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有聲書 P14 - 14 米德爾馬契 41章-42章

第四十一章 吹牛皮,醫不了肚子餓 朝朝雲雨,有風風 第十二頁 凱萊布高斯提到的那筆交易,是在布爾斯特羅德先生和喬舒亞裏格·費斯通先生之間進行的 它涉及的是屬於司通大院的田地 雙方已為此交換過一兩次信件 書寫的後果,誰也說不清楚 一份文件若是刻上石板,儘管面朝下,躺在沙灘上,給人遺忘了幾個世紀 或者在兵荒馬亂中給踩在地下,默默無聞地度過了許多次浩劫 有朝一日發覺出來,說不定,古代某些帝國傳說紛紜的事件 這個世界,顯然是散佈流言蜚語的好場所 如弒君篡位的內幕,恭維艷史的祕密,便會真相大白 這種情形,在我們渺小的一生中,也是屢見不鮮的 只是規模小得多罷了 正如一塊石頭,世世代代給鄉下老踹在腳下 一旦給學者看到,卻可能成為揭開某些祕密的奇妙線索 經過他的考證,終於靠他確定了入侵的日期,解開了宗教的謎底 一張寫了字的紙,也是這樣 他一直默默無聞,只是用來包東西,塞漏洞 最後,落到一雙富有經驗的眼睛下,卻變成了一場災難的開端 對於從太陽上觀察天體演變過程的尤利爾來說 前者與後者同樣都是巧合 作為這番崇高的比較之後 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請大家注意示警小人的活動了 他們的騷擾固然不能得到我們的歡心 有時對事物的進展卻能發生重大的決定作用 當然,如果能使他們的數目減少一些 或者想方設法,不讓他們輕易得到生存的機會 那就好了 從社會的角度而言 大家公認,喬舒亞裏格是多餘的 但是像彼得·費瑟斯通那樣的人 他們得不到何乎需要的自己的複製品 又不肯耐心等待 自然,值得胡亂弄一個來濫漁充數 現在這份拷貝便是這樣 在外形上,她更像她的母親 這種具有蛙形容貌的女性 加上顏色鮮艷的面頰 豐滿美好的身材 在某些情人眼裡是非常富有魅力的 這結果,有時便是生出一位蛙形容貌的男性 自然,這樣的男子是不會得到文明人士的歡迎的 何況他的突然露臉 打破了別人的許多美夢 這正是一個社會累贅所能表現的最卑鄙的方面 但是,利戈費瑟斯通先生 儘管具有一切下賤特徵 他頭腦清醒,滴酒不沾 一天從早到晚 他總是衣冠楚楚 打扮得漂漂亮亮 而且冷若冰霜 不愧像一隻青蛙 老彼得生前想到有這麼一個兒子 他幾乎比自己更會盤算 還比自己冷靜得多 便常常暗中咯咯發笑 我還得補充幾句 他對自己的支架特別關心 意思不苟 他還希望娶一位知書實禮的閨閣千金 具體人選尚未確定 他既要容貌出眾 又得出身於殷實的中產階級家庭 具有無可非議的社會關係 總之,他的支架和禮數 可以與最體面的紳士媲美 儘管他的教養有限 只是在一個海港的中等商行裡 當過職員或會計之類的職務 但他的抱負也不過如此 他認為 費茲斯通家的人都是相霸佬 頭腦簡單 無知無識 而他們則認為 他只是在一個港口市鎮上教養大的 是一個不登大雅之堂的怪物 他們的哥哥彼得竟有這麼一個兒子 而且還要繼承他的財產 這真是多多怪事 從司通大院 相互壁板客廳的兩扇窗口向外眺望 他的花園和石子路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潔整齊 裏格費茲斯通先生 這會兒便站在客廳裡 反超著雙手 儼然一副主人的架勢 凝視著這片地方 不過很難確定 他面對窗外 是為了想他的心事 還是不願理睬站在屋子中央的那個人 那人兩條腿插得開開的 兩隻手插在褲兜裡 從各方面看 他都與闊綽 冷漠的裏格正好相反 他顯然已快滿六十歲 臉色血紅 鬚髮叢生 毛茸茸的病染 和濃密捲曲的頭髮 已有不少變得灰白 他身板結實 使那套破舊衣服的接縫 顯得岌岌可危 這是一個裝模作樣 愛吹法羅的傢伙 哪怕在放煙火的熱鬧場合 他也希望成為眾人注目的中心 別人在臺上演戲 他在臺下看戲 可是他卻認為 他的評論比演戲本身更引人入勝 他名叫約翰·拉夫爾斯 有時為了開玩笑 他在簽名後面 