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有聲小說 P45 - 3-1-3 一根蔥

3.一根蔥 格魯申卡住在城裡最熱鬧的地段 就在廣場附近 他向商人莫勒佐夫的遺孀租了一間不大的木結構廂房 商人的房子很大 是用石頭建造的 兩層樓 房子已經陳舊 外觀也很不漂亮 裡面孤零零地住著年邁的女主人和她的兩位侄女 全是老廚女 也都上了歲數 女主人本來用不著把院子裡的廂房租出去 她同意格魯申卡成為她家的房客 純粹是為了討好自己的親戚 格魯申卡的公開庇護人 商人薩默索諾夫 這還是四年前的事了 據說那愛吃醋的老頭把自己寵愛的女人安排在莫勒佐夫家裡 原來的意圖是要藉助太太這雙敏銳的眼睛來監視新房客的行動 但是沒過多久 這種敏銳的眼睛便顯得多餘了 結果她很少跟格魯申卡見面 最後竟完全放棄監視 不願再惹她討厭了 當然 自從老頭把這個畏怯害羞 苗條輕瘦 憂鬱寡言的十八歲少女 從省城送到這座房子裡以後 至今已有四年了 情況也發生了很大變化 但是我們城裡的人對這位姑娘的身世瞭解的不多 說法也不一致 儘管四年後 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多羅夫納變成了一位絕色美人 引起了許多人的矚目 對她還是沒有更多的瞭解 只有一些傳聞 說她十七歲的時候受了某人的騙 好像是一位軍官 後來又很快被拋棄了 那軍官遠走高飛 到別處結了婚 而格魯申卡則陷入了屈辱和貧困的境地 據說格魯申卡被老頭收留的時候 確實窮得一無所有 但是她出生在一個正經的神職人員家庭 父親是教堂的後補之士 或者諸如此類的人物 想不到這個多愁善感 被人糟蹋 覬覦可憐的孤女 四年後居然出落成面色紅潤 體態豐裕的俄國式美人 一個潑辣果斷 高傲無恥的女人 她懂得用錢生財的奧祕 既吝嗇又謹慎 不管用正常的或者非正常的手段 反正像人們所說的那樣 已經積聚起了一筆小小的資產 有一點是人所共知的 格魯申卡這女人很難接近 除了那老頭 她的保護人之外 四年來還沒有一個男人敢誇口說 已經博得了她的垂青 這是確鑿無遺的 因為試圖博取她青睞的烈焰者為數不少 尤其是最近的兩年 更是趨之若鶩 但所有種種嘗試都是徒勞的 有些追求者 由於這個性格剛強的女人 斷然拒絕和冷嘲熱諷 最後不得不打起退堂鼓 甚至落得個可笑可恥的下場 大家還知道 這個年輕女人 尤其是最近一年 居然做起了所謂的投機生意 她在這方面還顯得頗有才能 一直後來許多人乾脆叫她 十足的猶太佬 她倒是沒有放高利貸 但大家知道 她有一段時間確實跟 合夥廉價收購期票 用十哥比買一盧布 然後再把這些期票賣出 一盧布賺十哥比 薩默索諾夫有病 最近一年雙腳中毒無法動他 他妻子已死 對幾個成年兒子十分苛刻 雖然腰纏萬貫 卻愛錢如命 毫無痛容的餘地 起初他把格魯申卡緊緊拽在手裡 百般虐待他 正如一些尖刻的人所形容的那樣 只給他吃素油 但是到最後 他還是被格魯申卡控制在手裡 格魯申卡一方面求得了自身的解放 同時又是薩默索諾夫無限相信 格魯申卡對他是忠貞不渝的 這個極其能幹的老頭 如今他早已去世 性格也很特別 主要是非常吝嗇 心腸硬得像石頭 雖然他被格魯申卡征服了 離了他簡直沒法活 最近兩年就是這樣 但還是不肯分給他一份較大的財產 哪怕格魯申卡威脅說要徹底脫離他 他也絕不改變初衷 不過他最後還是給了格魯申卡一小筆錢 這件事傳出去以後 大家還是感到驚奇 他分給格魯申卡七八千盧布的時候說 你是個精明人 這筆錢你自己去處理吧 但我告訴你 除了每年照例付給你的生活費之外 在我死前 你再也不會從我手裡拿到一分錢 而且遺囑裡也不會再分給你錢了 他說到做到 他死後真的把全部財產 留給了那幾個連他們的妻子兒女都被他一輩子當庇譜的兒子 遺囑裡隻字未提格魯申卡 這些事大家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對於如何使用這筆私房錢 他給格魯申卡出了不少主意 幫了他不少忙 教給他不少路子 菲爾多爾·巴弗洛維奇·卡拉瑪佐夫 迄今因為一筆偶然的投機生意 跟格魯申卡有了往來 結果連他自己也沒料到 會不顧一切地 甚至發瘋似的愛上了格魯申卡 當時薩默索諾夫老頭已經奄奄一息 但還在暗地裡對菲爾多爾大加嘲笑 需要指出的是 格魯申卡自從和老頭認識之後 始終對他十分坦率 甚至把心裡話都告訴他 他也許是格魯申卡在這世界上 唯一能推心置腹的人 最近 當多米特·黎菲爾·多羅維奇也愛上了格魯申卡之後 老頭卻不再嘲笑了 相反 有一次他神情嚴肅 一本正經地勸格魯申卡說 如果要在他們父子兩人中間選擇 那你應該選老頭子 但有個條件 那就是一定要讓那老東西娶你 至少預先要把一筆財產轉到你名下 你別跟那中尉攪在一起 不會有好結果的 這些話是那老色鬼親口對格魯申卡說的 那時候他已經預感到自己快死了 而且做了這份勸告之後 果然不出五個月就死了 順便還要說一句 雖然我們城裡很多人都知道 卡拉瑪佐夫父子倆為爭奪格魯申卡而鬧得不可開交 但很少有人知道 格魯申卡對他們父子倆究竟抱什麼態度 