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學】歐麗娟 | 唐詩中的樂園與失樂園:想象、神話與追憶::唐代詩人都是如何理解“桃花源”的?
7 觀看·2025年10月31日
那當然 這麼一來呢
我們也要引申到另外一個主題
就是從近朝開始
有一個樂園得到了一個新的名詞
一直到現在
還成為我們拿來用作樂園的代名詞
那就是桃花源
所以我們常說
哎呀 那我的桃花源在哪裡啊
什麼之類的
其實桃花源就是一個樂園的表達方式
可是我在研究唐詩的時候
就有這樣一個發現
就是說 桃花源這個詞
當然是一個樂園的代稱
這沒有問題
可是每一個人有他自己的個性
有他自己不同的嚮往
所以當他在用桃花源的時候
其實內涵可能會非常不一樣
果然在這個主題式的研究裡
我就有一個專章
就是桃花源這個主題的歷代的發展
那就有一個很新的發現
就是說很明顯
陶淵明創造桃花源的這個理想世界的時候
主要是農村田園
這種墨歌式的一種嚮往
可是陶淵明死後
整個的南朝還有初唐
初唐有一百年
當那些詩人寫到桃花源的時候
都不是農村田園
要不是是紫仙境
要不就是山林 乙區
不是田園 還是不一樣的
所以根本就已經離開桃花源它本身的性質
最有趣的是
就因為桃花源跟著陶淵明
一直都沒有受到文學史的重視
因為那個本來就是非常邊緣
也可以說是主流之外的
所以用到桃花源這一個詞彙的也不多
但是到了盛唐開始
突然之間就是一個爆發式的成長
桃花源這個詞彙突然之間大量被很多的詩人運用
也形成了一個很明確的樂園世界的一個代表
那就是包含孟浩然 王維 李白 杜甫
他們的詩裡面都大量運用桃花源這個意象
當然也因此各自染上他們的性格色彩
每一個人筆下的桃花源都帶上了他自己的個性
也因此那個桃花源的具體樣貌
就彼此不同
比如說王維的桃花源就是桃源四面絕風塵
意思就是我在長安這個最繁華的天下中心
四周繞繞繞繞是一個名利場
但是我依然無比自得
所以只要四面隔絕掉周圍的風塵
我的心就在桃花源裡
所以王維的桃花源幾乎是我所不在
有一點心遠地自偏的那個意味
那這當然是很高的境界
可是杜甫就不一樣
杜甫的桃花源就比較像桃源明
但是更強調物質性
就是要衣食文保
那你是一個高攘 是一個沃土
然後衣食無憂
這個是杜甫的桃花源
他的寫到這個相關桃花源的時候
主要都是這樣的一個內容
當然我們也覺得有一點心酸
因為杜甫從安史之亂爆發以後
其實過的是非常艱辛的生活
有一次甚至還在山谷裡
幾乎全家都要餓死的
所以對他來說
樂流會是這樣子有物質的保障
我想應該也是非常的合理
所以大家最熟悉的
萬花溪草堂的那個歲月
確實就是杜甫
他的一個樂園的具體化的一個階段
這個我們等下一期的時候我們再說
那麼李白的桃花源又是什麼樣子呢
又不一樣了
李白的桃花源就真的
一定要脫離人群
你們人太平庸了
我太煩了
你們在我身邊簡直就讓我心裡面焦躁不安
甚至會覺得厭煩
那焦躁不安跟厭煩怎麼可能會是平靜的
當然就不可能是樂園
所以李白的樂園基本上就是要遠離人間
這也是非常有趣的
那這跟杜甫就非常不一樣
那這個我們等下一講的時候
我們再來跟大家做進一步的說明
所以桃花源居然都已經歷史巨變
那盛唐我們看到了最蓬勃
最有創造力
最健全
也最高昂的那個時代
世人們紛紛把桃花源帶到一個新的高峯
那麼接下來的中晚唐
我們說過了
安史之亂對中晚唐簡直是一個致命性的本質性的改變
那中晚唐的桃花源又是什麼樣子呢
那我做了研究之後赫然的發現
非常的奇怪
真的太奇怪了
盛唐的詩人已經告訴你桃花源這麼的重要
他們在藝術的嘗試上給了桃花源這麼多新的面貌
但是呢
中晚唐那麼多的詩人
我發現他們的做法非常的奇怪
他們有兩種做法
我把它稱之為樂園的解構
他完全是把它解消掉
桃花源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實在覺得匪夷所思
我當時研究的過程中看到這一點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面對桃花源的第一種方式就是視而不見
沒有樂園
沒有桃花源
所以想想看
以白居易的三千八百多首詩
因為他自己是最致力於保存自己的作品的人
結果他寫的是那麼多
