分離 除非是天作了地 要分離 除非東作了西 我們會發現這一類的誓言詩詞有兩個共同點 第一 都是以女性口吻來表達誓言 第二 都帶有濃鬱的民歌風味 語言風格大膽潑辣 一往直前 毫無保留 好了 最後再讓我們回顧一下 愛情誓言當中的這首代表作 菩薩瞞 枕前發盡千般願 要羞且待 青山爛 水面上乘垂浮 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深沉陷 北斗回南面 羞即未能休 謝待三更 見日頭 愛情 尤其是熱戀當中的愛情 總是需要一些山盟海誓來證明 不過誓言只能證明愛情 他曾經來過 卻不能證明愛情 他會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