就連格魯申卡的兩名女僕都在法庭上作證說 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多羅夫娜接待德密特里·菲爾多羅維奇 完全是出於害怕 德密特里曾威脅說要殺死她 這是在慘劇發生之後的事 而有關這次慘劇的詳細情況 我們將在以後敘述 格魯申卡有兩名女僕 一名是年邁的廚娘 還是從孃家帶來的 身體有病 耳朵幾乎聾了 另一名是廚孃的孫女 20歲左右 年輕活潑 是格魯申卡的貼身侍女 格魯申卡的日子過得十分節儉 屋裡的陳設相當陳舊 她住的廂房共有三個房間 擺著房東的陳舊的虎木傢俱 都是二十年代的老式樣 拉基金和阿拉莎走進她房間的時候 天已經完全黑了 可房間裡還沒點燈 格魯申卡獨自躺在客廳裡的沙發上 這沙發又大又硬 樣子粗笨 仿紅木靠背 蒙在上面的皮子早已摸出了窟窿 她頭底下墊著兩支從她牀上搬來的白色鴨絨枕頭 她朝天躺著 直挺挺地一動也不動 雙手正在頭底下 她已經打扮好了 似乎在等什麼人 身上穿著黑綢長裙 頭上繫著跟她十分般配的輕飄飄的花邊髮帶 肩上披著花邊頭巾 用一枚沉甸甸的金別針固定著 她確實在等一個人 躺在那兒顯得有些煩躁 臉色帶點蒼白 嘴脣和兩眼燃燒似的熠熠發亮 右腳尖子不停地敲打著沙發扶手 拉基金和阿里奧莎一進去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慌亂 從外屋已經聽到葛羅申卡從沙發上跳起來 神色慌張地大聲問 是誰? 年輕的女僕已經迎了出來 馬上向太太並報說 不是她 是別人 不要緊 她這是怎麼了? 拉基金一面拉著阿里奧莎走進客廳 一面嘟囔著說 葛羅申卡站在沙發旁邊 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一縷濃密的深棕色頭髮突然從髮帶中掉下來 落在她的左肩上 但是她未加註意 也沒有去整理 只固定著來客看 想認出他們是誰 哎呀 是你嗎 拉基金 你把我嚇了一大跳 你和誰一起來的 你旁邊這位是誰 天哪 你把誰給我帶來了 她認出阿里奧莎後驚叫起來 你該吩咐他們把蠟燭拿來 拉基金的口氣十分隨便 好像跟葛羅申卡十分熟悉 關係非常密切 甚至有權在她家發號施令似的 蠟燭 當然要點燈 菲尼婭 快給她取蠟燭來 哎呀 你帶她來的不是時候 葛羅申卡朝阿里奧莎點了點頭 大聲說了一句 接著她轉身對著鏡子 雙手迅速整理起辮子 顯得有點不高興的樣子 難道我沒巴結上嗎 拉基金問 似乎感到有點委屈 你把我嚇壞了 拉基金 就是這麼回事 葛羅申卡面帶笑容的轉向阿里奧莎 你別怕我 親愛的阿里奧莎 見到你太高興了 你是稀客 我沒想到你會來 拉基金 你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我還以為是米家闖了進來呢 你知道 剛才我騙了他 還硬逼他要相信我 可我對他撒了謊 我對他說 我要到我的老頭庫茲馬庫茲米奇那去待一個晚上 要幫他一起算賬 要一起算到半夜 我每星期都到他那去一個晚上 幫他算賬 我們鎖上門 他打算盤 我在那幫他記賬 他只相信我一個人 米家肯定以為我在那 可我卻躲在家裡 坐在這兒等一個消息 菲尼婭怎麼放你們進來了 菲尼婭 菲尼婭 你快點到大門口去 開了門往周圍仔細看看尚未來了沒有 說不定他正躲在那兒監視呢 我怕得要命 什麼人也沒有 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多·羅夫納 剛才我朝私下裡張望過了 我還隨時從鎖眼裡往外看看 我自己也害怕得發抖 半夜窗關了沒有 菲尼婭 最好把窗簾也放下 就這樣 說著格魯申卡親自放下了窗簾 不然他看到了燈亮著就會立即闖進來的 阿劉莎 我今天真怕你哥哥米家 格魯申卡大聲說 顯然顯得慌張 但又幾乎帶著一份欣喜 為什麼你今天這樣怕米家 拉吉金問 你好像向來是不怕他的 他都聽你的擺佈 我對你說 我正在等一個消息 一個寶貴的消息 所以這兒現在根本不需要米家 再說 他本來就不相信我會到庫茲馬庫茲米奇呢 這我能預見到 也許他現在就待在自己家裡 在菲爾多爾·巴夫洛維奇家花園的後門口守著我 要是他守在那兒 就不會到這兒來了 這樣反而更好 至於庫茲馬庫茲米奇呢 我確實去過 還是米家送我去的呢 我說要待到半夜 讓他半夜裡一定來接我回家 他走了以後 我在老頭家只待了十來分鐘 馬上又回到了這兒 哎呀 我真害怕 我一路消泡 就怕遇見他 你打扮得這樣漂亮 準備上哪兒呀 瞧你頭上這頂鴨髮帽多有趣 你自己纔有趣呢 垃圾精 我對你說 我正在等待一個消息 只要這消息一到 我馬上就跳起來展翅高飛 你們連影子也找不到 我這樣打扮 為的就是事先有所準備 你要飛到哪兒去呀 操心得越多 落得越快 嘿 瞧你喜氣洋洋的 我還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過 你打扮得這樣漂亮 就像要去參加舞會似的 垃圾精上上下下地打亮著格魯申卡 你對舞會知道的還真不少 你又懂得多少 我總還見過 前年庫茲馬庫茲米奇給兒子娶媳婦 我一直站在大廳的迴廊裡看他們跳舞 