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原文朗讀（配文字） P90 - 090《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回 差池臭味郎舅成仇 巴結功深葭莩複合

第九十回 插池臭味郎舊成仇 八截躬身家福復合 狗才子送了自己媳婦去做治胎姨太太之後 因為她臨行忽然有禍水出自美人之說 心中著實後悔 夫妻兩個不相埋怨 從此便懷了鬼胎 恐怕媳婦認真作弄手腳 那時候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一會兒又轉念 媳婦不是這等人 斷不至於如此 只要媳婦不說穿了 大帥一定歡喜的 那就或差或缺 必不落空 如此一想 心中又快活起來 四日 謝芬塵又來說 那小跟班祈福要那三千頭了 狗才本大要反悔 又恐內中多一個作梗的 只得打了三千票子遞給芬塵 說道 費心轉交過去 並求轉至前路 內中有甚消息 大帥還對勁兒不 隨時給我個信兒 芬塵道 這還有甚不對勁兒的 今天本是元期 忽然指了元 九點鐘時候 祈福到卑職那裡要這個 卑職問他 為什麼是指的元 祈福說 並沒有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指元的 卑職又問 大帥此刻做什麼 祈福說 在那裡看心儀太太梳頭呢 大人的明見 想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指的元了 還有不得意的嗎 狗才聽了 又是憂喜焦急 官場的事情 也真是有天沒日 只要賄賂通了 什麼事都辦得到的 不出十天 狗才早奉委了籌房局 衙裡局兩個差事 狗才忙得又要謝委 又要拜客 又要倒差 自以為從此一帆順風 扶搖直上的了 卻又恰巧遇了蘇州府臺要參江寧翻臺的故事 狗才在旁邊倒得了個鼠瘸 這件事是個什麼原因 先要把蘇州府臺的來歷表白了 再好續下文 這蘇州府臺姓葉 號叫伯芬 本是赫赫侯門的一位郡馬 起先捐了個精職 在京裡住過幾年 學了一身的精油子氣 他有一位大舅爺 是個京堂 倒是一位嚴正君子 每日做事必寫日記 那日記當中 提到他那位葉妹夫 便說他年輕而頑固習氣太重 除應酬外 乃一無所長 有性根未定 喜怒無常云云 伯芬的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在京裡住得厭煩了 大舅爺又不肯照應 他便憤憤出京 仗著一個不曹 要在外省謀差事 一位赫赫侯府郡馬 自然有人照應 為了他一個軍裝局的會辦 這軍裝局局面極闊 向來一個總辦 一個會辦 一個相辦 還有兩個提調 總辦向來是道臺 便是會辦相辦也是個道臺 就連兩個提調都是府辦的 他一個不曹 戴了個水晶頂子 據當會辦 比著那紅藍色的頂子 未免相形見絀 何況這局裡的委員 藍頂子的也很有兩個 有什麼事聚會起來 如新年團拜之類 他總不免舉己不安 人家也就看他不起 那總辦更是當他小孩子一般看待 伯芬在局裡覺得難以自容 便收拾行李請了個假 出門去了 你道他往哪裡去來 原來他的大舅爺 放了外國欽差到外國去了 所以他也跟蹤而去 以為在京時你不肯照應我罷了 此刻萬裏重陽地尋了去 雖然參贊領事所不敢忘 一個隨緣總要安置我的 誰知千辛萬苦尋到了外洋 放到中國欽差衙門 投了帖子進去 裡面馬上傳出來請 伯芬便進去相見 欽差一見了他 行李未完 