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忍冬紋：以忍耐為舟，渡過無邊苦海

人生有八苦 生苦 老苦 病苦 死苦 愛別離苦 怨憎會苦 所求不得苦 無取運苦 在佛教的生死觀裡 人世就是一場洶湧的苦海 既然人生如此的苦 如何才能獲得解脫呢? 自中國原始時期的巫術宗教發展以來 人們都將終極關懷的解決 脫之於對天地神明或萬物自然的絕對信仰 儒家講生死有命 富貴在天 道家說生死氣化 順應自然 可見 儒道認為人是無法掌握自己的生命的 然而佛教卻不這麼認為 它提醒眾生應如實認識自我 勿向外求 清醒地重視人生根本問題的解決 在兵荒馬亂的魏晉南北朝裡 民族遇到了難以逾越的歷史性災難 如螻蟻一樣的一個個人也遭受了重大苦難 這更加需要一種精神依賴以撫慰創傷 那時宣揚救苦救難 大慈大悲的佛教成了那些陷入災難和苦痛之中的人們的救贖 佛教思想揭示了苦難的真相 眾生皆苦 生死疲勞 沒有一個例外 那不如直面苦難 認知苦難 享受苦難吧 不如讓苦難成為生命的最重要體驗吧 不如把苦中作樂當作人生在世的必修課吧 只有在痛苦中洞徹本心才能進入涅槃 獲得解脫 所以 佛教文化不僅歌頌出淤泥而不染的潔淨者 蓮花 也讚揚歷經嚴寒堅韌不凋的苦行人 忍冬 忍冬 本是一種植物 因其靈冬不懈而得名 故而又被人們賦予了長壽 不死的寓意 靈冬不懈正好與佛教文化推崇的忍耐苦難相契合 長壽不死又正好與佛教追求的超越生死入涅槃之境相呼應 佛教將忍分為生忍 乏忍和無生忍 生忍能安然面對人世各種詆毀 攻擊 乏忍可以泰然自若地忍受勞累 病痛和風雨寒熱之苦 無生忍是能夠踐行無生無滅智慧 是忍的最高境界 佛教認為 忍可以帶來前所未有的力量 它不畏懼一切外在的惡 是一種內剛外柔的偉大精神 學佛之人一定要勤修忍辱 才能進退無礙 心理煩惱 這正與忍冬的忍相關照 由於以上這些原因 伴隨佛教在未進南北朝的大興 忍冬被浸染上濃重的教化色彩 在金碧輝煌的殿堂 高大精緻的造像 凡入精美的佛具 唯妙唯肖的壁畫之中 我們能看到佛教十分擅長將美好之物變成美麗裝飾 填滿目之所及的空間 在佛光逐影下 原本半生在蓮花周圍的那些有名無名的草葉紋樣 不斷向忍冬的意象靠齊 融合了信徒和工匠的藝術想像 枝葉更加靈動 氣韻更加鮮活 忍冬紋發展為最經典的佛教裝飾題材之一 在佛教傳入中土之前 中國當然也有類似忍冬的草葉裝飾 但相對單調粗陋 而伴隨佛教的傳入 佛教植物紋極大地滋養了本土植物紋樣的發展 中國忍冬紋就是在這時生長而成的 忍冬紋自有生動的姿態令人著迷 但仔細觀察 不難發現忍冬紋與世界各地生長出的那 簇簇半長綠纏繞藤本植物忍冬並不相似 忍冬葉片是這樣的 它呈現P針形和卵形 綠色 上深下淺 忍冬花苞片大 花瓣呈卵形 花冠白色為主 這種植物與忍冬紋樣相差甚大 日本紋樣史家成一夫 意識到了日本忍冬糖草紋樣 與忍冬植物毫無關聯這一點 如果這一觀點正確 中國忍冬紋作為日本忍冬紋的源頭 當然與現實的忍冬植物更無瓜葛 目前無容置疑的是 中國的忍冬紋在漢語語境和佛教文化的渲染下 強化了它的形式和內涵之間的美感 也就是說因為叫忍冬 這種裝飾在中國佛教裡關聯更緊密了 事實上 世界上各式忍冬品種外觀不盡相同 忍冬紋是否是在某一品種的忍冬植物基礎上 加入想像創作而來呢 還待商榷 而忍冬紋裝飾最早出現在哪 是有學者討論過的 據說忍冬紋是從西方而來 原形是棕驢紋和更條紋 李格爾在《風格問題》中提到 更條葉式渦旋紋樣起源於古埃及 到了古希臘發展為更條葉式紋樣 包含了蓮花花頭、棕驢葉和波形旋渦是葉徑三個重要部分 隨著希臘文明的傳播 更條葉紋走進中亞地區 躍進多重文明的大熔爐中 古希臘的棕驢紋往往為平面式長葉狀 葉片較長而密集 而更條紋葉片則較有厚度和立體感 傳入中亞地區後 棕驢紋和更條葉融合 發展出連續波浪、捲鬚纏繞、輻射狀扇形等各式的草葉紋樣 那時中亞仍有許多佛國 如安西 這些裝飾與佛教文化沒有矛盾 它們本身就代表永恆、光明的內涵 還可以擴充佛教義理 成為佛學的表現 於是中亞佛教吸納和改造了這些西來的棕驢紋和更條紋 有許多樣式與忍東紋相差無二 就這樣 