垃圾精 我怎麼只顧跟你說話 而讓這位公爵在一旁站著 他是貴客 阿溜莎 親愛的 我看著你還不敢相信你真的來了 天哪 你真的上我家來了 說句實話 我沒有想到 沒有料到 而且從來不敢相信你真的會來 雖然你來的不是時候 但我還是高興得要命 你坐到沙發上 坐這兒 這就對了 我的小月亮 說實話 現在我心裡亂得很 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唉 你呀 垃圾精 要是昨天或者前天帶她來就好了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你前天沒來 現在來了 正巧在這個時候來了 這樣也許更好 格魯申卡動作麻利地緊挨著阿溜莎坐到沙發上 用欣喜的目光打亮著她 格魯申卡確實非常高興 她沒撒謊 她兩眼放光 嘴上蕩漾著笑容 這是善意 快活的笑容 阿溜莎甚至沒有料到她會有這樣的笑容 在昨天之前 阿溜莎很少遇見她 在阿溜莎印象中 這個女人十分可怕 而昨天 格魯申卡對卡捷琳娜·伊凡諾夫娜的那些兇狠而狡猾的出格舉動 曾使阿溜莎感到異常震驚 而現在突然看到 格魯申卡跟昨天判若兩人 儘管苦惱像一塊巨石壓在阿溜莎心頭 但她的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格魯申卡吸引住了 格魯申卡的言行舉止似乎與昨天大相徑庭 說話的時候 昨天那種膠帶的腔調幾乎全沒有了 那種搔首弄姿 裝腔作勢的樣子也不見了 一切都顯得那麼純潔 樸實 動作是那麼敏捷 輕盈 充滿了信任感 但她的心情卻又十分緊張 亢奮 天哪 這些事今天怎麼都湊到一塊來了 格魯申卡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為什麼我見了你心裡那麼高興 阿溜莎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你問我 我也說不清楚 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高興嗎 那幾經冷笑著問 前一陣你總不至於無緣無故地老纏著我 你一定要把她帶來 一定要把她帶來 你總有自己的目的吧 以前嘛 我有另外的目的 可現在不同了 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現在我要招待你們好好吃一頓 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我的心腸變軟了 垃圾精 你也坐下 垃圾精 幹嘛站著 你已經坐下來了嗎 我說嘛 垃圾精總不會虧待自己的 你瞧 阿溜莎 她就坐在我們對面生氣呢 為什麼我沒在請你之前先請她坐下 唉 我的垃圾精真愛生氣 太容易生氣了 格魯森開笑了 你別生氣 垃圾精 現在我心腸變軟了 阿溜莎 你為什麼坐在那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你怕我嗎 他看了阿溜莎一眼 目光中流露出快活的嘲弄異味 他碰到了一件傷心事 沒給他加官進爵 垃圾精悶聲悶氣地說 什麼加官進爵 他的長老發臭了 怎麼發臭了 你怎麼凈胡說八道 你是想說什麼難聽的話吧 閉上你的嘴 傻瓜 阿溜莎 你能讓我坐在你腿上嗎 就這樣 說著 格魯森開一躍而起 嘻嘻哈哈地坐到了阿溜莎兩腿上 像一隻撒嬌的小貓 右手親熱地摟住阿溜莎的脖子 我要讓你快活起來 不僅為上帝的小乖乖 你說實話 真允許我坐在你腿上嗎 你不生氣嗎 只要你說一聲 我就馬上下來 阿溜莎一聲不吭 她坐在那兒 一動也不敢動 她聽到了格魯森開的話 只要你說一聲 我就馬上下來 但她沒回答 好像呆住了似的 然而 她內心的感覺並非像坐在一旁 銀色迷迷的目光注視著她的垃圾精 所預料和想像的那樣 她內心的巨大悲傷 吞沒了她心中可能產生的所有感覺 假如她此刻頭腦清醒的話 那自己也會明白 現在她穿著非常堅固的盔甲 足以抵擋任何誘惑和挑逗 不過話又要說回來 儘管她的心靈處於麻木狀態 儘管內心一直受到痛苦的折磨 但她對自己內心產生的一種 新的 奇怪的感覺 還是情不自禁地感到驚訝 這個女人 這個可怕的女人 現在不僅沒有引起她的畏懼 而以前她腦海中偶爾閃過 關於女人的遐想時 總會產生這樣的恐懼感 現在的情況恰恰相反 這個她最害怕的女人 坐在她腿上 摟著她 突然在她心中引起的 卻完全是另一種 出乎意料的感覺 一種異乎尋常的 極其純潔而強烈的好奇 已經沒有任何的擔憂 沒有任何的恐懼 這便是她現在最主要的感覺 也是不禁使她感到驚訝的原因 你們別進說廢話 那幾經大聲喊道 最好拿香檳酒來 你還欠著一筆債呢 這你自己心裡有數 真的還欠著債呢 Alesha 我答應過她 要是她把你帶來 首先要請她喝香檳酒 開香檳吧 我也喝 菲尼婭 菲尼婭 給我們拿香檳來 就是米家留下的那一瓶 快去 我雖然吝惜 但一瓶還是要給的 不是給你 垃圾精 你是個爛蘑菇 而他是大公爵 雖然我的心思現在不在這 但我無論如何要陪你們喝一杯 