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p2 - 感謝支持

《出唐》有兩首詩 都是在歷史上長期被忽略 被低估 直到明朝中期以後才逐漸被發現 被接受 直至推崇到一個崇高的地位 這兩首詩 一首是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創然 而涕下 另一首 就是我們今天要講的 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在唐人選編的詩集裡 蹤跡全無 它第一次被收錄 是在宋朝人郭茂倩編的《嶽輔詩集》之中 當時收錄的理由 僅僅是因為這首詩用了一個嶽輔舊題 自然要歸入嶽輔詩中 但是到了明朝 這首詩就像辯和手中那塊金山玉一樣 終於等到了被承認 被讚歎的那一刻 那讚歎之後呢 讚歎之後是加倍的讚歎 直到成為傳奇 明朝文學家鍾興說 將《春江花月夜》五字 煉成一片奇光 分何不得 真化弓手 這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吧 那清末詩人王海韻覺得不夠 她說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 用西周格調 孤篇橫掘 竟為大佳 這個評價 似乎已經無以復加了 可是到了近代 文一多先生又翻出了一個新的高度 他說 這是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那這樣一來 我們之前講的一百首也罷 三百首也罷 面對《春江花月夜》 就只有頂禮膜拜的份了 那這首詩到底好在哪呢 先看題目 《春江花月夜》 這個題目真美 美的有南朝範 事實上這個題目也確實是一個 來自南朝的岳父舊題 相傳是陳朝的王國之君陳書保所創 但是陳書保的《春江花月夜》 並沒有流傳下來 真正流傳下來的 倒是隋煬帝的《春江花月夜》 沐江平不動 春花滿正開 流波江月去 潮水帶星來 這首詩漂亮不漂亮 也是真漂亮吧 但它又不僅是漂亮 它還真宏大 沐愛沉沉 春江浩浩 春花怒放 星月交匯 春江花月夜 這五個元素交織在一起 組成一幅寧靜而又壯美的畫卷 張若虛這首《春江花月夜》 其實正是從隋煬帝這首詩生發出來的 可是他的生發 絕不僅僅是把五言改成七言 把短篇改成長詩這麼簡單 他是把一幅畫變成了一場夢 把一個美女變成了女神 那他是怎麼生發的呢 《春江花月夜》是一首長詩 一共三十六句 每四句換一個韻 這樣一來自然而然就出現了九個小節 這九個小節又是什麼關係呢 最簡單的說 這九小節可以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一二節寫九 第二部分是三四節寫禮 第三部分是從第五直到第九節寫情 我們一部分一部分的看 先看第一部分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雁雁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婉轉繞方殿 月照花林皆四線 空裡流霜不覺飛 聽上白沙看不見 這一部分在講什麼呀 就是春江花月夜的美景 前四句是春江月 後四句是月下花 鏡頭呢也由大到小 由遠到近鋪陳開來 先看前四句吧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雁雁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一江春水奔流入海 那麼浩蕩又那麼寧靜 在這浩瀚的大海之上 一輪明月隨著海潮出生了 它脫離了大海的母體 帶著新生兒的純潔和力量 海潮一波一波的衝向岸邊 明月也一點一點的升上中天 海潮是橫向的 月亮是縱向的 它們同時出生 它們相伴成長 一個生命的生字 讓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神奇 而又新鮮 那接著呢 雁雁隨波千萬裏 何處春江無月明 雁雁是水波漲滿的樣子 江海相連 春潮湧動 潮水走到哪兒 月光就跟到哪兒 所謂千江有水千江月嘛 哪一處春江 沒有月光的照耀呢 江海生出月亮 月光照映江海 千里萬裏春潮湧動 千里萬裏月光升輝 這四句詩 何等宏大 何等蓬勃 而又何等寧靜 何等美麗 那再看後四句 江流婉轉繞方殿 月照花林 皆四線 空裡流霜不覺飛 聽上白沙 