沒有一個地方提到桃花源
這實在太奇怪了
那你說那是因為他不喜歡陶淵明
所以有這個結果
邏輯上是的
但是現實上不同
因為以白居易呢
他非常的喜歡陶淵明
而且他刻意模仿陶淵明
他還有笑陶體
笑就是模仿
甚至呢
他有一首詩寫到他經過了陶嫁村
就是他路過陶淵明居住的那個地方
可能是巡洋財商吧
還有一個陶淵明的後裔
世世代代在那裡形成一個陶嫁村
他還非常的高興
他覺得在這裡看到了陶淵明的血脈等等
所以他明明很欣賞陶淵明
而且還模仿陶淵明的作品
為什麼他居然沒有用到桃花源呢
所以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那可是不只是白居易
很多的周南堂詩人都是這樣
你會覺得很奇怪的
李商隱也沒有提到桃花源
他有提到武陵這個詞
可是那個武陵好像也是很泛泛的
跟陶淵明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所以李商隱六百多首詩也沒有提到桃花源
那杜牧好像也沒有
或者是都非常非常的單薄
蜻蜓點水
然後沒有什麼很具體
或者是很強烈的寄託
大概就是這個狀況
這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種解構桃花源的方式
就是整個桃花源被人情化
被世俗化
就是說我是寫上了桃花源
也是一個美好的樂園
問題是那個美好很奇怪
比如說他就把桃花源寫成一個妓女院
就是文人說
我來到這裡看到很多美麗的少女
然後擦金戴翠的
你一看就知道他其實就是女仙
女仙在唐代就是指妓女的意思
然後他居然說這就是桃花源
然後我們都覺得非常的恐怖
覺得那個桃花源真的是一個色情化的地方
那也可以這樣寫桃花源
甚至桃花源在韓粵的詩裡面
也變成了一個有日夜的歲月流轉
那時間當然就帶來壓力
各位不要忘記
陶淵明的桃花源根本就是一個永恆的寧靜
裡面雖然有晝月循環
可是沒有時間流逝
所以才會說不知有憾
無論未盡
時間是停頓的
可是到了周婉堂的詩裡面
桃花源又啟動了時間的流逝
所以我們又要受到生老病死
朝代興亡的滄桑的折磨
那怎麼能夠講得圓呢
所以說桃花源的結構變得這麼的奇怪
甚至你會發現韓粵所寫的桃花源裡面
居然還有野獸
怪獸
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因此周婉堂真的已經是一個別開生面
一個很不一樣的時代
桃花源也同步面臨了一個新的局面
所以對於桃花源的變化
我也以一個專章來加以說明
具體的情況
歡迎大家從這個書裡面可以得到最全面的依據
於是桃花源都已經發生了質變
那麼我們又怎麼能期待
他們的樂園追尋還是維持在正常的狀況呢
所以我後來再一章就是寫樂園的變調
變調就是說不只桃花源
過去人類的歷史上所形成的一些樂園的想像
也同步在這個時候被揭曉
比如說仙境
寮石、昆侖、海外仙島、蓬萊島等等
還有本來仙境裡面非常美好的歲月
非常可愛的動物
鳳凰、龍
這些帶來長壽祥瑞的動植物
也同步都遭受到完全不同的結構
這一章就很有趣
讓我發現原來神話的內容到了中晚堂
基本上已經完全消失了樂園的屬性
它簡直就是變成一個永恆的煉獄
為什麼用永恆呢
因為仙境本來就是不死的
可是如果不死的條件所增加的
是我們在現實人間所會承受的那一種生老病死
那一種痛苦折磨
被背叛的這一種悲哀
它沒有消失的一天
沒有像我們人可以有一了百了的特權或者是宿命
所以他們的痛苦就變成是天長地久
所以這一章在我研究的過程中
也帶給我很大的震撼
因為沒有透過研究
我也不知道原來中晚堂他們所寫的這個神話人物
神話的內容已經完全變成一個非常破碎
非常黑暗淪落的
甚至是一個腐爛的世界
比如說呂商隱會說
織女因為不能忍受一年三百六十四天的獨守空閨
所以她會鴻禧出家
她會發生外遇
這不是讓我們這麼久以來的
這一種對愛情堅爭的唯一的一個保證
也面臨破碎嗎
當然要外遇就要有一個小王的名單
那個名單是誰
這也要靠詢問
大家看這本書應該就可以發現
然後比如說他們會想像
嫦娥奔月以後
當然成了仙
所以變成月神
可是誰告訴你
她成仙的時候是在最年輕貌美的時候
她說不定已經是在雞皮鶴髮的時候才吃了不死藥
非常淺顯的對不對
那仙境仙人都有一個永恆的卡戒