我真想放鬆一下 你說的此刻是什麼意思 你要等待的是什麼樣的消息 能告訴我嗎 或者這是個祕密 垃圾精又插嘴說 竭力裝出對一連串貶低她的話 毫不在乎的樣子 啊 不是祕密 這你自己也知道的 格魯申卡心事重重地說 她把臉轉向垃圾精 身體稍稍離開阿喵沙 雖然還繼續坐在阿喵沙腿上 摟著她的脖子 那軍官要來了 垃圾精 我那軍官要來了 聽說他要來了 不過沒那麼快吧 現在到了默克羅耶 要從那兒派一個專人來 這是他自己在信裡說的 這封信剛才接到 我現在坐在這兒 就是在等那個人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 為什麼停留在默克羅耶 說來話長 你也別問了 那米迦現在怎麼辦 哎呀呀 他知道不知道呢 他怎麼會知道 一點兒也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 準會殺了我 現在我也根本不怕了 現在不怕他動刀子 閉上你的嘴 垃圾精 別跟我提起 德米特利菲奧多羅維奇 他讓我的心都碎了 現在我一點兒 也不願去想這件事 我只願想阿喵沙 看著阿喵沙 你儘管笑我好了 親愛的 你得樂一樂 你笑我傻吧 笑我瞎樂觀吧 你笑了 真的笑了 你的目光也顯得溫柔了 你知道嗎 阿喵沙 我一直在想 你一定為了前天的事 為了那位小姐 在生我的氣 當時我真像條瘋狗 不過 發生了這樣的事也好 既是壞事 又是好事 格魯申卡若有所思地 突然笑了笑 在他的笑容裡 突然掠過一絲 殘酷的影子 據米迦說 他叫嚷著 該用鞭子抽他 那天我把他氣壞了 他叫我去 想制服我 用巧克力哄我 是的 發生了這樣的事也好 他又笑了笑 我就怕你生氣 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垃圾精突然 又一本正經地插了一句 阿喵沙 他的確怕你 怕你這小廚雞 垃圾精 對你來說 他纔是小廚雞 就是這麼回事 因為你沒有良心 就是這麼回事 你知道嗎 我打心眼裡愛他 就是這麼回事 你信不信 阿喵沙 我打心眼裡愛你 嘿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 阿喵沙 他在向你表示愛情呢 那又怎麼樣 我就是愛他 那麼軍官呢 那來自默克羅耶的好消息呢 那完全是兩碼事 這女人真會玩把戲 你別惹我生氣 垃圾精 格魯申卡趕緊接茶說 完全是兩碼事 我對阿喵沙是另一種愛 說句實話 阿喵沙 我以前曾打過你的主意 要知道我是個下賤的女人 脾氣暴躁 不過有時候呢 阿喵沙 我把你當作自己的良心 我時常在想 像我這樣的壞女人 她應該瞧不起我才對 前天我離開那位小姐家的路上 就這樣想過 我早就注意你了 阿喵沙 米迦也知道 我跟他說過 米迦也能理解 你信不信 阿喵沙 有時候我看著你都感到慚愧 為自己感到慚愧 我對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想法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記得了 菲尼婭端著盤子走進來 把手裡的盤子放到桌子上 盤子裡放著一瓶打開的香檳酒 和三支斟滿酒的杯子 香檳拿來了 垃圾精大聲嚷道 你太興奮了 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多羅夫納 你失去了控制 你一杯酒喝下去 準會興奮的要去跳舞 唉 他們連這種事也不會做 她一邊仔細端響著香檳 一邊補充了一句 老太婆在廚房裡就把酒斟好了 端出來的時候瓶子也沒蓋 而且也沒有冰過 得了 將就著喝吧 她走到桌子旁邊 端起酒杯 一口氣喝了下去 又斟滿了一杯 香檳酒是難得喝到的 她眨著嘴說 來吧阿莉莎 端起酒杯露一手 我們為什麼乾杯 為敬天堂的門好不好 格魯申卡 你也端起杯子 為敬天堂的門乾一杯 什麼天堂的門 格魯申卡端起酒杯 阿莉莎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抿了一小口 又把酒杯放下了 不行 最好還是不喝吧 她微微一笑 剛才還誇海口呢 拉基金叫道 既然這樣 那我也不喝了 格魯申卡接茶說 再說我本來就不想喝 拉基金 你一個人把這瓶酒都喝了吧 等阿莉莎喝了我才喝 這不是太肉麻了嗎 拉基金譏諷說 自己還坐到她腿上 她有傷心的事 可你呢 她起來造反了 反對她的上帝 還打算吃香腸呢 怎麼回事 她的長老前天死了 神聖的佐希瑪長老 佐希瑪長老死了 格魯申卡驚叫起來 天哪 我還不知道 她虔誠地畫了個十字 天哪 我這是在幹什麼呀 這會兒還坐在她腿上 她驚恐得一躍而起 馬上從阿莉莎膝頭跳下來 坐到沙發上 阿莉莎用驚訝的目光 看了她很久 臉上的表情 似乎變得明朗起來 拉基金 阿莉莎突然態度堅決地大聲說 你別嘲弄我 說我起來反對我的上帝 我不想跟你結什麼仇 所以請你也客氣點 我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那是你從來不曾擁有過的 