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人》白先勇（邊聽邊看） P9 - 07《台北人》梁父吟

一個深冬的午後 臺北近郊天龍翁玉的門口 一輛舊式的黑色關卡小轎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裡面走出來兩個人 前面是位七旬上下的老者 緊跟其後是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人 老者身著黑緞面起暗團花的長袍 足燈一雙絨布造鞋 頭上戴了一頂紫貂方帽 幾縷白髮從帽簾下露了出來 披覆在他的耳背上 他的兩儀卻絮著一掛豐盛的銀燃 老者身材碩大 走動起來胸前依然凌風飄然 可是他臉上的神色卻是十分的莊敏 他身後那位中年人也穿了一身深黑的西服 系著一根銅色領帶 他戴了一副銀絲眼鏡 頭髮也開始花白了 他的面容顯得有點焦黃疲憊 老者和中年人一走進大門 裡面一個蒼老的侍從老早打開了門 那個侍從也有六十開外了 他穿著一身褪了色的藍布中山裝 頂上的頭髮已經落盡 背卻勾勒的成了一把彎弓 他向老者和那位中年人不停的點著頭說道 長官回來了 啊 雷委員您好 雷委員向那個老侍從還了禮 然後便轉過頭來微微欠身 向老者恭敬的說 蒲公累了一天 要休息了吧 我要告辭了 不要緊 進來坐坐 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蒲公擺了擺手並沒有回頭 卻踏著遲緩而穩健的步子 靜自往門內走了進去 雷委員也跟著走了進來 那個老侍從便馬上過去把大門關上 賴副官 蒲公叫道 有 賴副官趕忙習慣的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 兩手貼在腿側上 可是他的背卻仍舊勾摟著 伸不直了 起兩杯茶 拿到我書房來 是 長官 賴副官一行硬著 一行卻彎著身子 走了 宅內的院子裡 別的樹木都沒有種 單沿著圍牆卻祕密地栽了一叢紫竹 因是深冬 院子的石鏡上都飄滿了脫落的葉朵 蒲公和雷委員走向屋內時 踏在焦脆的竹葉片上 一直發著筆簸的碎聲 蒲公和雷委員走進屋內書房時 賴副官早已端著兩盅鐵觀音進來 擱在一張欠了文石的茶几上了 然後他又彎著身點著頭向雷委員說 雷委員 請用茶 蒲公進到書房裡 並沒有摘下帽子 便靜字走到茶几旁邊 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捧起了一盅熱茶 暖了一暖手 吹開浮面的茶葉 啜了一口 然後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他舉目看見雷委員仍舊立著時 便連忙用手試了一下意 請雷委員在另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書房內的陳設十分古雅 椅壁上掛著一幅中堂 是名人山水文憎名畫的 寒林魚影圖 兩旁的對子卻是正板橋的真跡 寫得十分蒼勁雄渾 錦江春色來天地 玉壘浮雲遍古今 另一壁也懸了一幅對聯 卻是漢魏的碑題 乃是展堂先生的遺墨 上聯提著溥元同志共勉 下聯書明瞭日期 民國十五年北伐士師前夕 連語錄的是國父遺囑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 靠窗左邊是一張烏木大書桌 桌上的文房四寶一律齊全 一個漢語鯉魚筆架 一塊天籟閣珍藏的古硯 一支透雕的竹筆筒裡插著各式的毛筆 桌上單放著一部 翻得起了毛的獻妝資質通鑒 