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好問：為故國修史，是我一生中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的名字叫做袁皓文 公元190年 我出生於太原 秀中 我出生時 當時國際形勢一片大好 金、宋、夏的國力蒸蒸日上 唯獨鐵木真北十三個草原部落打得狼狽陶喘 那時的金朝皇帝叫做金璋宗 他很喜歡拎著魚竿 他很喜歡釣魚 他也對白冠經常說 禮樂行政因遼宋舊制 雜亂無關 今乃 更定修正 也正是因為他說的這些話他的那些作為 導致我出生的那個時代被人們稱之為金朝的明昌之治 金璋宗垂釣的地方現在還被稱作釣魚臺 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 我也擁有著一份好環境 我的父親偶爾出去遊山玩水 他回家就查資料編寫東延集 我的家庭氛圍平淡而不平庸 我呢 有一個很好的童年 一個人的認知模式在意識到之前就已然成形 這是我從小悟出的道理 七歲那年我寫出人生的第一首詩文 11歲時 我去當縣令的叔叔家裡玩 我與其他的才子一同對詩 對著對著人們都對我比大拇指 時光又過去了三年 14歲的時候我失去了我的父親 那是公元1203年 當年的國際形勢也是一片暗流洶湧 金 宋 夏的朝政混亂 唯獨鐵木真扛著彎弓在大草原上見人就舍 我呢 坐在父親的書桌前 他去世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只有一落又一落的書籍 我哥哥們他們對讀書完全沒興趣 我有興趣 那段時間我啃遍家中所有的藏書 我還是覺得不夠 於是我跪在我母親面前 我就對她說 母親 家中無人能為我答疑解惑 我想去靈川大山裡拜師求學 我母親允許了 之後我就遊走在靈川山間 沿途的風光也沖淡了我父親去世的悲痛 我知道 一哭 一榮 原來真的可以消除世間的煩惱 我之後拜了個師 他的名字 叫做郝進卿 他常年隱居深山 他琢磨的竟是些天地自然之道 每當我跟他談到迂腐死板的科考制度 他經常氣得白鬍子哆嗦 他對我說 那都是填鴨式教育 從孩童時期就扼殺思辨能力 最後只會培養出便於管理的偽知識分子 我點點頭 我不知道什麼是偽知識分子 但我還是跟著他學習 公元1205年 那一年我16歲 我前往冰州 參加相識 我在旅途中走到焚河岸邊時 我看到有一個獵戶 他正在打獵 他套住了兩只大雁 其中一隻被他揪出來當場宰殺掉了 另一隻呢 趁機衝開了束縛他的網飛向了高空 那獵戶就衝著天空罵罵咧咧 是啊 戰利品少了一隻 然後他低頭拔光了燕毛清洗內臟 活下來的那隻大雁在天空當中盤旋悲鳴 不久之後當著我的面 竟一頭扎到地上撞死在自己的同伴身邊 我看到獵戶眉開眼笑的撿起另一隻大雁 我的內心 卻感到無限的哀傷 我寫下了一首詞 問世間 情為何物 直教 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 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 離別苦 舊中更有 癡兒女 君應有語 渺萬裏層雲 千山暮雪 知影 向誰去 我走到獵戶身邊 埋下了大雁的屍體 我把他們合葬在墳河岸邊 千秋萬古 情為何物啊 之後 我順利的通過了相識 我終於理解我的老師 他為什麼那麼深惡痛絕 我可是感受到了 那略顯癡呆的考試題目將人性緊緊的禁錮在死板一里當中 我呀想要獲取高分的絹棉娼妓只能犧牲感悟天地的自然靈性 從此之後 我對這個老師一點怨言都沒有了 我沉浸在山水四季之間 我跟著老師一起 言習苦讀 那個時候我還年輕 我經常看到老師站在小溪邊上 對著小溪發呆 我說您這在幹什麼呀 他說 你不覺得這很美嗎 我現在才知道 確實很美 我跟隨老師的那些年 國際形勢天翻地覆 金松下 內外交困 處於水深火熱當中 成吉思寒磨刀霍霍 似乎隨時都可能撲上來 山中芳一日 世上 已千年 那時我跟著我的老師 我的眼中只有花開花謝 越贏越怯 我完全沒有想到 會被時代的巨浪 