所以你沒有資格評判我 你最好還是看看她吧 你不是看到了 她是怎樣寬恕我的嗎 我到這兒 原來以為會遇到一顆邪惡的心靈 那是非常吸引我的 因為當時我自己也懷著 卑鄙邪惡的心靈 結果遇見的卻是一位真誠的姐姐 找到了無價之寶 一顆充滿愛的心靈 她立即寬恕了我 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德洛夫呢 我說的是你 你一下子就使我的靈魂復活了 阿良莎嘴脣發抖 呼吸急促 她停住不說了 好像她把你拯救了似的 辣雞精惡狠狠地笑了起來 她本來打算把你吃了 這你知道嗎 別說了辣雞精 格魯申卡突然跳起來 你們倆都別說了 現在讓我全說出來吧 阿良莎你別說了 因為你這些話使我慚愧 因為我是個邪惡的女人 心地並不善良 我就是這樣的人 辣雞精你也給我閉嘴 因為你在撒謊 我原來確實有過卑鄙的想法 準備把它吃了 可現在你是在撒謊 現在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以後我再也不希望聽到你這樣說了 辣雞精 格魯申卡異常激動地說出了這番話 嘿你們都發瘋了 辣雞精尖叫著說 驚訝地打亮著他們倆 兩個都是瘋子 我好像進了瘋人院 你們倆多愁善感還互相影響 簡直都快要哭出來了 我真的想哭真的想哭 他叫我姐姐 這叫我永遠不會忘記 不過有一點 辣雞精 我雖然邪惡 但還是施捨了一根蔥 什麼樣的蔥 見鬼 真的是發瘋了 辣雞精對他倆所表現出來的高度興奮 感到驚訝 同時又感到生氣 雖然按理他應該明白 那種一生中很難遇到的 能夠強烈地震撼人心的東西 恰巧在他們倆身上融會貫通了 辣雞精固然善於敏銳地覺察 涉及他自己的一切 但在理解親近的人的感受和情緒方面 卻顯得極其遲鈍 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年輕缺乏經驗 另一方面 因為他太自私 你瞧 阿溜傻 格魯申卡轉身對著他 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 我這是對辣雞精誇口說施捨了一根蔥 可絕不敢在你面前誇口 我跟你說這件事另有用意 這是個預言故事 而且是個很好的預言故事 是我小時候聽瑪特琉娜 就是我現在的廚娘說的 這故事說的是 從前有一個很兇很兇的女人 後來她死了 她生前沒有做過一件好事 她被鬼抓去扔進了火海 守護她的天使站在那 心裡想 我總得替她想出一件好事去報告上帝 最後她終於想起來了 就對上帝說 她在菜園裡拔了一根蔥 施捨給一個要飯的女人 上帝回答她說 你就把這根蔥伸到火海裡 讓她抓住蔥從火海裡爬出來 要是你能把她拉出火海 就讓她到天堂裡來 要是那根蔥斷了 那女人只能留在火海裡 守護天使跑去把那根蔥遞給她 說你抓住 我拉你出來 她開始小心地拉她 差不多快把她拉上來了 可這時候火海裡的其他罪人看到 有人拉她 就全部拉住她 想跟她一起上來 這個女人很兇很兇 她用腳踢他們 嘴裡說 人家是在拉我 又不是拉你們 這根蔥是我的 又不是你們的 她剛說完這句話 那根蔥馬上就斷了 那女人掉進火海 直到如今還在受煎熬 守護天使只好哭著走了 這就是那個寓言故事 Alyssa 我都能講出來 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兇惡的女人 我在垃圾精面前誇口說 施捨過一根蔥 可對你就要換另一種說法 我這一輩子 總共才施捨過一根蔥 我就做了這麼一件好事 Alyssa 你也別誇我 別把我當好人 我是個惡人 很兇很兇的人 你再誇 我就羞愧難當了 所以我老是纏著垃圾精 要他把你帶來 還答應他事成之後 給他二十五個鹵布 別忙 垃圾精 等一等 格魯申卡快步走到桌子跟前 打開抽屜 取出錢包 從中抽出一張二十五鹵布的鈔票 真是胡說八道 窘迫的垃圾精大聲說道 收下吧 垃圾精 這是欠你的債 縱不至於拒絕吧 這是你自己要求的 說著格魯申卡把鈔票扔給垃圾精 哪能拒絕呢 垃圾精悶聲悶氣地說 雖然很不好意思 但又裝出大方的樣子 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這錢我能派大用場 世界上之所以有傻瓜 就是為了讓聰明人得到好處 現在閉起你的嘴 垃圾精 下面我要說的話 都不是說給你聽的 你給我坐到角落裡 別說話 你不愛我們 你別吱聲 我幹嘛要愛你們 垃圾精帶著難以掩飾的腦恨 頂了一句 他把25盧布的鈔票塞進口袋 當著阿雷莎的面這樣做 他確實感到不好意思 他原來指望事後再去報仇 不讓阿雷莎知道 所以現在惱羞成怒了 在此之前 他儘管受到格魯申卡的譏諷 但他認為 最好還是別頂撞他 因為格魯申卡對他擁有某種權威 可是現在 他卻生氣了 總不能平白無故地愛別人吧 你們倆給我做過什麼好事呢 你要無緣無故地愛別人 就像愛廖珊那樣 她怎麼愛你了 她向你表示什麼了 居然讓你這樣心醉神迷 格魯申卡站在房間中央 慷慨激昂地說了起來 口氣中流露出歇斯底里的味道 你給我閉嘴 垃圾精 你什麼也不懂 往後再也不許你對我稱你 