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有聲書 P29 - 29 米德爾馬契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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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生,每一個界線既是結尾,又是開端。誰跟一些年輕人長期相處之後,肯輕易離開他們,不想知道他們幾年後的景況呢?
因為一段生活,不論如何典型,絕非整齊均勻的網狀標本,諾言不一定會遵守,熱情的開端可能既至於冷漠
潛在的力量或許會找到長期翹首以待的機會,而過去的錯誤也可能使人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結婚一向是許多小說的終點,然而也是一個偉大的開始,正如它對於亞當和夏娃一樣
他們在伊甸園中度過了蜜月,可是卻在荒野的荊棘和吉離中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寧心兒,它依然是一篇家庭敘事詩的開端。
這篇敘事詩可以是那個全面結合的逐漸勝利,未來的歲月將成為它的高潮,而老年將成為甜蜜回憶的共同收穫季節,也可以是它無可挽回的失敗。
有些人像從前的十字軍一樣,是穿上希望和熱情的光輝戰袍出發的,但走到半路,一切便幻滅了,只能在相互的忍耐和對世界的不滿中度過晚年。
凡是關心弗萊德文西和馬利高斯的人,一定樂意知道,這兩個人沒有遭到這種失敗,卻獲得了牢固的共同幸福。
弗萊德在許多方面使親友們大感驚訝,他成了郡裡這一代的知名人士,大家公認他是一個有理論和實踐經驗的農業家。
他還發表了一本書《綠色作物的栽培及牲畜飼養經濟學》,他在農業學術會議上獲得了很高的評價。
但在米德爾瑪契,對他的讚美是有所保留的,許多人寧可相信弗萊德之所以能著書立說,全靠他的妻子,因為他們從沒想到弗萊德會對無精和甜菜有什麼研究。
瑪麗也為她的孩子們寫了本小書,書名是《偉人故事集》,摘自普魯塔克的著作,它由米德爾瑪契的格力普出版社印行。
但是,城裡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宣稱,這書是弗萊德寫的,因為他念過研究古代著作的大學,如果他願意的話,他本來是可以當上教師的。
由此可見,米德爾瑪契人是永遠不會受騙的,不論你稱讚什麼人寫了什麼書,他們準知道這是由別人代筆的。
此外,弗萊德始終堅定不移地走著正路。
結婚以後過了幾年,他告訴瑪麗,他的幸福一半得利於菲格布拉澤,是他在關鍵時刻使勁拉了她一把。
我不能說他已腳踏實地,不再想入菲菲。事實上,作物的收成或出售深刻的利潤,往往低於他的估計。
他還總是輕易相信,他買進的馬可以賺錢,事實卻不然。
不過,瑪麗說,這當然要怪馬不好,不能怪弗萊德判斷失誤。
他保留著騎馬的癖好,但很少把一天的光陰消磨在打獵上。
有時他這麼做,顯然也是為了不願讓大家笑話,因為人們說他膽小如鼠,不敢跳越障礙。
一到那裡,就像看到瑪麗和孩子們坐在五根柱子的柵欄上,或者正把他們捲髮的頭伸在樹梨和溝渠間,嬰兒嚇得魂不附體。
他們有三個男孩,瑪麗沒有因為只生男孩感到不滿,弗萊德希望有一個像他一樣的女孩。
瑪麗聽了笑道,那會使你的母親非常傷心,文希太太年紀大了,風度也不如當年主持家政的時期了。
不過,他也很滿意,發現弗萊德的孩子至少有兩個是真正文希家的骨肉,沒有一點高茲家的相貌。
但是瑪麗心中黯黯得意,三個中最小一個孩子的模樣,就像他父親穿上了圓下擺外衣似的。
這孩子玩打擔子,或者瞄著成熟的梨子扔石子時,準確的百發百中。
貝恩和萊蒂還只有十幾歲,已做了舅舅和阿姨,還經常爭吵究竟生兒有用還是生女有用。