便問道 你來做什麼 伯芬道 特地來給大哥請安 欽差道 哼 萬裏重陽地 特地為了請安而來 頭一句就是撒謊 伯芬道 順便就在這裡伺候大哥 有什麼差事求賞一個 欽差道 虧你還是世幻人家出身 怎麼連這一點節目都不懂的 這欽差的隨緣 是在中國時逐名奏調的 等到了此地 還有前任移交下來的人員 應去應留 又須奏名在案 某人派某事 都要據實奏名的 你當是和中國都府一般 可以隨時調劑私人的嗎 伯芬愣了半天 說不出話來 此時他帶來的行李 早已紛紛發到 家人上來請欽差的事 放在哪裡 欽差道 我這衙門裡沒地方放 由他擱櫃一邊 我來等他找定了客店 搬去 伯芬聽說更覺愣了 欽差道 我這裡 一來地方小 住不下閒人 二來我定的例 早晚各處都要點名 早上點過名才開大門 晚上也點過名才關門 不許有半個閒人在衙門裡面 所以你這回來了 就是門房裡 也住你不下 你可趕緊到外頭去找地方 你是見機的 就赴了援船回去 要是不知祈禱 當作在中國候差委一般候著 我可不理的 這裡交國又大 較之中國 要頂到一百幾十倍 你自己打算便了 我這裡有公事不能陪你 你去吧 伯芬無奈 只得退了出來 便拿片子去拜衙門裡的各隨員 誰知各隨員都受了欽差言語 不敢招呼 一個個都回出來說擋架 伯芬此時急得要哭出來 又是悔 又是恨 又是惱 又是急 一時心中 把酸鹹苦辣都湧了上來 到了此地 人生路不熟 又不懂話 正不知如何是好 幸得帶來的家人曾貴 和一個欽差大臣帶來的二手廚子認得 由曾貴去秧了那二手廚子出來 帶他主婦兩個 找定了一所客店 才把行李搬了過來住下 天天仍到欽差衙門來求見 欽差只管不見他 到第三天去見時 那號房簡直不帶他傳帖子了 說是遞了上去就碰釘子 還責罵我們 說為什麼不打出去 姑老爺 你何苦害我們挨罵呢 伯芬聽了真是有苦無處訴 帶來的盤費看看用盡了 恰好那坐來的船又要開到中國了 伯芬發了急 便寫了一封信給欽差 求他借盤戰回去 到了下午 欽差打發人送了回信來 卻是兩張三等艙的船票 伯芬真是氣得脹破了肚皮 只得忍辱受了 赴了船仍回中國 便去消假 仍就到他軍裝局的差 在老婆跟前 又不便把大舅爺帶自己的情形說出 更不敢露出憤恨之色 那心中卻把大舅爺 恨得猶如不共戴天一般 又因為局裡眾人看不起他是個不曹 好得他家裡有的是錢 他老太爺做過兩任廣東知縣 很颳了些廣東地皮回家 便向家裡搬著銀子出來 取捐了個後補道 加了個二品頂袋 入京引薦過 從此他的頂子也紅了 人情勢力大抵如此 局裡的人看見他頭上換了顏色 也不敢看他不起了 伯芬卻是恨他大舅爺的心事 一天甚思一天 每每到睡不著覺時 便打算 我有了個道班做底子 怎樣可以謀放缺 怎樣可以升官 幾年可以望到都府 怎樣設法可以調入軍機 那時候大舅爺的辮子 自然在我手裡 那時便可以如何報仇 如何血恨了 每每如此胡思亂想 想到徹夜不寐 他卻又一面廣交生氣 凡是有個紅點子的人 他無有不交接的 一天正在局裡閒坐 忽然家人送上一張帖子 說是趙大人來拜 原來這趙大人 也是一個江南後補道 號叫孝存 這回進京引薦 得了內計名出來 從前在京時 葉伯芬本來是相識的 這回出京路過上海 便來拜訪 伯芬見了辮子聯盟叫情 兩人相見之下 趙麗寒暄幾句 說些氣闊的話 在趙孝存 無非是趙麗應酬 在葉伯芬 看見趙孝存新得計名 便極力拉攏 等孝存去後 便聯盟叫人 到颶風園定了座位 一面坐了馬車 去回拜孝存 當面約了明日颶風園 迪至回到局裡 又聯盟背了帖子 開了織丹送去 孝存打了織字回來 