我不允許你這樣 你憑什麼這樣放肆 給我坐一邊去 閉上嘴 就像我的僕人那樣 現在 阿雷莎 我只對你一個人說我的心裡話 讓你看清 我是個多麼可惡的畜生 我這話不是對垃圾精說的 而是對你說的 我想害你 阿雷莎 這是真的 我已經完全打定了主意 甚至用錢收買垃圾精 讓他把你帶來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阿雷莎 你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你一直在迴避我 就是打我身邊經過也低著頭 可是到現在為止 我已經觀察了你一百遍 向所有的人打聽你的情況 你的面容 已經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 我想 他瞧不起我 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到最後 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 幹嘛要怕這樣一個孩子 我要把他整個一口吞下去 然後再盡情地譏笑一番 我簡直氣壞了 你信不信 這裡的人誰也不敢打 阿格拉菲娜 亞歷山多羅夫娜的壞主意 連想也不敢想 我只有老頭一個人 只跟他在一起 賣給了他 撒旦把我們結合在一起 除了他 再沒有別的人 但是我一看到你就打定主意 非把他吃了不可 吃了他 再嘲笑一番 你瞧 我真是條母狗 可你卻叫我姐姐 現在那個欺負我的人又來了 現在我坐在這裡等他的消息 你知道那個欺負我的傢伙 在我心中是什麼角色嗎 五年前 庫茲瑪把我帶到這裡的時候 我也常常這樣坐著 躲開人們 不讓他們看到我 聽到我的聲音 當時我人很瘦 傻乎乎地坐在那裡直哭 整夜整夜地不睡覺 心裡想 現在他在哪兒 這個欺負我的傢伙 一定在跟別的女人一起取笑我 我只要見到他 什麼時候遇到他 就一定要報復他 狠狠報復他 夜裡 我在黑暗中趴在枕頭上痛哭 翻來覆去地想 故意折磨自己的心 是內心充滿仇恨 我要報復 狠狠地報復 我在黑暗中 往往會這樣大喊大叫起來 接著又突然想到自己對他毫無辦法 而他卻正在嘲笑我 甚至完全把我忘了 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我就從牀上滾下來趴在地上 無可奈何地流淚痛哭 渾身哆嗦 直到天明 早晨起來 我比母狗還兇 恨不得把整個世界都一口吞下去 後來你猜怎麼著 我開始一點一滴積攢錢 變得冷酷無情 人發胖了 你大概以為也變得聰明瞭 是不是 不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全世界沒有人能看到或者知道 天一黑 我就像五年前的那個黃毛丫頭那樣 躺在那兒 狠得咬牙切齒 整夜哭泣 我一直在想 我要報復他 狠狠報復他 我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嗎 好了 現在你該理解我的心情了 一個月之前 我居然收到了這封信 說他又要來了 他死了妻子 想跟你見個面 天哪 當時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突然想 他一來只要向我吹一聲口哨 叫一聲 我馬上會像一隻捱了打的小狗 搖尾乞憐地爬到他面前 我這麼想著 可連自己也懷疑起來 我到底是不是個下賤的女人 到底會不會去見他 這整整一個月來 我特別恨自己 脾氣變得比五個月之前更壞了 現在你明白了吧 阿撩莎 我是個多麼兇狠狂暴的女人 我把實情都告訴你了 我跟米家鬧著玩 就是為了不去找那個人 你給我閉嘴 垃圾精 用不著你來說三道四 我不是跟你說話 剛才你們沒來之前 我躺在這一直等消息 一直在考慮 在決定我的整個命運 我不說你們永遠不會知道 我心裡在想些什麼 阿撩莎 你要告訴你那位小姐 叫她別為前天的事生氣 全世界誰也不知道我現在的心情 而且也沒法知道 所以今天我到那去的時候 可能會帶一把刀子 但我還沒有最後決定 格魯申卡說出了這句傷心話 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沒等說完就雙手掩面 撲到沙發的靠墊上 像小孩似的 嚎啕大哭起來 阿撩莎從座位上站起來 走到垃圾精面前對他說 米莎你別生氣 你受了他的委屈 但不要生氣 你剛才聽到他的話了嗎 對人的心靈不能要求過高 應該寬容些 阿撩莎懷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心情 說了這些話 她感到非說出來不可 於是對垃圾精說了 假如垃圾精不在場 那他也會獨自一人喊叫的 但垃圾精嘲笑地看了他一眼 阿撩莎便馬上不再說下去了 昨天你的長老給你裝了彈藥 現在你就用長老的彈藥 朝我身上亂放 阿撩莎你這上帝的人 垃圾精惡狠狠地笑著說 你不要笑 垃圾精不要嘲笑 不要談論去世的長老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高尚 