貝恩堅決認為,女孩子不如男孩子,要不然他們就不會老是穿裙子,穿裙子就是他們低能的標誌。
至於萊蒂,她的議論大多來自書本,她很生氣,回答說,上帝賜給亞當和夏娃的同樣是瘦皮衣服。
她還想起,在東方男人也是穿裙子的,但是後面這個論點削弱了前面那個論點的莊嚴性,未免顯得多餘。
因為貝恩輕蔑地答道,他們大多是蠢貨,還馬上請教他的母親,男孩子是不是優於女孩子。
高斯太太答道,不論男孩女孩同樣淘氣,但是男孩無疑比較強大,跑路快些,置東西也置得遠些,準確些。
對這神聖的裁決,貝恩相當滿意,至於淘氣問題,她覺得無關緊要。
但是萊蒂很不滿,她的優越感比她的體力更強。
弗萊德從沒變得富裕,他的希望總是落空,但是他慢慢積了一筆錢,成了司通大院牲畜和傢俱食物的主人。
高斯先生派他幹的工作使他豐衣足食,度過了經常威脅著農民的災荒。
瑪麗在成為主婦後,跟她的母親一樣精明能幹,只是不像她那麼注重孩子的正規教育。
一直告訴太太總是大驚小怪,擔心他們在文法和地理方面不能打好基礎。
然而他們上學以後,還是名列前茅,這跟他們在家總喜歡跟母親在一起也許不無關係。
每逢冬日傍晚回家時,弗萊德騎在馬上,想起向戶壁板客廳的熊熊爐火,便喜不自勝。
不免為那些沒有娶到瑪麗這種妻子的人感到惋惜,尤其是斐額不拉子。
弗萊德現在可以寬宏大量地對瑪麗說了:「她比我好十倍,她更配得上你。」
瑪麗回答道:「當然她比你好,但正因為這樣,她沒有我也不要緊。
可你呢?我一想到你當了父母時,為了租馬和用麻沙手帕背了一身債,心就會發抖。」
只要打聽一下,我們也許就能知道,弗萊德和瑪麗仍住在司通大院,那些慢生植物依然帶著他們的花朵,爬滿在美好的石牆上,然後伸向田野。
田野上胡桃木樹排列得整整齊齊,每逢陽光燦爛的日子,從打開的窗口總能看到一對夫婦,帶著白髮老人的安詳神色,坐在那裡,他們最早是用陽傘上的鐵圈定終身的。
當老彼得·費瑟斯通在世的時候,瑪麗高斯總是奉命站在這窗口,等待利德蓋特先生的到來。
利德蓋特的頭髮從未變白,他五十歲就死了,留下了妻子和兒女,靠一大筆他的人壽保險金過活。
他刑役的收入相當不錯,按照不同的季節,他輪流在倫敦和大陸的溫泉療養地開業。
他還寫了一篇《論痛風症》的文章,這種病是能夠給他帶來大量財富的,不少有錢的病家都信賴他的醫術,但他始終認為他的醫生是失敗的,他沒有實現他當初的抱負。
他的朋友們都羨慕他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什麼也不能改變他們的看法。
羅莎蒙德沒有重返失於檢點的錯誤,影響他的名譽,只是他的性格仍溫和閒靜,他的主見仍不可動搖。
他仍喜歡教訓他的丈夫,仍善於略施小計使他就範,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對羅莎蒙德的反抗越來越少。
羅莎蒙德因而得出結論,認為他終於懂得了他的意見的價值。
另一方面,他對利德蓋特的才能也有了更深入的體會,因為他收入豐厚,沒有使他住進布萊德街上那破舊可怕的鳥籠,卻給他提供了一隻鮮花盛開,金碧輝煌的籠子。
這是適合他這樣的金絲雀居住的安樂窩。
總之,利德蓋特是我們所說的飛黃騰達的人,但是他過早地死於白喉。
羅莎蒙德後來又嫁了一個年老而富裕的醫生,他也能親切地對待他的四個孩子。
他和他的女兒們坐著馬車外出時,顯得雍容華貴,引人矚目。
他常常說,他的幸福是一種報償,他沒有說明這是什麼報償,但可能是指他為泰迪烏斯受了委屈。
他的脾氣始終沒有變得百依百順,直到最後,有時還不免反脣相擊,這自然比他那些懺悔的表示更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利德蓋特有一次稱他為羅勒草,他不明白利德蓋特的意思,要他解釋。
他便說,這種草從被害人的腦髓吸取滋養時,生長得特別旺盛。
羅莎蒙德對這些話,總是給予冷靜而強硬的回答,他為什麼要看重它呢?