看不見 這是從海到陸 從月到花了 原野之上 一片春花爛漫 江水蜿蜒 環繞著這片開滿鮮花的方殿 那月光不是一直在追隨著江水嗎 它也把青灰投射到這片花林之上 彷彿給花朵撒上一層皎潔的冰晶 這是真美麗 真純潔吧 那接著呢 接著主題又回到了月亮 空裡流霜不覺飛 聽上白沙 看不見 春夜的長空 本來會有飛霜灑下呀 可是呢 月色如霜 一片月華撥灑 飛霜因此隱沒了 水岸長廳 原本是白沙似雪吧 可是呢 月色如銀呢 在銀白的月光之下 白沙也隱沒了 一句天上 一句地下 整個天地都被明月浸染 也被明月淨化了 既然如此 人生於天地之間 又怎能不被淨化 不被感染 不被震撼呢 那這樣一來 自然而然的 也就過渡到第二部分了 江天一色無仙塵 佼佼空中 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 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 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見長江 送流水 江天一色 都是那麼澄澈透明 連一粒微塵都看不到 只見長空之中 一輪孤月 顯得格外皎潔 在這樣的情境之下 月亮被放大了 產生了一種神祕的吸引力 讓世人和他對視 發出最天真也最深邃的疑問 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 初照人 這樣的問題 我們熟悉不熟悉啊 我們是熟悉的呀 李白說過 青天有月來幾時 我今停杯 一問之 蘇軾說過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可是這些 通通在張若虛的 春江花月夜之後啊 是春江花月夜 第一次發出了 這驚人的疑問 在我徘徊的這片江岸上 是哪個人第一次 看到了這輪明月 而這深深吸引著 我的明月 又是從哪一年開始 第一次 把他的清輝投向了人間 這是一個宇宙之初的問題 也是一個人之初的問題 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無解 即使在科學昌明的今天 仍然無解 因為它不是一個科學問題 它是一個人文問題 是人和月亮的一次神祕對話 我是誰 你又是誰 在我之前 一定有無數個如我一樣的人吧 那麼 你始終是這樣的一個你嗎 永恆的風月 短暫的人生 誰到此不會心生感慨呢 感慨什麼呀 人生代代無窮矣 江月年年 望相似 所謂人生一老天難老 人生是一代一代的更迭綿延 而江月呢 卻只此一輪 永恆不變 這是傷感嗎 當然是傷感 但在傷感之中 卻又有一種 卻又有一種別樣的力量 個人的生命固然是短促的 可是呢 父又有子 子又生孫 子子孫孫 無窮愧也 正因為人生代代無窮矣 人和明月纔可以共存 永遠有人在凝望著明月 也永遠有清輝撒向人心 那人看著月亮的心事 大概是個個不同的吧 那麼月亮呢 月亮為何一直孤懸海上 照耀人間 難道她是在等待著什麼人嗎 沒有人知道她在等誰 也沒有人知道 她何時才能等到 只見一派長江 浩浩蕩蕩 奔騰遠去 江月有待 而江水無情 這就是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見長江 送流水 江水流蕩 人的內心也生出波瀾 什麼波瀾呢 由孤月聯想到孤單 再由孤單聯想到 相思相待 那詩人的筆觸 也自然的由大自然 過渡到人生 這樣一來 第三部分也就 順利成章了 白雲一片去幽幽 清風撲上 不生愁 誰家今夜偏舟子 何處相思 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 應照離人 裝靜態 玉護蓮中 捲不去 倒衣針上 浮還來 此時相望 不相聞 遠逐月華 留照君 紅豔長飛 光不渡 魚龍淺月 水成文 昨夜閒談夢落花 可憐春半 不還家 江水流春 去欲盡 江潭落月 覆西峽 雪月沉沉 藏海霧 結石蕭香 無限露 不知成月 幾人歸 落月搖晴 滿江樹 這一部分啊 再細細分來 其實又是三個小段落 哪三小段呢 第一段 白雲一片去幽幽 清風撲上 不生愁 誰家今夜偏舟子 何處相思 明月樓 白雲流蕩 本來就容易引發 遊子的飄零之感 而所謂埔 是江水分岔的地方 也是離人送別的地方 在古詩中 一向也是不生離愁 南朝的 大才子江淹不是說嘛 春草碧色 春水綠波 送君南埔 傷如知河 白雲一片去幽幽 清風撲上 不生愁 白雲飄飄 風葉清清 埔口流水 各奔東西 