阿撩莎帶著哭聲說道 若不是以法官的身份來跟你說話 我自己就是一名罪孽深重的被告 跟葛羅申凱相比 我算得了什麼呢 我到這兒來 完全是抱著自暴自棄的態度 所以才說 隨他去 管他呢 這都是因為我膽小的緣故 可他呢 受了五年的折磨之後 一旦有人主動來跟他說句真心話 他就什麼都原諒了 什麼都忘了 還感動得熱淚盈眶 欺負他的那個人回來一叫他 他就什麼都原諒他了 趕緊興高采烈地去迎接他 他不會拿刀子的 絕不會帶刀子去的 可我就做不到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你殺 但我做不到 這是我今天 就是剛纔得到的教訓 他有一顆愛心 要比我們高尚 以前你聽他說過剛才那些話嗎 沒有 你沒有聽他說過 假如你聽他說過 那早就能理解一切了 但願前天受了委屈的另一個女人 也能原諒他 要是他知道了 肯定會原諒的 他會知道的 這顆心靈還沒有平靜下來 要憐憫他 這顆心靈裡也許有寶藏 阿雷莎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激動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垃圾金雖然滿肚子的怨氣 但還是驚奇地望著阿雷莎 她從來沒有想到 不聲不響的阿雷莎 會發表這麼一大套議論 你簡直像一個能言善辯的律師 你愛上她了 是不是 阿格拉菲娜·亞歷山德羅夫娜 我們這位吃素的人真的愛上你了 你把她征服了 垃圾金無恥地笑著大聲喊道 格魯申卡從靠墊上抬起頭 看了看阿雷莎 她那因為淚水連連 而顯得有些浮腫的臉上 閃耀著動人的笑容 你別理她 阿雷莎 我的小天使 你瞧她是什麼人 跟她沒什麼好說的 你和伊爾二世波維奇 格魯申卡對垃圾金說 我本想請你原諒 因為我罵了你一通 但是現在我又不打算這樣做了 阿雷莎 你過來 坐到我這兒 他笑嘻嘻地向阿雷莎招手 就這樣 就坐這兒 你告訴我 他拉住阿雷莎的手 微笑著看著阿雷莎的臉 你告訴我 我愛不愛那個人 愛不愛欺負我的那個人 你們來之前 我躺在黑暗裡 一直在審問我自己的心 我究竟愛不愛那個人 你幫我解答 阿雷莎 現在是關鍵的時刻 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我究竟要不要原諒她 你不是已經原諒了嗎 阿雷莎笑著說 真的已經原諒了她 格魯申卡若有所思地說 唉 我這心是多麼下賤哪 她猛地端起桌子上的酒杯 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後舉起杯子 狠狠地摔在地上 酒杯砰的一聲碎了 她那微笑的臉上 掠過一絲殘酷的陰影 也許還沒有原諒吧 她阿狠狠地說 眼睛望著地下 彷彿在自言自語 也許我的心正打算原諒她 我還得跟自己的心苦鬥一番 你瞧阿雷莎 我深深地愛上了 五年來流的淚 也許我愛的 只是我受到的委屈 而絕不是她 我真不願意 處在她那個位置 垃圾精都能說 你不可能垃圾精 你永遠不可能 處在她的位置 你只配給我做鞋子 垃圾精 我就派你這個用場 你永遠沒有資格 看到我這樣的人 也許連她也沒資格見我 她也沒資格嗎 那你幹嘛打扮得這麼漂亮 垃圾精挖苦她 你別嘲笑我的打扮 垃圾精 你還不完全知道 我這顆心 只要我願意 我就把這衣服撕了 馬上就撕 現在就撕 格魯申卡大聲嚷道 垃圾精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打扮 也許我要走到她面前對她說 你以前見過我這樣漂亮嗎 見過沒有 當初她拋棄我的時候 我才十七歲 瘦得像勞病鬼 動不動就哭鼻子 現在我要坐到她身邊 引誘她 逗得她火燒火燎的 我要對她說 你看我現在多漂亮 但沒你的份 親愛的先生 肉到了嘴邊 但你吃不著 我這樣打扮 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垃圾精 格魯申卡最後 惡狠狠地笑著說 愛撩傘 我這個人脾氣暴 性子烈 我可以撕了我這身衣服 把自己弄成殘廢 毀壞自己漂亮的容貌 燒毀自己的臉蛋 用刀子割幾條 然後去討飯 我不願意的話 我現在哪兒也不去 誰也不去找 要是我願意 明天可以把 庫茲瑪給我的東西 給我的錢 統統還給他 我自己一輩子就去打零工 你以為我做不到嗎 垃圾精 我沒有這個膽量嗎 我做得到 一定做得到 我可以立即做到 只是別惹我光火 那傢伙 我也可以把他趕走 羞辱他一番 不讓他見我 最後幾句話 他已經是歇斯底里 大喊大叫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 用雙手捂住臉 撲倒在靠墊上 哭得渾身哆嗦 垃圾精從座位上站起來 該走了 時候不早了 修道院要不讓進了 格魯申看猛地 從沙發上跳起來 阿喵沙 難道你要走了 他又傷心又驚訝地喊道 你現在到底要拿我怎麼樣 你攪得我熱血沸騰 你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 