要加上一個頭銜 W-A-G 一邊寫一邊說 他有個老師 是芬伯里人 名叫列奧納德·蘭姆 總要在名字後面寫上B-A 因此 他拉夫爾斯出了個主意 把那位著名的校長 稱為B-A·蘭姆 以上所說 就是拉夫爾斯先生的外表和精神狀態 這兩方面 都帶有當時行商客店小房間的那股黴味 那好吧 喬叔 他用嗡聲嗡氣的嗓音開始道 你不妨從這個角度想想 你可憐的母親年紀越來越大了 現在你成了財主 該讓她過幾天舒服日子才對 只要你還活著 我不幹 你不死 她怎麼也過不了舒服日子 李格回答 口氣冷漠 傲慢 我給她的都會落進你的腰包 你恨我 喬叔 這我知道 那麼好吧 男子漢大丈夫 不必拐彎抹角 你給我小小一筆錢 讓我可以像樣樣樣開個店鋪 我再也不來麻煩你 現在煙草生意正在興旺時期 要是我再不好好做 我就不是人了 為了我自己 我也得像跳蚤釘在羊身上一樣 抓住它不放 我要永遠守住這個買賣 這樣 你可憐的母親就可以過好日子了 我不會再像以前那麼荒唐 都已經五十五出頭的人了 我也希望有個好好的家 安居樂業 只要我把心思完全用在煙草生意上 我還是有不少辦法和經驗的 像我這樣的人在別處一下子還找不到呢 我不想一次又一次來麻煩你 就這一次 咱們把什麼都辦個了結 喬叔 你想想吧 大丈夫一言為定 也讓你母親從此不再操心 安安穩穩過太平日子 說真的 我始終是愛我的老太婆的 你講完沒有 裏格先生無動於衷的問 眼睛仍望著窗外 是的 我講完了 拉富爾斯說 從前面桌上抓起帽子 跟演說家似的把它一揮 那好 你聽我說 你講的越多 我越不相信 你越是要我做一件事 我越是有理由絕不做這件事 我小的時候 你提我 有好吃的東西 你一人獨吞 不讓我和母親嘗一口 你以為 這一切我都忘記了嗎 你跑回家來 總是把什麼都變賣一空 拿了錢一走了是 把我們丟下不管 你以為 我也忘了嗎 我恨不得 看到你給綁在大車後面 挨一頓鞭子 我的母親 在你眼中是個傻瓜 她沒有權利給我找一個繼父 因此 她受到了懲罰 她會拿到她每週的津貼 其他 我什麼也不給 而且 如果你敢再跨進這棟房子 再到這一帶鄉下找我 我就取消那筆津貼 下一次 我再看見你踏進這兒的大門 我就用狗和趕車的鞭子 把你轟走 裏格講的最後一句 目的旋轉身子 正大那對結了一層冰的眼睛 瞪著拉夫爾斯 兩人怒目相向 就跟十八年前一樣 那時 裏格只是一個最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可以任意拳打腳踢 拉夫爾斯則是身強力壯的阿多尼斯 酒吧間和大飯店的座上客 但是現在位置變了 裏格佔了上風 要是有人聽到這一席話 也許以為 拉夫爾斯值得向一隻喪家狗溜之大吉了 其實不然 他辦了個鬼臉 這是他賭錢輸了以後照例有的表情 然後堆起笑容 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白蘭地瓶子 得了巧說 他說 裝出甜言蜜語的口氣 給我一點白蘭地 再給我一枚金幣 讓我做回家的路費 我這就走 一言為定 你放心 我會走的比子彈還快 聽著 裏格說 掏出一串鹽池 要是我再看到你 我絕不再理睬你 我跟你就跟一隻烏鴉那樣 毫無瓜葛 你要是再來糾纏 你什麼也撈不到 只能雙手空空回去 你這個討厭的 無恥的 蠻橫的流氓 那太遺憾了 拉夫爾斯說 裝模作樣的騷騷腦瓜 皺起眉間 露出傲喪的神氣 我還是愛你的 說實話 愛你的 我總是喜歡作弄你 跟你鬧著玩 你太像你的母親了 我不應該那麼做 但是白蘭地和金幣就這麼決定了 他把酒瓶拉出套子 裏格拿著鑰匙向一隻精緻的老慄木櫃子走去 拉夫爾斯拉出瓶子時發現 皮套子有些鬆了 酒瓶隨時有劃出套子的危險 他無意之間瞥見一張折龍的紙 丟在壁爐的圍欄裡面 他把它撿起 塞在套子裡 免得酒瓶掉出套子 這時裏格拿了一瓶白蘭地走來 把拉夫爾斯的小酒瓶灌滿 又給了他一枚金幣 既不瞧他 也不跟他搭訕 鎖上櫃子以後 裏格走到窗口 望著外面 又像開始時一樣 保持著冷若冰霜的表情 拉夫爾斯拿起酒瓶 喝了一口 擰緊蓋子 把它揣進旁邊的口袋 