拍得過破家王 公元1208年 我前往京城 參加會考 我還是看不懂出題組的試卷 閱卷組也看不懂我的答案 我學的東西跟要考的東西完全不搭邊 最終 我沒考上 我也一個鮮紅的伶牙旦收場 那個時候我19歲 人們都稱我少年才俊 迎來了我人生當中第一次挫敗 但我還沒來得及憤憤不平 我的國家金國就發生了一起驚天動地的大事 金章宗死了 他把皇位 傳給了叔父 完顏永濟 換了皇帝 就是大事 公元1209年 成吉思汗親率大軍 開始攻打西夏 他想著先打完西夏再攻打金國 西夏看到蒙古人氣勢洶洶地打過來還沒打就慫了 他天天哀求金老大派兵支援 但是 沒有支援 所以西夏直接調轉槍頭開始抱蒙古人的大腿 他們結盟了 兩年之後西夏跟蒙古一起聯軍合圍燕京 但沒能衝過燕京的城牆在河北地區大肆搶掠而歸 我們國家的尊嚴和實力雙雙暴跌 開啟了苟延殘喘的新時代 但跟我沒什麼關係 我那個時候還在準備考試 我想著這一次總得中了吧 公元1212年 會試如期舉辦 我繼續參加考試 這一年我23歲 我又沒考過 這是我人生當中第二次挫敗 我還沒來得及憤憤不平 我們金國又發生了一起驚天動地的大事 魏紹王被大臣堪思 完顏洵繼位 當上了金宣宗 那時我們金國只剩下11座州府 其他省市都由蒙古代為管理 這新上任的金宣宗害怕蒙古鄰居晚上串門 他力排眾議一意孤行 他決定要遷都 遷哪兒呢 他要搬到汴梁故都 那我呢 我那段時間在幹什麼 我偶爾出去遊山玩水 我經常傲然點評歷代詩人的作品 誰寫得好誰寫得不好 我沒有朝廷認證的學歷證書 我寫的東西沒有公信力 但並不影響我在那段時間寫下了論詩三十首 我滿腹詩書沒有換來名利雙收 我就只好把它們沿途傳播 我覺得這不僅是一種排遣宣洩 我還能給自己騰出精進空間 其他人讀了之後他們覺得哪有問題 他們會跟我說 那我也能夠精進自己 我經常聽街頭巷尾的小販議論說 皇帝被打怕了 皇帝怕了 他害怕蒙古人打過來所以 他開始求和 他開始給蒙古送過去大量的黃金和女人 我們對此覺得非常鄙視 但又沒什麼能做的 在遊山玩水之間我繼續學習 我想著第三次考試我肯定得考上了吧 公元1217年 成尼斯汗調撥了大批主力 西征花剌子摩 經過得以喘息 金宣宗大手一揮趁著這個機會趕緊補辦會試 我跨過高山流水赴京趕考 我一路上也沒閒著 我寫出了束手工整優美的詩作 我還沒走到汴京 我寫的詩文就已經傳瘋了 為什麼? 寫得太好了 好到當時經常有人說這詩有聖堂氣象 你至於當時的禮部官吏打賭說 絕不可能是袁灝問寫的 這些詩的原作者早就死透了 絕對的毫無疑問 在當代 有誰能寫出如此漂亮的詩句 沒有人 得 這下好了 禮部的官吏這話一出來 甭管是真是假 我袁灝問的名氣 徹底傳開了 用你們現在的話來說就是 我成了一個真正的 大網紅 那個時候我就頂著第一網紅的頭銜 我去考試 但是 我仍然看不懂出題組的試卷 我就開始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寫 寫得很好 但是 葉俊老師以我寫的東西文不對題為由 又給了我一個零壓的 是 我又沒過 你都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鬱悶 那個時候 我已經是人們口中的網紅 但是考試沒考過 我心裡那叫一個鬱悶 真煩啊 我已經28歲了 在我們那個時代 我已經算是一個中年人了 我迎來了人生第三次挫敗 我想忿忿不平 但我知道 可能要發生大事了 果然 真要發生大事了 新宣宗想著 我們自己肯定比南宋要強 於是 他就想去打南宋 要保護費 但是這一次被南宋打得滿地找牙 公元1219年蒙古大軍攻破太原 我的家沒了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成為了失地流民 我寫了一首詩 君不見 西州山頭龍角凸 白塔一催 城覆沒 詭異天才千萬古 徵教遺跡 城郊土 至今父老哭向天 死恨何難 往來苦 我家沒了 我放眼望去 僅是烽火狼煙 我就只能朝著京城的方向走 曾經繁榮強盛的母國 徹底成為了亂世的末流角色 但我的詩文還在汴京流傳 那些達官顯貴 在那個時候還在爭相巴結我 