伴隨一位位千里傳經的西域高僧的腳步 佛教與忍東紋漸漸踏入中途 確實 通過對比不難看出 從古埃及古希臘的更條紋、棕驢紋 到中亞的蝸卷狀草葉紋 再到中國的忍東紋 雖然相隔萬裏山海 但形象上存在過渡和轉化關係 它們在組織形式、造型上有著諸多相似之處 譬如發散三葉或五葉形式 連續纏綿的S形形態 以及富有律動感的對波結構等等 也不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雷歸原會認為 忍東花紋樣是希臘的特產 在沒有照相術和印刷術的古代 忍東紋的萬裏傳播不可避免地摻雜各種的想像因子 中土的信徒與工匠們 在裝飾忍東紋時加入自己的創新 這使得中國忍東紋更變化無常、自由不羈 隨著西方紋樣挺進中國西域 與中原文化發生劇烈碰撞 在十六國時期 河西地區的裝飾中西方元素 還遠遠超過中原漢元素 崩黃末高窟的忍東紋外形 將棕驢葉左右的對稱樣式進行簡化與拆解 同時在葉半尾不分差 極向單邊或雙邊的多半樣式演變 說明瞭這一點 但到了南北朝時期 為了逃避戰火 大量的漢人湧入 河西文化迎來進一步的大融合 也使得忍東紋充分汲取漢風後 日增成熟 其特徵是勾捲迴旋的中心更加明顯 線條的控制與飄逸感 與漢代的雲氣紋可謂如出一轍 你看北魏末期 墨高窟第249窟窟頂壁畫繪製的 西王母城車圖 西魏初期第285窟東坡壁畫繪製的 伏羲 女媧 飛簾 瑞壽等 在這些神話形象之間 大量的雲氣紋與忍東紋點綴其間 或者忍東紋又作為編飾襯託 這都表明河西文化越來越偏向於 漢晉以來的中國傳統審美愛好 北魏的忍東紋 以中國傳統美術中的曲線造型漸長 此時流行單葉 雙葉的波狀忍東紋連續樣式 其代表性的形態 是以一條可以無限延伸的 S形波紋曲線為骨骼 單葉波狀忍東紋葉片細長 首尾相連呈波狀 紋樣簡練 節奏感鮮明 雙葉則分佈於波狀骨架兩側 葉片肥大 隨波狀起伏 豐富華麗 北周墨高窟428窟中心柱東的平旗上 忍東紋編飾打破了單一常規的形式 既有對波纏織的雙葉忍東 也有首尾相連的單葉忍東 與同時期的藻井紋樣相似 逐漸富有寫實與自由的氣息 敦煌墨高窟內的忍東紋迂迴曲捲 延續不斷 連接著華蓋般的藻井 以及先佛群咒 萬獸雲步的場景壁畫 虛實相生 預示著永恆和輪迴 此外 中原的雲剛石窟 各時期的忍東紋 衍生了形態多樣的一面 忍東葉子的半數有單半或多半式 忍東之彎的造型樣式 也有波帶狀 或與龜背等幾何紋組合成複雜的形式 相較於北國的忍東紋 南朝畫像專刻畫的忍東紋 就代表著溫婉 舒朗 自由的南方風格 南朝畫像專上的忍東 與蓮花紋融為一體後 葉片一線勾勒 趨如水流 自然而富有變化 在人物畫像上作為裝飾紋樣 線條如春蠶吐絲 飄渺雲氣 頗有顧楷之用筆舒緩 綿靜而細長的神韻 又似王羲之行草風流 玄妙而天然的靈氣 由此看來 歷經兩漢未進的漫長時光 南北朝的忍東紋 朝著飄逸靈動的風格發展 至於漢代以來 中國以線塑形 以線凝韻的審美更加接近 藝術自立而成熟 散發著華夏民族的韻味 忍東紋更加勾卷迴旋的中心 和更具飄逸感的流動感 與漢代的雲氣紋更像師承一家 隋唐之際 自信風氣大興 忍東演變為枝葉肥朔 姿態旺盛的卷草紋和蟬之紋 形如一簇簇朵雲 充滿著漢韻勁風 歸根結底 忍東紋這一佛教裝飾 得益在中國興盛 有著文化和審美的兩重原因 在文化上 中國傳統文化對生命價值 和死亡的問題 總是有意避諱 而佛教引發了 對苦和仁的終極思考 通過被渲染了 教化色彩的忍東紋 暗示著人們要勇敢地 審視生命的意義 在亂世之下 忍東紋的忍耐與堅韌 生於人心長於人心 咖啡和生活誰更苦 細細品味就好了 在審美上 自商周直到兩漢的 中國傳統裝飾藝術中 動物裝飾的發展 未有超越性的突破 而來自印度佛教的風尚 為古老的中華文明 注入新的靈感 同時中國古人 從漢晉傳統中 也做到了有序的傳承 忍東紋在 融匯中西之長上 取得跨時代的成就 成為兼具世界性 和民族性的裝飾典範 這極大地激發了 中國人創作經典文樣的慾望 為隋唐人們 自信果決的風格轉型 探明瞭道路 隋唐就要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