他既然那麼讚美拉蒂斯拉夫太太,把她看得比她更好,他應該娶她才對。
這樣,談話就以羅莎蒙德的勝利而告終。
然而,有一點不提也是不公正的,那就是他從沒說過一句貶低多羅西亞的話。
他在他的一生中最危急的關頭,不咎既往寬容了她,這使他對多羅西亞始終保持著虔誠的回憶。
多羅西亞本人從未想過,她比別的女人更值得讚美。
他總覺得,要是她好一些,懂得多一些,她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成績也大一些。
然而,他對她放棄地位和財產,嫁給威爾·拉蒂斯拉夫一事,始終沒有反悔。
如果他反悔的話,威爾會認為這是他最大的恥辱,也是最大的苦惱。
把他們結合在一起的愛情,比任何力量更強大,不可能一遇風吹草動便受到危害。
對多羅西亞說來,任何生活,凡是沒有充沛的感情的,都不能容忍。
他目前的生活,仍充滿著各種仁慈的活動,他盡力發現和承擔這些責任,從不遲疑退縮。
威爾成了熱情的社會活動家,當時議會改革還剛開始,大家信心百倍,認為黃金時代即將到來。
這是我們大多已感到失望的今天所不能想像的。
威爾便在那樣的形勢下,全力以赴地工作,最後進了議會,選舉他的選區,負擔了他的競選費用。
這是多羅西亞再也高興不過的事。既然世上還有惡,那麼她的丈夫能夠深入鬥爭的核心,與惡相對抗。
他作為一個妻子,理應支持她,許多認識她的人感到遺憾,這麼一個堅定而罕見的女子竟一心一意為另一個人而生活,
在一定範圍內,只是作為一位賢妻良母出現。但是,誰也說不清楚,除此以外,她還能做些什麼?
哪怕詹姆士車泰姆爵士也不例外,她始終保持著她的否定態度,認為她不該嫁給威爾·拉蒂斯拉夫。
但是,她的這種看法,並沒有造成長期的分裂。那個家庭重新團圓的方式,對一切有關的人說來,都帶有典型意義。
布魯克先生捨不得放棄跟威爾和多羅西亞通信的樂趣。一天早上,他正奮筆集書,大談是自治機構改革的前景。
突然筆鋒一轉,發出了誤請妄嫁前來地不遁意猶的邀請。
這一經寫上,自然再也改變不了,除非讓這封價值非凡的信全部作廢。然而,這犧牲是難以設想的,他們的通信已持續數月之久。
在此期間,布魯克先生每逢與詹姆士·車泰姆爵士交談時,總要聲明或者暗示,他取消限定繼承權的意願,棄未改變。
誰知,到了這一天,他的筆突然發出了這大膽的邀請。於是,他專程前往弗雷什特,聲明他之所以採取這一強大步驟,是因為他經過深思熟慮,有了更正確的認識。
覺得只有這樣,才能防止低等學童潛入布魯克家繼承人的血管。
但是,就在那天早上,弗雷什特莊園公館內發生了一件激動人心的事,西莉婭收到了一封信,她一邊讀信,一邊櫻櫻綽起。
詹姆士爵士不習慣看到她淌眼淚,焦急地追問是怎麼回事?