我看著他們那個模樣我就想笑 國家都這樣了 你們還想著拿我的東西 去討好上面的人呢 在我不知不覺間 我心裡的至情至信 悄悄的 攀升到了家國命運的層面 又是兩年 兩年之後的會試 我終於榜上有名 那一年我已經三十二歲了 金國的勢力範圍嚴重縮水 能擠出來的崗位也非常有限 我就緊緊的拿著朝廷的任命書 遷往八百里外的內鄉當縣令 關於我的基層生涯 史書當中只有四個字 我覺得這四個字也能夠表達了 那就是 甚存威慧 公元1224年 金宣宗病死在汴梁皇宮 二十六歲的完顏守序 親衛為金哀宗 這個年輕皇帝倒是躊躇滿志 他大力緩和與南宋西夏的外交關係 他連叛逃投靠蒙古的五仙 也極力邀請回家 換了皇帝 我也官升一級 我繼續我半工半讀的基層生活 但是我看著滿目瘡痍的艱難民生 我的詩文 慢慢添加了喪亂之感 但我那個時候不知道 我的悲觸真情還未全面釋放 公元1227年 蒙古順手滅掉了西夏 我回到尚書省任職 我跟京城的文官才子關係很好 他們經常要我寫詩 我跟他們也經常交流詩詞曲賦 但是我回去發現 沒人願意跟我交流詩詞歌賦了 時局動盪 人們都在求自保 山雨欲來 風滿樓啊 公元1232年 蒙古部隊在三峯山大敗金軍主力 潮水般的蒙古大軍 直接湧向了汴京 皇帝 懵了 秦埃宗帶著自己的少數心腹官員 連夜逃往商丘 他逃的路線跟百年前的趙構 一點區別都沒有 這大宋揮秦二帝的淒慘命運 正在張開臂膀迎接這位金國皇帝 秦埃宗前腳剛走 汴京的守將崔禮他就公開造反 他搜刮完城裡的金銀財寶 他又把五百位皇親國妻奉獻給蒙古人 他吃裏扒外到這個程度 他還覺得 哎呀我不行 我這個投降的誠意還是不足 正巧 我那個時候就在那任職 他就把我還有其他的一些人拉過去問說 如等何時立一時 殊無反狀耶 他要給自己立功 歌功頌德 他想要在壽香儀式上彰顯自己的身份 滿朝文官 全變成啞巴了 大家都想著這東西可寫不得呀 這一寫就完蛋了 崔禮立刻抽出了自己腰間的佩刀 他指了幾個人 你你你 白寫 所以 太學生劉琦執筆 漢林學士王若虛教對 尚書上袁灝問作序 公書人張鈞雍刻碑 直到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這是我一生的恥辱了 洗不掉了 多年之後我看著曾經的那些老朋友為自己申辯 劉琦在《歸前志》中寫 然其文指時序是亦無褒稱利焉 王若虛也曾說 乃善定數字 然指直序其事而已 我呢 那段時間著書百卷 沒有對此做出任何解釋 做了就是做了 有什麼好辯解的 公元1234年 金朝滅亡 是被蒙古人滅掉的 我 淪為亡國遺臣 我被當作俘虜 被押往山洞 沿途所見 盡是斷臂殘垣 我明白 舊國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我心裡 特別特別悲傷 開始寫詩 我太難過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就開始寫詩 道旁江沃滿淚求 我去瞻車似水流 紅粉枯髓回胡馬 為誰倚捕 亦回頭 我全家被關到了戰俘營 生存條件還不如我小時候 街上看到的那些貧困戶 囚禁生活艱難 屈辱 這段時間 我也只能借詩文宣洩我的心懷 三年後 金國俘虜被集體遣散 我準備回我的太原老家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 我發現自己老了 我取名號為宜山先生 我開始整理自己大半生的詩作 那些讀過的書和經過的事 綿延不絕在我的紙筆間流淌 那個時候原宰相有個人很有名 他叫耶律楚才 他聽說過我 他來拜訪我 他邀請我 不 應該說是極力邀請我進京做官 我不想當官 我婉言謝絕之後 我從兜裏掏出了一封 寫有五十四位金國秀才的花名單 我對耶律楚才說 這些人都是人才 我當不了官 他們可以 那一年 我已經五十歲了 在我們那個時代 我已經算是很老的老年人了 生命的最後時刻 我要努力為自己做些事情 杜詩學一卷 東坡詩雅三卷 中周集十卷 唐詩古吹十卷 宜山樂符五卷 我遠離了世間的紛紛擾擾 我好像找到了我小時候臨川求學的記憶 我為自己保留的那些至親至信 