還什麼都沒說 一種離愁 已經瀰漫開來了吧 那到底是怎樣的離愁呢 誰家今夜偏舟子 何處相思 明月樓 一夜偏舟之上 是誰家的遊子 還在月光下飄過呀 那家中的私婦 又是在哪座樓上 苦苦相思呢 兩句詩 一句寫遊子 一句寫私婦 真是一種相思 兩腹嫌愁啊 寫得一唱三嘆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 就花開兩朵 各表一枝吧 所以第二個小段落 是接下來的八句 可憐樓上月徘徊 映照離人 妝靜臺 御戶簾中 卷不去 倒衣針上 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 遠逐月華 留照君 紅雁長飛 光不渡 魚鱗淺月 水成文 這是在講誰呀 講私婦 可又不是直接講私婦 而是用一輪明月 來烘托私婦的 相思之苦 可憐樓上月徘徊 映照離人 妝靜臺 御戶簾中 卷不去 倒衣針上 拂還來 明明是私婦 濫衣起徘徊 詩人偏說 可憐樓上月徘徊 這月光 就在私婦的妝樓上 徘徊不去 照著她的妝靜臺 照著她的御戶簾 照著她的倒衣針 這些都是 規格常用之物吧 卻又都是容易 惹起相思的物件 妝靜臺 讓私婦想起當年 夫妻雙照的甜蜜 御戶簾 讓她產生了丈夫 掀簾而入的恍惚 那倒衣針上呢 還放著 她給丈夫準備的衣料 月光 就在這些物件上流連 捲也捲不去 浮了又回來 她是那樣纏綿 又是那樣惱人 這四句詩 其實是脫胎於曹植的 明月照高樓 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私婦 悲嘆 有餘哀 但是呢 經過張若虛這樣委婉的鋪陳 就要比原詩 纏綿多了 也風流多了吧 那月光流連 自然讓私婦 想到同在一輪圓月之下 的丈夫 因此呢 也就引出了下面四句 此時相望不相聞 遠逐月華 流照君 紅雁長飛 光不渡 漁龍淺月 水成雲 我們同望明月 卻有兩地相懸 我多麼希望 能追隨著這月光 走到你的身邊 可是呢 悠悠長空在上 連紅雁 也無法隨著月光 飛向你 浩浩江水在下 連魚兒 也不能隨著江水 遊向你 中國古代有魚雁 傳書的故事 私婦卻在感慨 連魚和雁 都到不了你的身邊 我又如何能到呢 那私婦的故事 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是第三小段 講遊子了 看最後八句 昨夜閒談 寒夢落花 可憐春半 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 江潭落月 赴西峽 斜月沉沉 藏海霧 結石蕭香 無限路 不知成月 幾人歸 落月搖晴 滿江樹 我們開頭不是說 這首詩就像一場夢 一樣 此時真的有夢出現了 誰的夢 遊子的夢 在夢中 花落閒談 春光將老 可自己呢 還是遠在天涯 江流水逝 流走的 豈止是水 是春光 更是遊子和思父的青春 而那輪無所不在的明月呢 也斜斜的向西沉降 他不是從海水中出生的嗎 此時 他似乎又要落到江潭中去了 此情此景 令人何等感傷 又是何等迷惘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 是最後四句 斜月沉沉藏海霧 結石硝香 無限路 不知成月 幾人歸 落月搖晴 滿江樹 一夜 就這樣過去了 斜月沉沉 隱藏到了 蒼茫的海霧之中 不再流光溢彩 也不再 熱鬥相思 結石與硝香 遊子與思父 天南地北 中間遠隔著 萬水千山 那是他們無法跨越的 漫漫長路 這樣說起來 似乎有些淒涼吧 可你看看張若虛怎麼結尾 不知成月 幾人歸 落月搖晴 滿江樹 他從一對遊子 和思父推廣開來了 推到了一個 更為廣闊的友情世界 這一對遊子 和思父 固然無法團圓 可是呢 在這千里萬裏之間 在這美好的 春江花月夜 一定會有幾許遊子 成月而歸吧 那動人的 情思 正和落月的餘暉一起 撒滿了 江邊的樹林之上 這是誰的情啊 是遊子的情 是思父的情 也是詩人的情 是月光的情 是天地友情 開篇一輪明月升起 結尾 一片情絲搖曳 光彩煥發 而又纏綿韻節 真是餘音渺渺 讓人 心醉神癡 那通篇看下來呢 這一首 春江花月夜 到底好在哪 好在莫可名狀的美 莫可名狀的 彎轉流暢 就像一場不期而遇的夢境 一首穿山渡水而來的山歌 一聲從最蓬勃的年代 最年輕的心裡 流淌出來的深深歎息 它永遠魅力十足 也永遠無法複製 所以 它才孤偏橫絕 所以 它纔是詩中的詩 頂峯上的頂峯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