伯芬到了次日下午五點鐘時 便到颶風園去等候 他所請的雖不止趙孝存一人 然而其餘的人 都是與這書上無乾的 所以我也沒工夫 去記他的貴姓臺府了 客席之後 伯芬把酒入席 座席既定 伯芬便說出 悶飲寡歡 不如叫兩個菊來談談 同席的人自然都應允 只有孝存道 兄弟是個過路客 又是前天才到 意中實在無人 不啊 就請伯翁給我帶一個吧 伯芬一想 自己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西會坊陸衡房 一個是東集盤街吳小洪 衡房是一向有了交情的 世海蒙山已有白頭之約 並且衡房 有親自到過伯房公館 叩見過葉太太 葉太太雖是滿肚醋意 十分不高興 面子上卻還不十分露出來 到時葉老太太十分要好 大約年老人 喜歡打扮得好的 自己終年在公館裡 所見的無非丫頭老媽 忽然來了個花枝招展的 自是高興 因此和她十分親熱 這些閒話表過不提 且說伯芬當時暗想 吳小洪到底是個妖二 又只得十三歲 若見給孝存 恐怕他不高興 好在他是個過客 不多幾天就要走的 不如把衡房建給他吧 想定了主意 便提筆寫了局票發出去 一會兒個人的局陸續來了 路衡房來到 伯芬只給孝存 孝存一見十分賞識 讚不絕口 伯芬又使個眼色給衡房 叫他不要轉局 衡房是吃什麼飯的人 自然會意 席散之後 孝存定要到衡房處坐坐 伯芬只得奉陪 孝存高興 又在那裡開起宴來 席中與伯芬十分投契 便商量要換帖 伯芬暗想 他是個心得寄明的人 不久就渴望得缺的 並且他這回的寄明 是從置臺祕寶上來的 縱使一時不能得缺 他總是置臺的一個紅人 將來用他之處正多呢 想到這裡 自然無不樂從 互相問了年紀 等到席散 伯芬便連忙回到公館 將一份帖子寫好 四日一早 便差一個家人 送到孝存寓所 又另外備了一份請帖之單 請今天晚上在五小紅處 不一會兒 孝存在單上 打了之字回來 且慢 葉伯芬他雖不肖 也還是一個軍裝局會辦 雖是純乎用錢買來的 去叫名兒 也還是個金絲大元 何以玩到幺二上去 這幺二妓院人物 都是些三四等貨 局面尤其狹小 只有幾個店家的小夥計們 去走動走動的 豈不是做書的人 撒謊也撒得不像嗎 不知非也 這五小紅本是姊妹兩個 小紅局長 那小的叫五小芳 小紅十一歲 小芳十歲的時候 便出來應局 有叫局的 他姊妹兩個總是一對同來 卻只算一個局錢 這名目叫做小雙蕩 此時已經長到十六七歲了 卻都出落得秋桐減水 春帶鹹山 小紅更是生得粉臉窩圓 那時候東齊盤街 有一座兩樓兩底的精巧房子 房子裏面門扇窗閣 一律是西洋款式 房子外面卻是短牆曲繞 芳草平鋪 還種了一棵琵琶樹 一棵七里香 小紅的娘帶著兩個女兒 就租了那所房子 自開門戶 這是當時出名的 叫做小花園 因為東西齊盤街 都是妖二妓女浚聚之所 眾人也誤認了她做妖二 其實 她與那一個妓院 聚了四五十個妓女的妖二妓院 有天淵之隔呢 不信 但問老於上海的人 總還有既得的 表過不齊 其說孝存下午 也把帖子送到伯芬那裏 到了晚上 便在吳小紅那裏唱序了一宵 孝存年長做了盟兄 伯芬年少做了盟弟 非常熱鬧 到了次日 孝存又請在陸衡房處鬧了一天 這兩天鬧下來 大哥老弟已叫得十分親熱的了 加以旁邊的朋友 以賀喜為名 捨席相請 於是又一連吃了十多天花酒 沒有酒局 孝存總是待衡房 伯芬總是叫小紅 他兩個啊 也是你叫我大伯孃 我叫你小嬸嬸的 好不有趣 一連二十多天混下來 孝存便和衡房落了交情 兩個十分要好 孝存便打算要娶她 來和伯芬商量 伯芬和衡房雖曾訂約 卻沒有說定 