動作故意慢調思理 還在他的妻子背後 扮了個鬼臉 再見 喬叔 不過說不定不會再見了 拉夫爾斯說 一邊開門 一邊又回頭瞅了一眼 裏格看他走出花園 進了村道 灰暗的天 終於下起了猛猛細雨來 樹林和小路兩旁的草地 給雨水洗刷的綠油油的 故宮們背著最後的幾捆小麥 走進了屋子 拉夫爾斯這個生長在城市裡的浪蕩子 現在不得不邁著艱難的步子 在偏僻的小路上 舉舉獨行 在這潮濕 寧靜 勤勞的鄉村中 他顯得多麼不協調 好像是一隻剛從動物園中逃走的沸沸 但是沒有人看他 只有幾只早已斷奶的小牛 向他瞪起了眼睛 也沒人向他皺眉頭 只有幾只小和鼠發現他走近 趕緊悉悉疏疏逃走了 他運氣不壞 到了大路上 正好遇到一輛驛車 馬上搭車到了布拉辛 從那裡又坐上了新修通的火車 他對同車的旅客說 自從赫斯基森遭殃以後 如今火車萬無一失了 在大多數場合 拉夫爾斯先生都喜歡擺出一副受過高等教育的面孔 似乎只要他願意 他到處都會受到尊敬 確實 他周圍的人沒有一個在他眼裡 他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以拿他們任意取笑和挖苦 而且他相信 其他人聽到他這些話 都會覺得妙不可言 十分有趣 現在他也眉飛色舞 扮演著這個角色 好像這次旅行收穫不小 還不時把嘴巴坐在瓶子上 喝一口酒 那張他用來塞緊套子的紙 是一封信 信上的署名是 尼古拉斯·布爾斯特羅德 但拉夫爾斯似乎還不想動他 使他離開目前那個有用的位置 第四十二章 我本可以向這個人表示萬分的蔑視 不過 我以仁慈為職責 不能這樣做 莎士比亞·亨利八世 利德蓋特從蜜月旅行回來後 最早的幾次出征中 有一次就是上洛伊克公館 事前他收到了一封信 要他指定一個時間 卡蘇蓬先生從沒為自己的病情 向利德蓋特提出過任何問題 他對他有什麼危害 會不會是他的著作或者生命因而中斷 這種憂慮 哪怕在多羅西亞面前 他也諱莫如深 在這一點上 正如在其他一切方面一樣 他不願人家憐憫他 只要他想到他生活中的任何不幸 可能以違揹他的意願 給人猜到或覺察到 因而 使他落到了被人憐憫的地步 他便心如刀割 那麼不言而喻 要他公開承認自己的驚恐或憂慮 以致引起別人的同情 必然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每一顆高傲的心 都有過類似的體會 也許 只有對友情有了相當深厚的感受 才能克服這種情緒 拋棄一切孤高自負的用心 非但不覺得他可貴 反而覺得他 卑不足道 渺小可憐 但是現在 卡蘇蓬先生心頭出現了新的煩惱 他甚至比他的著作的中途夭折 更使他焦慮不安 因而他的健康和生命問題 也變得更加重要 一直黯黯折磨著他 確實 那個著作 可說是他一切報復的中心 但有些著作活動留下的最大後果 只是在作者的意識中 日積月累形成的大量猜疑心理 這時長期淤積的 令人不快的污泥覆蓋了一切 人們只能憑污泥中滲出的幾絲細流 覺察到河流的存在 卡蘇蓬先生 艱苦卓絕的勞力勞動 情況亦復如此 他的最突出成果 倒不是世界神話索引大全 而是一種病態的意識 認為 人們沒有給他應得的地位 儘管他還沒有證明 他應該得到這種地位 一種永恆的懷疑 認為人們歧視他 對他抱有與他不利的成見 一種空虛落寞的心情 覺得爭取成功 已力不從心 又不甘願失敗 承認自己一事無成 這樣 他著書立說的野心 在別人看來 已使他單思極慮 無暇他顧 其實不然 他對一切不如意的事 仍然十分敏感 尤其當這些不如意 來源於朵羅西亞的時候 現在 他開始構想未來的各種可能性 這是比他以前考慮過的任何問題 更叫他痛心的 有些事 他覺得無能為力 威爾拉蒂斯拉夫不聽他的勸阻 決心在洛伊克附近生活和定居 對他這位造詣深邃 博文廣實的長者 居然採取不屑理會的態度 朵羅西亞天性熱烈 總在為自己尋找新的活動方式 儘管表面上服從和沉默 心裡仍保留著自己的堅定看法 而這些看法 他不想則已 一想 則肝火直冒 他對一些問題十分頑固 懷有自己的主見和愛憎 他又不便與她討論這些問題 這一切 都使他悶悶不樂 不可否認 