靠窗的右邊有一個雞案 案頭擱著一部大藏金剛經 經旁有一支韜鐵紋三角頂的古銅香爐 爐內積滿了香灰 中間還插著一把燒剩了的香棍 你們老師 蒲公坐下後沉思良久才開言道 是的蒲公 蒲公說了一句沒有接下去 雷委員便搭腔道 你們老師和我相處前後總有五十多年了 蒲公頓了一頓才又說道 他的為人我知道得太清楚 是的蒲公 雷委員答道 恩師和蒲公的後裔我們都知道 狂捐二字是你老師的好處 可是他一輩子吃虧也就是在這個上頭 孟陽他的性子是太剛了些 唉蒲公點著頭嘆了一口氣 恩師的為人實在是叫人驚訝的 雷委員說道 雖然這樣說跟他共事就有點難了 蒲公轉向雷委員 你做過他這些年的幕僚你應該知道 是的是的 雷委員趕快接口道 恩師行事一向令眾如山口出必行 那是沒有人敢違背的 你們背地下都把他比作七月裡的大太陽 劣不可當 是嗎 蒲公側過身去微笑地問道 雷委員會心地笑了一下 卻沒敢搭腔 蒲公把頭上的貂皮帽摘了下來 用手搔了一下頭上那幾柳白髮 又獨自沉思起來 其實他晚年也是十分孤獨的 隔了半上蒲公才喃喃自語地說道 嗯蒲公 我是說蒲公轉過頭去提高了聲音 孟楊他的性子太烈了 做了一輩子的事 卻把世人都得罪了 就是我和仲墨兩人 還能說說他 恩師對蒲公和仲公二位一向推崇備至 雷委員欠身轉向蒲公 臉上充滿了敬意地說 蒲公捋了一捋他胸前那塊銀鬚 微微地笑了一下 呵呵 我和仲墨倒未必真有什麼地方叫他折服 不過我們三人當初結識 卻頗有一段淵源 這個恐怕連你也不太清楚了 我記得恩師提過 他和蒲公仲公都是四川五倍學堂的同學 那倒是 不過這裡頭的曲折 說來又是話長了 蒲公輕輕地嘆了一下 微微帶笑地合上了目 雷委員看見蒲公閉目沉思起來 並不敢驚動他 靜等了一刻功夫 才試探著說道 蒲公講給我們晚輩聽聽 日後替恩師作傳也好有個根 蒲公隱訛了一下 說起來那還是辛亥年間的事情了 仲墨和他夫人楊蘊秀剛從日本回來 他們在那邊參加了同盟會 回來是帶了使命的 在四川召集五倍學堂的革命分子 去援助武漢那邊大舉起義 那時四川閣老會的袍閣老大 正是八千歲羅子周 他帶頭掩護我們暗運軍火入武昌 其實我們幾個人雖然是先後同學 彼此並不認識 那一次碰巧都歸成了一族 我們自稱是敢死隊 耳垂上都貼了紅作暗記的 提出的口號是革命倒滿 倒滿革命 一時各路人馬揭竿而起 不分晝夜兼水陸紛紛入厄 仲墨的夫人楊蘊秀 到底不愧是個有膽識的女子 蒲公說著不禁讚佩地點了幾下頭 仲公的夫人確實是位巾幗英雄 雷委員也附和著讚道 你知道嗎 那天運軍火進武昌 就是由楊蘊秀扮新娘 炸彈都藏在她的花轎裡 孟楊和我呢 就打了紅包頭扮抬轎夫 仲墨卻是一身長袍馬冠 騎在馬上做新郎官 加上幾個袍哥同志 吹吹打打 便混進了正陽門 那小的宜進城 裡面早已風聲鶴唳 人心惶惶了 原來文學社的幾個同志走漏事蹟 總督下令滿城捕人 治臺衙門門前 已經懸上了我們革命同志的頭顱了 我們馬上接到胭脂巷十號的命令 事出倉促 提前發難 當晚子時以炮鳴為號 任務是炸治臺衙門 搶救獄中同志 我們幾個便藏到了楊蘊秀姐姐家 伺機而動 那天夜晚 也真好像天意有之一般 竟是滿城月色 景象十分悲訴 我們幾個都換上了短打 連楊蘊秀也改了男裝 大家幾杯燒酒一下肚 高談國家興亡 都禁不住萬分慷慨起來 你老師最是激昂 我還記得他喝得一臉血紅 把馬刀往桌上一拍 拉起我和仲墨兩個人 便笑那劉官張桃源三結義 在院子裡殺血為盟 對天起誓 不殺滿奴誓不生歡 約定日後大家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 那時倒真是都抱了必死之心的 三個人連姓名生辰都留下了 算起來我是老大 仲墨居二 你老師年紀最小是老麼 他那時纔不過二十歲啊 哦? 