她突然嚎啕大哭,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多羅西婭生了一個男孩,可你一定不會讓我去看他,我相信他需要我。
他不知道該把孩子怎麼辦,他會把事情弄糟的。
他們認為他可能死,這太可怕了。
你想想,如果這是我和小鴨子,可別人不讓多多來看我,我會多麼傷心。
我希望你的心不要太狠,詹姆士。
我的天哪,西莉婭。
詹姆士爵士說,給她的話打動了。
你希望怎麼辦?
你打算做什麼,我都已你便了。
如果你想進城,我明天就陪你去。
西莉婭表示,這正是她的希望。
布魯克先生到達的時候,這場風波剛才過去,她與叢南爵在園子裡見了面,便談了起來,她還不知道那個消息。
這也難怪,詹姆士爵士並不急於把她當作喜訊通知她。
但是,當談話照例接觸到限定繼承權時,她開口了。
親愛的先生,你的事我當然無權作主,但從我說來,我寧可不要這麼辦,我希望一切保持原狀。
布魯克先生吃了一驚,一時間竟然手足失措,不明白她是不是真的可以脫離苦海,不必再為這事操心了。
原來這是西莉婭的心願。
詹姆士爵士自然值得照辦,答應跟多羅西亞和她的丈夫言歸於好。
在女人情投意合的地方,男人只能把彼此的怨恨一筆勾銷。
詹姆士爵士從來不喜歡拉蒂斯拉夫,威爾也不願意跟詹姆士爵士單獨在一起,寧可多一些別人在場。
他們總是格格不入,面合心不合,只有多羅西亞和西莉婭在場的時候纔好一些。
於是大家同意,拉蒂斯拉夫夫婦這年內至少得上蒂普頓歡聚兩次。
這樣,不久以後,弗雷什特的一小隊表兄妹跟來到蒂普頓的兩個表兄弟一起玩了起來。
他們玩得那麼起勁,好像誰也沒有懷疑那兩個表兄弟的血液是否純粹。
布魯克先生一直活到了很大年紀,他的產業由多羅西亞的長子繼承了。
後者本可以當選為米德爾瑪契的代表,但他謝絕了,認為他的意見還是在議會外更有活動的餘地。
詹姆士爵士始終認為,多羅西亞的第二次結婚是錯誤的。
確實,這已經成為米德爾瑪契的共同觀念。
人們向年輕一代談起她的時候,總是說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嫁了一個體弱多病,可以做她父親的老教士。
在她死後,過了一年多一些,她又放棄財產,嫁給了她的表侄,一個年輕的可以做她兒子的人,而且沒有產業,出身也不好。
那些從沒見過多羅西亞的人,通常總認為她不可能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否則,她不會嫁給前者,也不會嫁給後者。
當然,她一生中這些決定性的行為,並不像理想的那麼美好。
這是年輕而正直的精神在不完美的社會條件下掙扎的結果。
他們不是沒有缺陷的。
在這個社會中,崇高的感情往往會採取錯誤的外表,偉大的信念也往往帶有幻想的面貌。
因為沒有一個人,她的內心如此強大,以致外界的力量不能對她發生巨大的決定作用。
一個辛德蕾莎,不見得有機會改革修院的隱修生活。
正如一位新安提格涅,哪怕有滿腹的骨肉之情,敢於為了埋葬哥哥,置一切於不顧,恐怕也難以如願。
為什麼?
因為他們這些壯烈行為,所具已存在的社會條件,已一去不復返了。
但我們這些區區百姓,正以我們的日常言行,為無數多羅西亞的誕生準備條件。
其中有些人,可能還比本書中的多羅西亞,做出悲痛得多的犧牲,也未可知。
她那高尚純潔的精神,不渝後繼有人,只是不一定到處都能見到罷了。
她的完整性格,正如那條給居魯士篤決的大河,劃成了許多渠道,從此不再在世上享有聲譽了。
但是,她對她周圍人的影響,依然不覺如履,未可等閒視之。
因為世上善的增長,一部分也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
而你我的遭遇之所以不至如此悲慘,一半也得利於那些不求文達,忠誠地度過一生,然後安息在無人評調的墳墓中的人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