此時聽得孝存要娶 也就只好由她 況且官場中紛紛傳說 孝存有放屈消息 便索性把簇意捐去 幫著她辦事 一面託人和勞保說定了身價 一面和孝存租定公館 到了及期那天 非但自己穿了花衣前去道喜 並且因為孝存客居上海 沒有內眷 便叫自己那位郡主太太 奉了老太太 到趙公館裡去招呼一切 當心儀太太到來 不免逐一向眾客見禮 到得上房 便先向葉老太太和葉太太行禮 這一對婆媳因她是鉤蘭出身 嘴裡雖連說不敢當 還禮還禮 卻並不曾還禮 忙了一天 成其好事 不多幾時 孝存便帶了心儀太太進省 得過記名的人真是了不得 不上一年多 孝存便放職放了上海道 博芬應酬得更為忙碌 可巧這個時候 他的大舅爺欽差任滿回華 路過上海 此時博芬的主意早已改換了 從前把大舅爺橫入骨髓 後來屢月驚報 前大舅爺雖在外洋欽差任上 那裡面卻是接二連三的升官 此時已升到侍郎了 博芬心上一想 要想報仇是萬不能的了 不如還是藉著他的世子升我的官 主意打定 等大舅爺到了上海之後 便天天到刑員裡伺候 大舅爺本來妾眷同行的 博芬是郎就至心 與別的官員不同 上房了 簽押房了 他都可以任意穿插 又先把自己太太送到刑員裡去 兄妹相見自有一番友誼之意 博芬又設法先把一位舅嫂巴結上了 沒事的時候便衣到上房 他便拿出手段去伺候 比自己伺候老太太還殷勤 茶了煙了 一天要送過十多次 舅太太是個富道人家 懂得什麼 便口口聲聲 總說姑老爺是個獨一無二的好人 她在外面巴結大舅爺呢 卻又另外一副手段 見了大舅爺 不是請教些政治學問 便是請教些文章學問 大舅爺寫字是寫未碑的 他寫起字來 以往未碑一路模仿 大舅爺喜歡作詩 筋體喜歡學老渡 骨體喜歡學禁衛六朝 他大舅爺偶然把自己詩稿給他看 他便鶴了兩首律詩 專摹少林 又鶴了兩首古風 專訪禁衛 大舅爺能畫畫 花卉陵茅山水樣樣都來 他雖不懂畫 卻去買了兩部畫張錄來 連夜去看 即使大舅爺和他談及畫裡 他也略能回報一二 因此也騙動了大舅爺 說他與前大不相同了 他得了大舅爺這點顏色 便又另外生出一番議論來 做一個不巴結之巴結 不要求之要求 他說 做小兄弟的這幾年來 每每想到少年時候的行徑 便身自怨意 敢忙要學好 已經覺得來不及了 只好求點實學 已熟前遷 軍裝局總辦某道 畫學很精通的 兄弟天天跟他學點 上海道 趙道 政治一道很有把握 兄弟也時時前去討教的 細想起來 我們是受國恩的 若不及早出來報效國家 便是自暴自棄 大哥這回進京赴命 好歹要求大哥 帶兄弟圖個出身 做小兄弟的 並不是要甘求造晉 其實我們先人受恩深重 做子孫的 若不圖個出身報效 非但無以對皇上 亦且無以對先人 此時年歷正壯 若不及早出來 等將來老大屠商 縱使出身 也怕精力有限 非但不能圖報微末 而且還怕殞月一休了 那位大舅爺的老子 便是伯芬的丈人 是一生講究理學的 大舅爺雖沒有老子講得厲害 卻也是黯然道貌的 伯芬真會揣摩 他說這一番話時 每說到什麼是受國恩了 赴命了 先人了 皇上了這些話 必定垂了手挺著腰 站起來才說的 起先一下子大舅爺還不覺的 到後來覺著了 他站起來說 大舅爺也只得站起來聽了 只他這一番言語舉動 便把個大舅爺騙得心花怒放 說是三日不見 當刮目相待 這句話古人真是說得不錯 這也是葉伯芬升官的運到了 所以一個極精明極細心 極嘹亮的大舅爺 被他一騙即上 正是 世上如今無直道 只需狐媚扇逢迎 不知葉伯芬到底如何升官 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