雷委員驚訝地插話道 我倒不曾知道 原來恩師和蒲公 還有這麼一段淵源啊 你哪裡能得知啊 蒲公又捋了一下他胸前的淫然笑道 那段過往確實是我們三個人的祕密 那晚我們纔等到時時左右 城東工程營那邊 便突然間槍聲震響起來了 幾個人正還猶豫 你老師便跳了起來 喊道 外面都動了兵器了 我們還在這裡等死嗎? 說著 便搶了幾枚炸彈 拖起馬刀往外面衝去 我們也紛紛湧了出去 原來外面人聲洶洶 武昌城內早已火光沖天了 混戰了一夜 黎明前的光景 大勢已定 武昌城內 到處都飄滿了 我們革命軍的白旗了 於是我們一隊人 便走向蛇山楚望臺去集合 經過黃鶴樓的時候 你老師突然興致大發 一下子跑到了上面去 脫下了一件血跡斑斑的白布褂子 用竹竿挑起 插到了樓檐上去 然後他站到黃鶴樓的欄杆上 揮著一柄馬刀 朝了我們呼喊道 革命英雄 王孟楊 在此 他那是那股豪狂的勁道 我總還記得 蒲公又微微地笑了一下 停下來喝了一口鐵觀音 要不是蒲公今天提起 恩師那些事蹟就埋沒了 雷委員說道 這些都該寫入傳裡去的 可以寫 蒲公點手讚許道 你老師年輕時 那些任俠事蹟 只有我才最清楚 那次起義 雖然事出倉促 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 闖成了革命 可也就是那麼一闖 卻把個民國給闖了出來呢 第二天我們便通電全國 稱中華年號為皇帝紀元4609年 蒲公沉吟了片刻 又緩緩地說道 也就是從那時起啊 日後幾十年間 我們三個人東徵西討 道也真還能做到 有福同享 有難同當的地步 你老師當了總司令的時候 官位比我們都高 背著人 我和仲墨一樣叫他老麼 蒲公朝雷委員點頭笑了一下 雷委員也笑了起來 他也始終把我和仲墨 以兄長看待 所以只有我和仲墨 還能夠居足他一些 我一生謹慎 吃虧的地方少 仲墨厚道 與人無爭 不過平心而論啊 講到才略 機智 我要首推你們老師啊 蒲公豎起了一雙瘦眉 舉起了大拇指 說道 我老早 背地下就和仲墨說過 老二啊 日後叱吒風雲 恐怕還要看我們那個小的呢 後來果然應了我的話 你老師的成就 確實在我們之上啊 恩師的才智 實在是令人欽服的 雷委員說道 只可惜還沒能展進就是了 不是這樣說 蒲公擺了擺手指著雷委員 他倒真是做過了一番事業的 不過你老師發跡得早 少年得志 自然有他許多驕縱的地方 不合時宜 這不能怨天尤人 還是要怪他自己的性格 孟楊 蒲公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說道 他確實 太剛烈了 說完蒲公和雷委員對坐著 各自又默默的沉思起來 隔了一刻功夫 雷委員才輕輕的窺探了一聲 說道 唉 不過今天總算是風光了 南圍人到得那麼齊 連王清宮李賢宮趙敏宮也親自來了 是嗎 蒲公微感驚訝的問道 他們也來了嗎 我怎麼沒見著呢 他們來得很早 一會兒功夫就告辭了 哦 蒲公若有所思的說道 我也有多少年沒有見著他們了 他們幾個送來的晚蓮掛在靈堂裡 我倒看 王清之的晚蓮還欠了兩句 出師未捷身陷死 中原父老忘驚奇 雖然他和你老師有過一段恩怨 可見他對你老師也還是十分推重的 啊 是的 蒲公 雷委員感忙應道 今天的功績倒也還罷了 蒲公說道 雖說身後哀戎 也不能太離了隔 我看孟養的那個男孩子竟不大懂 大概在外國住久了 我們中國人的人情禮俗 他不甚瞭解 啊 嘉記兄剛從美國回來 他對國內的情形是比較生疏一點 雷委員解說道 治喪委員會的人和他商量事情 他一件件都給駁了回來 我主持這個治喪會 弄得很為難啊 他是王者的家屬 又是孝子 我也不便太過專欄 後來我實在看不過去 便把他叫到一旁對他說道 