朵羅西亞是貞潔可愛的年輕女子 他不可能娶到更好的妻子 但他會帶來這些麻煩 卻是他沒有料到的 朵羅西亞照顧他 為他朗讀 揣摩他的需要 關心他的情緒 但是丈夫心中也產生了一種不容懷疑的感覺 那就是他在評判他 他盡妻子的責任 似乎是為他不再把他奉若神明所做的贖罪性補償 這種忠誠具有比較能力 可以使他本人和他的作為原形畢露 顯得與一般事物同樣平凡 他的不滿與爭氣相似 勝過他一切溫柔親切的外表 接觸到了被他帶到他身邊來的 對他妄加評議的那個世界 可憐的卡蘇蓬先生 這種痛苦是特別難以忍受的 因為那無意是對他的背叛 一個對他崇拜的五體投地的女子 一下子變成了具有批判精神的妻子 這種批判和不滿的最初例子 留給他了深刻的印象 不是後來的任何溫情或服從所能消除的 根據他的猜疑所做的解釋 多羅西亞目前的沉默只是一種強制剋制的反抗 他說了一句他從未料到的話 這便成了他自命不凡的證明 他溫柔的回答 在他耳中卻帶有使他惱怒的謹慎意味 而他的默許似乎只是一種自我讚賞的堅韌行徑 卡蘇蓬不遺餘力的隱藏著這種內心的矛盾 但正因為如此 他在他心中更為活躍 就像我們不希望別人聽到的話 我們自己會聽得更清楚一樣 卡蘇蓬先生的這種不幸後果 我非但不以為意 而且覺得是十分平常的 靠近我們眼睛的一個小黑點 不是會折磨整個世界的光輝 只留下讓我們看到這個小黑點的一圈空白嗎 我所知道的最麻煩的小黑點就是自我 如果卡蘇蓬先生願意直言不諱 承認他的不滿 說明為什麼他懷疑他已不再受到毫無保留的尊敬 那麼誰能否認他的懷疑具有充分的根據呢 相反 有一個重要的根據他沒有提到 這是他自己還沒有明確考慮過的 那就是他並不是一個值得毫無保留的尊敬的人 然而他意識到了這點 正如他意識到其他事實一樣 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因此他感到 要是他有一位永遠不至發現這點的妻子 那該是多麼值得欣慰的事 由多羅西亞引起的這種痛苦感受 在威爾·拉蒂斯拉夫回到洛伊克以前已完全形成 以後發生的事 更使卡蘇蓬先生的猜疑一發而不可收拾 變成了憤怒 除了他知道的一切事實 他還補充了想像的事實 包括現在和將來的在內 這些事實在他看來 甚至比真的事實更真實 因為他們喚起了更強烈的不滿 更足以左右一切的憤恨 對威爾·拉蒂斯拉夫的意圖的猜疑和嫉妒 對多羅西亞的心情的猜疑和嫉妒 不斷在他思想裡興風作浪 如果認為他會對多羅西亞做出任何粗俗的歪曲 那是不公正的 他的思想和行為方式 與他開朗高尚的個性一樣 可以保證他避免任何這類錯誤 他所留意、提防的是他的看法 這是一個舉足輕重的籌碼 會對他熱烈的頭腦發揮作用 決定他的判斷 以及由這些判斷所導致的未來的各種可能性 至於威爾 雖然在他最近那些放肆的信以前 他沒有做過什麼 可以讓他名正言順的指責他 但是他覺得他有充分理由相信 威爾為了滿足自己的叛逆精神和散漫任性的習氣 會不惜耍弄各種計謀 他還毫不懷疑 多羅西亞是一切的根源 正是他使威爾從羅馬回來 又使他決心定居在這一帶 卡蘇朋相當敏銳的意識到 多羅西亞一定在不知不覺中 鼓勵了威爾的這些行動 他隨時可能愛上他 對他言聽計從 這是再也明白不過的事 他們每次單獨見面 都會在多羅西亞信中留下一些引起麻煩的新印象 卡蘇朋先生所知道的最近那次會面 就引起了那場不愉快的談話 使他對他們兩人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惡感 那天夜裡 在黑暗中 多羅西亞吐露了他對財產的想法 可是什麼目的也沒有達到 突然在丈夫心頭撥下了更多的憎恨的種子 上次的休克 一直使他心有餘悸 當然 他已經大體復原 恢復了平時的全部工作能力 這場病可能只是疲勞過度 也許他還可以再工作二十年 使他三十年的準備得以發揮成效 這個前景之所以特別誘人 也因為這是對卡普集團迫不及待的嘲笑的報復 卡蘇朋先生手持蠟燭 徘徊在過去的墓園中 然而 那些現代的幽靈 時常要擋住他的微弱光線 打斷他勤奮的發掘工作 