從家國命運又回歸到了感天物地 我花費了十年的時間 把滿腹詩書轉化為卷卷著作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 想起自己消散的故國 仍然心有悲楚 那些金國的遺老遺少們 不是退隱山林 便是認知蒙古 他們都說朝代更迭 不過是一場新的輪迴 我對自己的母國有特別強的認同感 我想著我要憑一己之力為我的母國修飾 以今元勢友天下 典章法度 即即漢唐 國王始作 即所當任 公元1250年 我聽說金時路在順天 我61歲了 我就從太原導了好幾趟馬車 來到了你們如今的北京 我到了之後我苦心勸說蒙古的萬戶長 我說能不能把今朝的國史資料借給我自己 我摘抄一份 我抄完之後我就還回來 我想自己修史 本來都要成功了 但我一個朋友從中作梗 讓我這一次借史化為了一場泡影 最後得來的也是一句 任何朝代私修國史 都是死罪 哐的一聲 我被狠狠的拒之門外了 我只能留下一行青淚 南南自語道 不可令一代知己 敏而不傳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去的 我的心那一瞬間像死了一樣 我一路上回太原時 一直在流淚 我兩手空空回到家 我在院子裡面搭起了一個小亭子 我閉門不出 專心修史 當時有人來問我說你在幹什麼 我對外宣稱說 我在寫野史 我在寫 今朝的野史 我沒有系統 全面的官方原稿 只能四處蒐集資料 遇到一個人 我偷偷的腦子裡面記下來 偷摸記錄 帶回家後我再撰寫下來 昏暗的油燈下 我努力辨別每一個密密麻麻的小字 每次等到東方的朝陽已然噴不而出時 我呢 花費一個又一個晚上 把一件又一件朝代的小事 連到了一起 有所得以寸紙細字為記錄 至百萬餘言 我生命的最後時刻 我就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 公元一二五七年十月 那一年我六十八歲 我病逝於家中 我的兒女們遵從我的遺願 紙在墓碑上刻了七個字 詩人 袁皓問之墓 他的名字 叫做袁皓問 他的一生留下了詩一千三百八十餘首 詞三百八十餘首 散曲六首散文兩百五十餘篇 小說四卷二百零二篇 除此之外他抱著國王始興及所當任的愛國信念 以一人之力修一部金史 憑著多年的奔波 他積累了相當多的金朝資料上百萬字 將其整理成中周集 一舉填補了中國文學史的空白 他用三個月時間查閱抄錄了金石錄上的有關內容 可著手金史著述時 他一個朋友卻從中作梗 未能在蒙古萬戶漢君首領張柔處 得到金石錄 以致功虧一簣 他只能開始修所謂的《野史》 但他蒐集的這些資料卻為元代修宋、遼、金史 以至明朝修元史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 特別是為脩金史奠定了基礎 他愛書而藏書,建書屋為野史亭 藏書著述其中 他能做的一切他都做了 有人稱他為二李厚紳 有人說他是杜甫在世 清代趙裔說他是 國家不幸失家幸 赴到滄桑去變功 也許正是山河的破碎、失人的憂患 才造就了這些曠世之作 他留給詩人的頭銜很多 有人說他是歷史學家,有人說他是小說家 更有人說他是詞人 收藏家、儒家大師 文學理論家 比起這些令人眼紅的稱號 他更在意的是詩人這個稱號 對於自己的詩才他極為自信 他有著與杜甫相提並論的傲氣 有過詩狂他日笑衣衫 泛刻不防曹杜甫的詩句 在他看來 詩人 是一個國家應該記錄的符號 他願意做這樣的符號 公元1257年 帶著一身的悲傷和病痛 68歲的袁皓問離開了人世 臨終前他囑咐後人在他的墓碑上只提七個字 詩人 袁皓問之墓 從生到死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道符號 永遠的刻在了歷史之中 再也抹不去 任憑時間再久 任憑歲月再長任憑風浪再大 屬於他的符號就那麼靜悄悄的 佇立在那兒 於千萬年當中不朽 也許 在時間的烏鴉荒野裡 我們許久之後 纔能夠聽到他輕輕的喊上一句 你好 我是袁皓問 是一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