當然古訓以哀慼為重 可是你父親不比常人 他是有過功勳的 開吊這天是國葬的儀式 千人萬眾 都要來瞻仰你父親的儀容 禮儀上有個錯失 令人惡意 倒是對王者失敬了 我的話只能說到這一步 我看他的情形 竟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嘉記兄辦事 確實還少了一點歷練 雷委員點頭附和道 還有一件事 我也對他直說了 孟陽的夫人早過世 孟陽在醫院臥病這兩年 伺候他要扶上扶下 都還靠他那位妓室夫人 他們這次發覆文 竟沒有列他的名字 他向我哭訴 要我主持公道 以我和你老師的情分 我不能不管 可這到底是他的家事 我終究還是個外人 不便幹預 最後我只得委婉的 和孟陽那個男孩子說了 看在你王父的份上 日後生活 你們多少照顧些 唉 蒲公說到這裡 卻嘆息了一下 悄然說道 看見這些晚輩們行事 有時卻不由得不叫人寒心啊 雷委員也跟著點頭 唏噓了一番 蒲公手裡一直捧著那種 早已涼掉了的鐵觀音 又漠然沉思起來 雷委員看見蒲公面上 已經有了些倦容 他便試探著說道 蒲公身體乏了吧 我該 哦 蒲公抬起頭 看看雷委員 又望望窗外 說道 啊 天色已經不早了 這樣吧 你索性留在我這裡 陪我對一盤棋 吃了晚飯 再走 說著 他也不等雷委員同意 便靜自走向棋桌 把一副圍棋擺上 雷委員也只得跟著坐到棋桌邊 剛坐下去 蒲公抬頭瞥見漆暗的香爐裡 香早已燒盡 他又立了起來 走到漆暗那裡 把殘餘的香棍拔掉 點了一把龍蟹香 插到那支頂爐內 一會兒功夫 整個書房便散著一股 濃鬱的龍蟹香味 蒲公和雷委員 便開始對議起來 下了兩三手的檔案 書房門突然打開了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子走了進來 他穿了一身整潔的卡記學生制服 眉眼長得十分清俊 手裡捧碗熱氣騰騰的湯藥 爺爺請用藥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湯藥 擱在茶几上 便對蒲公說道 蒲公抬頭看見他 臉上馬上泛出了一絲笑容 但是卻立聲喝道 還不快叫雷伯伯 雷伯伯 男孩子趕快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 朝著雷委員深深地 行了一個禮 這位就是令孫少爺了吧 雷委員趕忙還禮笑道 我的小孫子 小仙 蒲公指了一指他的孫子 好聰明的長相 雷委員誇讚道 他今年小學三年級了 在女師附小念書 蒲公介紹道 他是在美國生的 我的男孩子兩夫妻都在那邊教書 前幾年他祖母把他接了回來 他祖母過世後 便一直跟著我 他剛回來的時候 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 簡直成了個小洋人 現在跟著我念點書 卻也背得上幾首唐詩了 哦 雷委員驚訝道 你能背首詩給雷伯伯聽嗎 蒲公捋了一捋他的銀鬍鬚 背哪一首詩爺爺 你還能記得多少首 蒲公嚇道 上禮拜教給你的那首梁州詞 還記得嗎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徵戰幾人回 蒲公的孫子馬上毫不思索 搖著頭朗朗地把那首梁州詞背了出來 了不得了不得呀 雷委員喝采道 這點年紀就有這樣的節才 蒲公啊 他轉向蒲公又說道 莫怪我唐突 將來恐怕除鳳輕於老鳳生啊 不要謬講他 蒲公說道 臉上不僅泛滿了得意的笑容 向他的孫子說了句 去吧 蒲公的孫子離開書房後 蒲公便把那碗熱湯藥捧起來 試著喝了幾口 蒲公近來貴體欠安嗎 雷委員停下了其關懷地問道 啊 倒也沒有什麼 蒲公答 