讓卡普相信他的錯誤 儘管難以下嚥 也不得不把自己的話吞下肚子 這是使一個成功的作者感到心情舒暢的事 除了在人間流芳百世 在天堂永垂不朽的前景以外 他自然也不能不考慮這點 既然對無限幸福的展望 並不能消除耿耿於懷的嫉妒和報復所引起的苦味 那麼毫不奇怪 在他自己進入天國之後 別人在人間可能享受的暫時幸福 對他說來也不會是一件稱心如意的事 要是他的身體裡果真有一種疾病在破壞他的生命 等他一旦坐骨 有些人便會因而得福 要是這些人中間有一個就是威爾·拉蒂斯拉夫 那麼卡斯朋先生一定死不瞑目 哪怕他的靈魂到了天上 他還是不能毫不計較的 這只是對事情勾勒了一幅極其簡陋 因而也是極不完整的圖畫 人的精神活動是有許多渠道的 我們知道 卡斯朋先生也是一個歸行俱步的人 在滿足正直的各種要求方面 具有問心無愧的自豪感 這一切迫使他對他的行為尋找其他理由 而不是嫉妒和報復 他對眼前這件事是這麼想的 在娶多羅西亞布魯克的時候 我必須考慮我去世以後 他的生活幸福問題 但幸福的保障 不是擁有大量維持現實生活的財產 相反 有時這種財產還會使他遇到更多的危險 任何男子 只要會玩弄手段 就可以利用他發熱的頭腦 或者那種堂吉和德式的癡心 使他成為他的祖上肉 眼前就有這樣一個人 心中藏著這樣的意圖 站在我們身邊 這個人沒有原則 只有反復無常的空想 而且對我懷有私仇 我相信這是事實 這種仇恨由於他的忘恩負義 更是變本加厲 他時常用嘲笑 發洩他對我的不滿 這是我即使沒有聽到 也可以肯定的 他企圖用迂迴曲折的辦法達到目的 哪怕我活著 我也不能置若罔聞 可是這個人卻得到了多羅西亞的信任 騙取了他的好感 他顯然想給他灌輸一個思想 讓他相信 他有權取得比我給他更多的財物 假定我死了 他正在這兒等候著機會 他便會要求他嫁給他 那將成為多羅西亞的災難和威爾的勝利 多羅西亞不會想到這是災難 因為威爾會使他相信一切 他天性狂熱 感情用事 正因為這樣 我不同意他的意見 他便在心裡責備我 他已經在為威爾的財產操心了 威爾以為他的勝利唾手可得 正打算取代我的位置呢 可是我絕不能讓他得逞 這樣的婚姻 勢必是多羅西亞走上毀滅的道路 威爾除了跟你唱反調 還表現過什麼能耐 在學問上 他總想不花力氣 譁眾取寵 在信仰上 只要對他有利 他不惜附和多羅西亞的奇談怪論 做他的應聲蟲 一知半解 不是從來就跟反復多變結合在一起的嗎 我根本不相信他有道德 我的職責就是盡一切可能阻止他實現他的意圖 卡蘇蓬先生在結婚時所做的安排 給自己留下了不少餘地 但是在考慮做出相應的改變時 他不能不經常想到自己的生命問題 他希望自己的估計盡量符合客觀實際 這要求終於戰勝了高傲的堅默 使他決定就自己的病情向利德蓋特徵詢意見 他通知多羅西亞 他和利德蓋特已約定在三十半會面 多羅西亞聽了十分焦急 問他是不是覺得不舒服 卡蘇蓬回答道 不 只是有些經常性的症狀 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你不用見他 親愛的 我可以關照僕人 等他來了 請他到紫山林找我 我像往常一樣 要在那散步 利德蓋特走進紫山林時 只見卡蘇蓬先生正按照習慣 反超著雙手 俯下了頭 慢慢朝前走去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 樹葉從高高的菩提樹上靜靜飄落 越過一層層陰暗的長綠樹 光和影鮮明的並列在一起 周圍沒有一點聲息 只有掰嘴鴨在呱呱啼叫 這在習慣的耳朵聽來 只是一支催眠曲 或者像莊嚴的最後的催眠曲 即安魂曲 利德蓋特神采奕奕 精神飽滿 對前面那個人不免有些同情 他正要趕上他的時候 那人轉過身來了 他向他走來 這時 他那種過早摔了的跡象特別明顯 完全是一幅讀書人的樣子 背脊魚縷 四肢消瘦 嘴角露出幾條淒涼的皺紋 利德蓋特心想 可憐的傢伙 有些人像他這樣年紀 還跟獅子一樣結實 誰也說不清他們有多大年紀 只覺得他們已發育成熟罷了 利德蓋特先生 卡蘇蓬先生說 保持著始終不變的彬彬有禮的儀表 你這麼守時 