這麼一來大家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所以對中晚堂人士來講
嫦娥可能根本就是一個白髮蒼沙
雞皮鶴髮的老玉
那這樣子你的中秋節還能過得很浪漫嗎
所以我想中晚堂人真的是非常奇怪的一個時代
他們活著周圍的現實是這麼的殘破
加上當時的政治繁政割據
那已經是擾攘不安風雨飄搖
連他們內心可以去把握的那個神話樂園
也完全變成是毫不值得羨慕跟寄託
所以中晚堂人士我覺得他們活得非常非常的辛苦
因為他們連自己心靈可以主宰的那個美好
都已經放棄了
所以不只這樣
比如他說
這也是李香禮的代表詞
他說
子鸞不肯母,滿翅捧山雪
就是鸞鳳
紫色的鸞鳳
那是最高等級的仙情
可是他說
這隻鳳凰已經不想再飛舞了
它飛不動了
甚至它不想飛了
為什麼呢
滿翅捧山雪
因為它的翅膀上
堆積了沉重的冰凍的雪
沉重到它飛不起來
凍到它凍坦不得
而且最有趣的是
那個雪是來自於蓬山
就是蓬萊山
仙境都會下雪
哪裡還是四季如春
非常宜人的所居呢
所以從這兩句詩
我們也可以很清楚的綜合的看到
樂園是怎麼樣在被結構的
你想想看仙情瑞壽
全部都比我們現實世界的動物被囚禁的
被折磨的還更加不如
然後仙境也下起了雪
那裡再也沒有美好的景觀
實際上跟我們現實人間
也沒有很大的差別了
可是如果連神聖都被瓦解
我們還能夠信任什麼呢
所以我想中晚堂詩人
真的是非常的辛苦
因為
向窮碧落
向黃泉
兩處茫茫
見不見
這兩句詩
是白鋸一場恨歌的
裡面著名的兩句詩
那麼這兩句詩
如果放在整個大時代的背景來看的話
會出現在中堂
恐怕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不只是白鋸一個人的
個性的表達而已
他恐怕也是要在中堂
整個那樣的一個樂園寫詩的背景之下
然後才呈現得出來
所以我同時也就發現
我們現在所熟悉的一些
有關世界末日的用詞
比如說海枯石爛
比如說
地老天荒
其實這些詞彙
都是在中晚堂的時候
被大量呈現出來的
所以這真的是太有趣的一個時代消息
一個時代精神走到這個地步
所以它是很滲透到
各種創作裡面
你也可以看到某一種世界觀的一致性
所以對他們來說
這個世界就是會毀滅的
沒有永恆可以信賴的
所以天長地久有時靜
此刻年年無絕期
所以天長地久有時靜這一句詩
就是世界末日
然後地老天荒
這個是李赫
他說天荒地老
然後模仿了
吸收了長極體的林昌明
他也用了天荒地滅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
海枯石爛在曹唐時也出現過的
總而言之
我覺得我們對於古典文學的研究
其實不只是在固執堆裡面
去做一些跟我們現實無關的
所謂的下雅塔裡面
少數一些學者們
為了謀生
或為了自己個人的興趣
去做的無關人生的一些研究
其實完全不是的
真的不是
尤其是文學研究
因為文學它其實表達的就是人類的心靈
而人類的心靈
其實有很多共同的一些基本的
一些渴望或追尋
所以在這個情況下
我們做文學研究
其實是可以幫助自己更瞭解人性
更瞭解人生
同時以史為鏡
可以知心體
我們透過唐詩
去看到這些時代的消息
其實對我們其實是很有借鏡的幫助的
古人怎樣的面對比我們更大的艱辛
我們真的是小巫見大巫
所以沒有必要跟著這個時代惶惶不安
你應該要自己去想辦法
找到可以讓自己可以安定
可以穩住的那個力量
古人面對的永遠比我們要慘烈的太多
同時藉由對他們內在心靈的瞭解
大家不要忘記
李白、杜甫、李商隱這些人
都要比我們更卓越
更精彩
更高深
所以透過他們對人生的叩問
對人生的追尋
以及他們所提供的解答
或他們對於人生困境的應對方式
我覺得對我們其實是一樣有很大的啟發
甚至是更大的力量
比起我們在社會中
去跟著那些有一點虛名的那些大師
我覺得真正的大師其實是在古老的時代
因為他們在這麼嚴格的歷史淘汰之下
依然意義深迴
我想那纔是真正力量的來源
所以我做這個研究
我真的覺得最大的受益者是我自己
因為我不但可以把過去看得稍微再清楚一點
同時我自己也深深受益
那麼比如說在我們這一本《唐詩的樂園意識》裡
還有一章我剛剛跳過去
其實它也是超越時代
超越個人的一個主題
那就是尋道師
追尋道
道是理想