現在又讓我一個人 整夜留在這兒 總不能讓他 在你這兒過夜吧 不過要是他願意 那就讓他留下吧 我一個人先走 垃圾精挖苦說 給我閉嘴 你這混蛋 格魯申看憤怒地對他吼道 他來跟我說的這些話 你就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呀 垃圾精氣呼呼地嘟囔說 他對我說了些什麼 我不曉得 我不知道 一點也不知道 但這些話說到我心坎裡了 他把我的心兜地翻了過來 他是第一個可憐我的人 也只有他一個人可憐我 就是這麼回事 我的小天使呢 你為什麼不早些來呀 格魯申卡突然跪在 阿喵沙面前 彷彿發了風似的 我一輩子都在期待像你這樣的人 我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人來寬恕我 我早就相信 像我這樣下賤的人也會有人愛的 而且也不單單是因為好色才愛我 我哪裡有這麼大的本領 阿喵沙感動地微笑著回答說 俯身溫柔地拉住格魯申卡的手 我只是遞給你一根蔥 一根小小的蔥 僅此而已 說完他自己也哭了起來 正在這時候 護道裡傳來一陣響聲 有人走進了外室 格魯申卡驚恐萬分地一躍而起 菲尼婭吵吵嚷嚷地跑了進來 小姐小姐 送信的人來了 他氣喘吁吁地大聲說道 顯得非常興奮 默克洛伊的馬車接你來了 車夫吉摩菲駕著三套馬車 這會正在換新馬呢 信 信 小姐這是給你的信 信在菲尼婭手裡 他一面喊 一面不停地在空中揮舞著 格魯申卡從他手裡奪過來 湊到燈光前看 這是一張便條 沒幾行字 他一下子就看完了 他叫我去呢 他喊道 一絲苦笑使他慘白的臉變了形 他吹口哨了 爬過來吧小狗 他似乎猶豫了一會兒 接著他渾身的血液突然湧向頭部 兩頰通紅 像在燃燒似的 我去 他突然大聲喊道 我等了整整五年 再見了 再見了阿溜莎 我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你們走吧 走吧 你們現在都給我出去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了 格魯申卡要飛向新的生活 垃圾精 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請你別記恨 也許我是在走向死亡 我好像喝醉了酒似的 他突然撇下他們 跑到自己臥室裡去了 好了 現在他顧不上我們了 垃圾精嘟囔說 咱們走吧 要不這女人又要大喊大叫了 她這樣哭哭啼啼地大喊大叫 已經令我討厭了 阿溜莎身不由己地 跟著垃圾精走了出去 院子裡停著一輛四輪馬車 車夫正在卸馬 幾名僕人提著燈在來回奔忙 從敞開的大門外 牽來三匹精壯的馬 阿溜莎和垃圾精剛走下臺階 格魯申卡臥室的一扇窗 突然大開了 只聽得她用清脆的聲音 朝阿溜莎背後喊道 阿溜莎 替我向你哥哥米迦問好 你告訴他 叫他別記恨我這個壞女人 你要把我的原話轉告他 格魯申卡跟一個混蛋走了 而沒有跟你這高尚的人走 請你再對他說 格魯申卡只愛過他一小時 總共才愛過一小時 叫他從今以後 一輩子都記住這一小時 你就說 格魯申卡囑咐你 一輩子都要記住 說到最後 她已經氣不成聲 窗子砰的一聲關上了 垃圾精笑著說 捅了你米迦哥哥一刀 還要讓他記住一輩子 真是殺人不見血 阿溜莎什麼也沒回答 彷彿根本沒聽到似的 她在垃圾精身邊走得很快 好像要急著趕到哪去 她好像昏昏沉沉似的 只是機械地移動著腳步 垃圾精好像被什麼東西 突然紮了一下 好像有人用手指 觸動了她的心傷口 剛才她帶領阿溜莎 去見格魯申卡的時候 根本沒有料到 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最後的結局跟她的期望 大相逕庭 她那位軍官是波蘭人 垃圾精又開口說了 努力剋制著自己 現在她已經不再是軍官了 在西伯利亞靠近中國邊境的海關當差 說不定是個又瘦又小的波蘭人 據說她丟了飯碗 現在聽說格魯申卡積了一筆錢 纔回過頭來找她了 全部的奧祕就在這裡 阿溜莎依然彷彿沒聽見似的 垃圾精按捺不住了 怎麼 你改變了那個有罪的女人 垃圾精惡狠狠地嘲笑阿溜莎 你是那個放蕩的女人改邪歸正了 你把附在她身上的七個魔鬼 統統趕走了 是嗎 我們以前期待的奇蹟 都在這裡出現了 別說了 垃圾精 阿溜莎滿心痛苦地說 現在你因為我剛纔拿了二十五個盧布 而瞧不起我了嗎 說我出賣了真正的朋友 可實際上你不是基督 我也不是猶大 哎呀 垃圾精 說實在的 這件事我都已經忘了 阿溜莎大聲說道 現在你自己提醒了我 垃圾精已經怒不可遏了 你們統統給我見鬼去吧 她突然大聲吼道 真是活見鬼 我怎麼跟你扯到一塊了 從今以後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你一個人走吧 你走你的路 垃圾精猛地一轉身 朝另一條路走去 把阿溜莎孤零零地扔在黑暗中 阿溜莎出了城 穿過田野 向修道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