我非常感激 如果你不介意 我們不妨就在這兒邊走邊談吧 我希望你約我來 不是由於又出現了不愉快的症狀 利德蓋特說 打破了沉默 眼前還沒有這麼嚴重 為了說明這點 我不得不提一下 本來不必提起的事 即我的生命 從其他一切方面說來 固然微不足道 但我付出了一生的精力 從事的研究工作 若是不能完成 這未免是一大憾事 簡單說 我長期以來一直在編寫一部著作 我希望在我生前 它至少能達到這樣一種狀態 即可以複印的階段 哪怕是由別人去複印 要是我能確切知道 我這希望的合理程度 它的最大限度 那麼這對實現我的意圖是有利的條件 不論我採取正面或反面的決定 它都具有指導意義 說到這裡 卡蘇蓬先生註口了 把一隻手從背後伸到前面 插在單排鈕上裝的鈕扣之間 這一句話 措辭得體 一揚頓挫 是用他平時那種朗誦的聲調講的 還輔著以頭部的動作 他流露了一種內心的鬥爭 凡是深切瞭解人類命運的人 照理都會對這些話發生極大的興趣 非但如此 如果一個人把一件工作看得像生命一樣重要 現在他卻面臨著中斷的危險 眼看畢生的心血即將付諸東流 成為誰也不需要的廢品 那麼為克服這種恐懼所做的內心掙扎 難道不是最崇高的悲劇能夠與之相比的情況很少嗎 然而 卡蘇蓬先生卻不能給人一點崇高的氣息 利德蓋特對徒勞無益的學問 一向採取藐視的態度 現在聽了前者的話 只是覺得滑稽 又有些同情 目前他對不幸還缺乏認識 不能體會那種淒涼的命運 何況這個人從任何一點看都沒有達到悲劇的水平 只是強烈的私慾不能得到滿足而已 你是指由於健康狀況欠佳 可能出現了障礙嗎 他說 想把卡蘇蓬先生的目的提的明確一些 因為後者的話有些含糊 不夠直爽 是這樣 我不能不看到你對我的症狀做過十分審慎的觀察 但是你沒有向我表示過 我得的是不治之症 儘管這樣 利德蓋特先生 我願意知道事實 毫無保留的事實 我要求你向我準確說明你的結論 希望你作為一個朋友滿足我的請求 如果你能告訴我 除了正常的生死規律以外 我的生命沒有任何危險 那麼我會很高興 理由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如果不是這樣 那麼知道真相對我更加必要了 那麼我值得直截了當的說明我的診斷了 利德蓋特說 但首先我必須讓你知道 我的結論不是絕對不變的 他具有雙重的不可靠性 不僅因為我可能失誤 而且因為心臟病是十分難以預料的 但是不論怎樣 不宜疏忽大意 增加生命的危險性 卡蘇蓬先生顯然哆嗦了一下 但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患的是所謂心臟脂肪變性 最早發現和研究這病的是雷耐克 就是那個發明聽診器的人 他離我們還沒有多少年 在這個問題上 我們缺乏大量的經驗 更長期的觀察 但是聽了你所說的話 我覺得我有責任告訴你 這種病的死亡往往是突然發生的 而且這種後果不能預料 從你的情況看 在相當舒適的生活條件下 你也許還可以活15年 甚至更多 除此以外 我沒有什麼可以奉告 只能說 從解剖學或醫學上的詳細分析做出的估計 也完全相同 利德蓋特憑他正直的天性 把這一切簡單扼要的告訴了卡蘇蓬先生 沒有用不切實際的廢話安慰他 這在後者心目中應該是一種尊敬的表示 我很感謝你 利德蓋特先生 卡蘇蓬先生停了一會兒說 有一件事我還想問一下 你有沒有把你現在講的話通知過內人 講過一點 我想大概是關於可能的後果的 利德蓋特接著解釋 他為什麼告訴多了西亞 但無可懷疑 卡蘇蓬先生急於結束這場談話 他稍微揮了揮手 又道 我很感謝你 接著便談到今天天氣如何好了 利德蓋特明白 他的病人不想再留他 馬上告辭了 那個反超著雙手 垂下腦袋的黑乎乎的身影 繼續在樹林裡徘徊 陰暗的紫山成了他憂患中無聲的伴侶 飛鳥或落葉的小小黑影 從一塊塊陽光的白斑上飄過 像躲避煩惱似的悄悄溜走了 這個人現在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對著死亡 他正在經歷著一種罕見的時刻 在這個時刻裡 