你還記得 我和你老師北伐打龍潭那一仗嗎 我受了炮傷 是的 我記得 雷委員感忙應道 那時還年輕 哪裡在意 現在上了年紀 到底發著了 天寒的時候 腰上總是僵痛 電療過幾次 並不見效 我便到西復醫那裡 去抓了一帖藥 服著好像還刻劃的洞似的 蒲公說著已經把那一碗湯藥飲盡 然後又開始和雷委員對弈起來 嚇到二十手的光劍 雷委員有一腳被蒲公打圍起來 勒死了 他在盒子裡一直抓弄棋子 想了差不多十來分鐘 才能下手 蒲公 他抬頭時 發現原來蒲公坐在那裡 垂著頭已經懵然睡去 他感忙立了起來 走到蒲公身旁 在蒲公耳邊又輕輕地喚了一聲 蒲公 嗯 啊 蒲公睜開了輕鬆的睡眼 含糊地問道 我下了嗎 蒲公該休息了 打擾了一個下午 我想我還是先告辭了吧 恩師那邊還有許多後事 等我去了結呢 哦 蒲公正正地思索了半上 終於站了起來 說道 也好 那麼你把今天的譜子記住 改日你來 我們再收拾這盤殘局吧 蒲公送雷委員到院子裡的時候 雷委員再三請蒲公止步 蒲公並沒有理會 靜自往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 他卻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 對雷委員說道 下月二十五日 是你老師的七七 啊 是的 蒲公 你老師那邊打算在家裡做呢 還是到寺裡去呢 額 雷委員的臉上現出了藍色 隔了半剎終於說道 此事我跟嘉記兄商量過了 他說他們幾個人都是信基督教的 不肯舉行佛教的儀式 哦 蒲公點頭沉穩 那麼這樣吧 那天呢 由我出名 在善導寺替孟楊念經超度好了 下月也是中末的周祭 正好替他們兩人一起開經 中末的夫人也要參加的 蒲公說著 又歪過了身子 湊到雷委員耳根下 低聲說道 你老師一輩子的賬 殺你重 他病重的時候 跟我說 慘到心神不寧 我便替他許下了願 代他手抄了一卷金剛經 剛剛抄筆 坐七七那天 擺大悲顫的時候 正好拿去替他還願 蒲公說畢 賴副官已經把汽車叫過來送客 打開車門在那裡等候著了 正當雷委員要跨上車的時候 蒲公又招住了他 把他叫到跟前 對他說道 啊 還有一句話 是你老師臨終時留下來的 日後打回大陸 無論如何 要把他的靈柩 移回家鄉去 你去告訴他的那些後人 一定要保留一套 孟陽常穿的軍禮服 他的那些勳章 也要存起來 日後遺靈 他的遺親佩掛是要緊的 是的蒲公 我一定照辦 蒲公淫訛了一下 最後說道 你老師生前最器重你 他的後世你多費點心 至於他那些後輩 有什麼不懂事的地方 你擔待些 不要計較了 這點請蒲公絕對放心 雷委員向蒲公深深的行了一個禮 便跨進汽車裡去 賴副官開飯了吧 蒲公目送雷委員離開後 便吩咐賴副官道 是長官 賴副官連忙彎著腰 做了個立正的姿勢應道 然後盤山的走過去 把大門關上 蒲公回到院子裡的時候 冬日的暮風已經起來了 滿院裡那些紫竹都騷然的 抖響起來 西天的一抹落罩 血紅一般 蒲公奪到院子裡的一腳 卻停了下來 那兒有一個三疊層的 黑漆鐵花架 架上齊齊的擺著九盆蘭花 都是上品的素心蘭 九支花盆是儀式 回清白瓷赤龍紋的方盆 盆裡鋪了冷扇屑 蘭花已經盛開過了 一些枯荷的金梗上 只剩下三五朵殘苞 在幽幽的發著一絲冷香 可是那些葉子 卻一條條的發得十分蒼蔽 蒲公立在那幾盆 蕭素的蘭花面前 背著手出了半天的神 他胸前那掛豐盛的銀燃 給風吹得飄揚了起來 他又想起了半個世紀以前 辛亥年間 一些早已淡忘了的義士來 直到他的孫子孝先 走來牽動他的繡管 他才扶著他孫子的肩膀 祖孫二人一同入內 共敬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