可是什麼是理想
在唐詩裡就是如是道三者
那詩人們在這個晨緩間
遭遇很多的苦楚
迷惑
茫然
以及遇到了心理的困境
那怎麼樣自我拯救呢
我發現唐詩裡也有一個貫穿兩百多年的一個主題
就是尋道不欲
我就跑到山上去找一個義士
找一個道士或找一位和尚
這三種人是如是道三家裡面真正已經放下人間
去尋道的一種類似真理的化身
那詩人在人間浮浮沉沉
遇到茫然
遇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他們就會去找這些人
找這些朋友
可是很奇怪的是
這個主題也是我以前沒有想過的
透過這個研究看得更清楚
那就是他們就跑到山上
跑到人間距離很遠的那個地方
然後去找那麼一個對象
希望能夠跟他們談談心
得到一點啟悟
得到一點頂撥
我們常常會希望
在我們人生中也常常有這樣的情況
對不對
可是這個主題很特別
那就是他們常常是不欲
就是我經過了很長的山路
遇到了甚至迷路的這個問題
那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個人住的地方
可是發現他不在家
那什麼松下跟童子延時踩票去對不對
那不見了就撲了空了
通常我們會以為撲了空
就表示這一趟尋道之旅失敗
對吧
可是不是
唐代詩人告訴你
他們在大量寫的這一種主題的詩裡面
最優秀的人都告訴我們說
正因為不欲
所以你才激發了自己
得到從自己的內在
得到救贖的力量
這其實纔是真正一個人能夠幫助自己的力量來源
因為你透過別人的點撥
你其實還是在依賴別人
那不是由自己內心所產生的智慧
所以我們把尋道叫做一種尋求外在超越
就是藉由外在的力量來幫助自己
可是不欲會讓你的外在超越被迫
可是也因此更深刻的
讓你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也就是內在超越
所以沒有人能教你了
可是你都已經難到這裡
你得要自己想辦法
那非常有趣
你一定要走過這麼長的路
在那個毫無人機的山間
林道上
歷經迷惑
歷經追尋
歷經山林溪流的淨化
你在城市間本來的煩擾
這個浮動
慢慢就在這個過程中淨化了
於是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等到你到了那個目的地
發現對象不在的時候
其實你前面所做的準備
就已經足以讓你
達到自我內在超越的契機
而那個人不在
就是提供給你這個契機
你把你準備好的心靈
然後再回到自身
然後自己就會超越出來
得到禮物
這是許道不渝
是一個我覺得非常獨特的
一個智慧的
過去的一個型態
這也是在我們唐氏樂園裡面
一個專家在討論這個問題
其實我自己都覺得
做完這個研究之後
自己深深獲益
我把這一章的主題
跟簡單的心得放在壓軸最後
其實也是希望能夠跟大家共勉
原來人要得到智慧
要得到自我救贖
靠外界永遠是表面的
或者是不持久的
人終歸還是要回到自己內在
去尋求突破
可是如果你不願意啟程
你不願意走那一條慢慢的追尋之路
那麼你不可能會累積力量
而得到救贖自我的這個目標
所以那是一條辛苦的道路
而290年的唐代詩人
超越了時代精神的不同
超越了個性的不同
你看喔
連李商隱這種悲劇性格
也有一首這種詩到不欲詩
你就可以知道
李商隱也並不是真的
一心就想要陷地在那種悲哀
不可自拔
他其實還是想要救自己的
這實在太有趣了
所以我把這一章的主題
跟心得放在最後
真的是希望跟大家共勉
最終最終
人生的難題都要靠自己解決
那纔是真正的智慧的來源
那這一本書
我想經過了20多年
還是有參考價值的地方就在這裡
因為那是從人類的心理本質
所做的古典文學的研究
我也覺得這樣的研究
可能最能夠幫助
除了學者或學界本身之外的人
我們可以共同來
以一個更深刻
也更有智慧的方式
來面對我們的人生
我也覺得這是一個學者
當他在做研究的時候
可以達到的一個
可能是更大的目標
那麼這本書我就介紹到這裡
那麼因為現在時間也已經到了
最後我們還是要跟大家道謝
感謝大家的收聽
也很高興有這個機會
做客這個直播間
感謝北京大學出版社的邀請
我們下次可以再度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