我們體驗到了那個平凡的真理 這跟我們自稱知道它的時候是完全不同的 正如在昏迷中看到的水和地面上真實的水完全不同 不能使發燒的舌頭感到涼意 我們大家都得死 這是一個平凡的真理 但是當它突然變成一個強烈的意識 我也得死 而且快死了 這時死亡便緊緊攫住了我們 而他的手指是毫不留情的 他接著便可能像母親一樣 把我們摟在懷裡 於是我們對人間只剩下最後一撇 它也許與最初一撇同樣模糊 現在卡蘇蓬先生覺得 他好像忽然來到了漆黑的河邊 耳旁聽的講聲自遠而近 但看不見船影 只是在那裡等待召喚 在這樣一個時刻 心靈仍不能改變畢生形成的傾向 只是在想像中把它繼續帶往死亡的彼岸 在回顧過去的時候 或者心安理得 無牽無掛 或者狹隘自私 憂心忡忡 卡蘇蓬先生的傾向是什麼 他的行動給我們提供了一條線索 除了在學術上有些保留以外 他自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 不論對現在的估價 或對未來的期望 莫不如此 但是我們努力爭取的 與其說是遙遠的希望 不如說是眼前的要求 人們含辛茹苦經營的 夢寐以求的未來樂園 其實早已存在於他們的幻想和愛好中 卡蘇蓬先生眼前的要求不是天國 也不是超越於塵世之上的榮光 這個可憐的人 他所念念不忘的 只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 盤算一些 卑不足道 見不得人的事 利德蓋特一走 躲了下就知道了 他走進花園 迫不及待的想找他的丈夫 但是他遲疑了一下 深怕打擾了他 引起他的不快 因為他的熱情不斷遭到冷落 嚴峻的回憶增強了他的警惕 正如活力受到壓制 值得潛伏在下面顫動 不敢露臉 他在樹林旁邊慢慢徘徊 最後看到他走來了 於是多羅西亞向他走去 向上帝派來的天使 要把忠誠的愛帶給他 讓他所剩無幾的晚年得到安慰 在瞭解他的憂慮之後 更體貼入味的關心他 但他回答他的卻是冰冷的目光 他感到他的膽怯增加了 然而他還是轉過身子 把手伸到他的胳膊下 卡蘇蓬先生仍反朝著雙手 聽憑他那柔軟的手臂 困難的挽住他僵硬的胳膊 這種毫無反應的生硬態度 在多羅西亞心頭引起了一種恐怖的感覺 這話也許有些誇大 但也不能算誇大 因為正是這些稱作小事的行為 使歡樂的種子不能開花結果 直到最後 當這些男人和女人帶著憔悴的臉色 回過頭來的時候 他們才會看到自己造成的惡果 那一片荒蕪的原地 但是他們卻埋怨土地沒有給他們帶來甜蜜的果實 總之對事實採取不承認態度 你們也許要問 作為一個男子 卡蘇蓬先生為什麼那麼不近情理 那麼應該考慮到 他有的是一顆不願得到憐憫的心 這樣一顆心 如果有了痛苦 就會懷疑 他的不幸 也許正是那個以憐憫為能事的人求之不得的 因而可以成為那個人 現在或未來得到滿足的源泉 那麼 在這種猜疑下 這顆心會引起什麼反應 難道還不清楚嗎 何況 他並不理解多羅西亞的心情 也並不認為他現在的心情值得他考慮 他比起他為卡普的批評所感到的不安來 太微不足道了 多羅西亞沒有抽出手臂 但是他不敢說話 卡蘇蓬先生沒有說 我希望你走開 但是他一聲不吭 朝著屋子一步步走去 進了東邊的玻璃門以後 多羅西亞抽出了手 站在門口的草墊上 表示可以讓他的丈夫自由活動 卡蘇蓬走進圖書室 眼上了門 獨自與憂愁作伴 多羅西亞回到自己的起居室 宮型窗開著 下午寧靜的光線照進室內 林蔭道上的菩提樹投下了長長的陰影 但是 那裡發生過的一切 多羅西亞卻一無所知 他在一張椅上坐下 沒有發覺耀眼的陽光正射在他的身上 即使這會造成不舒服的感覺 他也說不清 這是否只是他內心憂鬱的一部分 反抗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燒 從他結婚以來 這種情緒還從未這麼強烈 他引起的不是眼淚 只是一些怨言 我做了什麼 我怎麼了 他要這麼對待我 他從來不知道我心裡想些什麼 也從來不想知道 不論我做什麼 這有什麼用 他是但願根本沒有與我結婚的 他開始聽到自己的聲音 立即住口 又陷入了沉默 他像一個迷失了方向 又疲倦不堪的旅人 坐在那裡呆呆出神 年輕時的各種憧憬 一下子又湧回了他的眼前 但他們已成了明日黃花 再也不能恢復活力了 他自己和他丈夫那種孤獨寂寞的生活 現在清楚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顯得那麼蒼涼 他彷彿看到 他們彼此正在分開 這是他不能不仔細打量的 假如他讓她靠在他身邊 他就永遠不能這麼打量她 永遠不會說 她是值得我為她生活的人嗎 只會簡簡單單把她看作 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但現在 他值得痛苦地說 那是他的過錯 不是我的 在他整個心中 同情已經消耗完了 他相信過她 相信過她的價值 這是他的過錯嗎 那麼 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 他曾懷著戰慄的心情 注意她的眼色 曾把自己最美好的心靈囚禁起來 只是偶爾向她偷偷窺探一下 以便儘量壓抑自己 取得她的歡心 他是完全有權對她做出評價的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有些女人就從愛變成了恨 太陽快落山了 多羅西亞不願意塞下樓 她打算讓僕人給丈夫捎個信 說她有些不舒服 想待在樓上 不下樓用膳了 以前 她總是百般忍耐 不讓憤怒這樣主宰她的行動 但是現在她相信 如果她跟他見面 她不能不把她的心情 如實告訴他 因此 她必須等待 等到她可以毫無阻礙地這麼做的時候 僕人的傳話 可能使卡蘇蓬驚意 甚至生氣 不過 如果他驚訝和生氣 那倒好了 他的憤怒向她說 正如憤怒往往會說的一樣 上帝跟他同在 整個天國也必然站在他一邊 天上住滿各種精靈 他們都在觀看他們 多羅西亞正打算按鈴 忽然聽到了扣門聲 卡蘇蓬先生打發人來說 他預備在圖書室用晚餐 今天晚上他想安靜一些 有不少事要處理 那麼我不想吃飯了 忐忑利瀑 夫人 讓我給您送一點什麼來吧 不用 我不大舒服 給我在更衣室裡把一切準備好 但是請不要再來打擾我 多羅西亞坐在那 幾乎一動不動 心裡絲綢起伏不定 黃昏慢慢過去 終於進入了深夜 但是他的思想在不斷變化 正如一個人起先激昂慷慨 想採取行動 經過思前想後 這種行動的願望終於煙消雲散 人一怒之下可以犯罪 但只要心靈中正直的力量 重新佔了上風 人也可以同樣迅速的做出和解的決定 多羅西亞到花園找她丈夫的時候 她相信她曾探聽她的全部工作中斷的可能性 但她得到的回答一定使她十分痛心 這個想法不久又隨著她的形象一起 回到了多羅西亞心中 她向一個無形的導師 向他的憤怒提出了沉痛的抗議 這使她看到了一幅幅悲傷的圖畫 發出了一陣陣無聲的提氣 她多麼希望安慰那顆憂鬱的心呢 於是和解的決定出現了 這時整個屋子靜悄悄的 她知道現在已到了卡蘇蓬先生平時回房安息的時間 她輕輕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黑暗中 等他拿著蠟燭上樓 要是她不立刻上來 她打算下去 甚至不惜招來另一次的不快 她絕不三心二意 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但是她聽到讀書室的門開了 燭光慢慢沿著樓梯向上移動 地毯上聽不到一絲腳步聲 當丈夫站到她對面時 她覺得她的臉更憔悴了 她看到他有些吃驚 多羅西亞抬起頭 用懇求的目光望著她 沒有說話 多羅西亞 她說 聲音中帶有一些雅意 你在等我嗎 是的 我不想打擾你 好了 親愛的 好了 你還年輕 不必為了延長生命 睡得這麼遲 這些親切平靜傷感的話 傳進多羅西亞耳中時 一種寬慰的情緒 湧上了她的心頭 就像我們差點踹到一隻瘸腿的小動物身上 現在發現 幸好及時止步 使她沒有受到傷害 她把手放進丈夫的手中 與他一起沿著寬敞的迴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