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朗读（配文字） P25 - 025《孽海花》第二十五回　疑夢疑真司農訪鶴　七擒七縱巡撫吹牛

第25回 一夢一真 思濃訪賀 七琴七奏 巡撫吹牛 話說張直飛和文運高兩人 出了石剎海酒樓 同上了車 一路向東城而來 才過了東單牌樓 下了永道 正想進二條衚衕的口子 運高的車走得快 忽望進口子邊 團團圍著一群人 都仰著頭向牆上看 只認作聽的告示 不經意地微微回著頭 都覺得那告示有些特別 不是楷書 是隸書 忙叫趕車兒 勒住車漿定驚一任 只見那紙上橫寫著四個大字 詩 賀 陵 丁 而且寫得旗鼓譜貌 不是公上書 誰寫得出這一筆好字 急忙跳下車來 恰好直飛的車也趕到 直飛半截的車簾喊道 運高兄 你下車做什麼? 運高招手道 你快下來 看公老夫子的妙文 真的直飛也下了車 兩人一同擠到人堆裡 抬頭細看那牆上的白紙 寫著道 敬白諸君行路者 敢告我 昨得起夢 夢見冬天起長紅 長紅繞屋變黑蛇 口吞我喝甘如蔗 醒來瘋狂吼猛虎 鶴離吹倒鶴飛去 失鶴英夢一步翔 凝望撩動心慘傷 諸君如能待尋訪 方找我等贈金腸 請為諸君說賀狀 我賀翩仙白雨雪 懸長丹頂腳三節 請赴重塵奇身軀 比天鵝略大 比鴕鳥不如 歷時連頭三尺餘 請赴重塵奇身軀 昂頭側目逆雲際 俯視群雞如螞蟻 久高輕立觸天際 諸君如能還我賀 白金十兩無扣撥 倘若知逢報信者 半數鄉愁羞嫌薄 蘊高道 好一篇模仿後漢戴文讓的《師傅陵丁》 不但字寫得好 文章也做得古著有趣 直飛道 公老夫子不常寫隸書 寫出來倒是梁湖派的縱資絕匠 不似中郎派的雍容撫養 真是字如其人 蘊高嘆道 當此內憂外患接踵而來 老夫子惜天下人望 我倒可惜 他多此一段弦情意志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 不自覺地已走進衚衕口 蘊高道 我們索性不行吧 不一會兒 已到了公府前 家人投了帖 早有個老門工 把兩人一直領到花園裡 直飛留心看那園亭裡的鶴亭 是新進修編 擴大了些 亭裡卻剩下一隻孤鶴 那四面廳上 窗間全形謝去 掛了四扇晶瑩奪目的川珠簾 映著晚霞 一閃一閃地蘊成紅彩 宮尚書已笑著迎上來到 蘊高也同來 好極了 你們在哪裡碰見的 我和李星中堂 正有事和兩位商量嘞 那時望見高李星 風衣廣嗓 飄著花白的羞染 身穿格紗淡黃袍 腰繫漢裕帶鉤 掛客絲佩劍 正在攜手一張桌上 坐著吃點心 也半語深地招呼著 問吃過點心沒有 直飛道 門生和蘊高兄都在 十岔海酒樓上痛飲過了 蘊高有一個 請海軍遊弋日本洋的折稿 和門生商量會銜銅帝 恰遇著宮老師派人來邀 曉得老師也在這裡 所以拉了蘊高一塊來 門生想 日本既已毀船結帳 是信非我開 朝廷為什麼 還不下宣戰的詔書呢? 公上書道 我和高中堂 自奉派會議朝鮮交涉事後 天天到軍機處 今天小燕報告了 崖山炮毀運船的消息 我和高中堂都主張 明發宣戰御旨 卻被景親王和祖孫山擋住 說威懿伯有電 要等英史歐格納調停的回信 這有什麼法子呢? 蘊高憤然道 這一次大局 全壞在威懿伯倚仗外人 名為持重時勢時機 外人各有所謂 哪裡靠得住呢? 高中堂道 賢弟所論 我們何嘗不知 但目前朝政 窘不如十年前了 外有書臣把持 內有權當撥弄 威懿伯又剛愎驕縱如此 而且功為內訌日甚一日 這回我和公上書奉派會議 太后還傳諭 叫我們整頓精神 不要再像前次辦理失當 哎 我看這回的軍事一定要糟 不是我迷信災想 你想 二月初一日中的黃雲 前日打壞了宮門的大風 雨中下降的沙淡 陶然停的地鳴 若匯集了編起五行志來 都是非常的災異 把人事天變摻合起來 只怕國運要從此大變 公上書忽然猝著眉頭探道 被李翁一提 我倒想起前天的奇夢來了 我從八營故後 本做過一個很古怪的夢 夢見一個白須老人 在一座石樓梯上 領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 地道近處豁然開朗 倒進了一間似五廟式的正殿 看那正殿裡 居中掛著一盞琉璃長明燈 上面供著個高大的朱漆神龕 龕裡塑著三尊神像 中座的是面目玄陸 頭戴斧頭 身穿彷彿五良辭畫像的古衣服 左手裡握著個大龜 面目活像八營 上手一個披著一件架紗式的長衣 左邊站著一隻白鶴 下手一個懷中抱一個猴子 滿身花袖 可不是我們穿的猛袍 卻都把紅巾蒙了臉 看不清楚 我問白須老人 這是什麼神像 那老人只對我笑 老不開口 我做這夢時 只當是思念故友 偶然湊合 誰知一夢再夢 不知做了多少次 總是一般 這已經夠稀奇了 不想前天 我又做了個更奇的夢 我入夢時好像正當午後 一輪斜日沉在慘淡的暮雲裡 忽見冬天又升起一個光輪 紅得和小日一般 疏忽間那光輪中發出一聲怪響 頓時化成數百丈長虹 長蛇式地繞了我烏雨 我吃一下 定睛細認 哪裡是長虹 紅得忽變了黑 長虹變了大蟒 烏雨變了那三尊神像的正殿 那大蟒伸進頭來 張開大口 把那上首神像身邊的白鶴 聲聲吞下肚去 我狂喊一聲猛地醒來 才知道是一場午夢 耳中只聽得排山倒海的風聲 圓中樹木的催折聲 門窗乒乓的開關聲 恰好我的侄孫公夫和諸葛 他們父子倆亮嗆地奔進來 嘴裡喊著 今天好大風 把鶴亭吹壞 一隻鶴向南飛去了 我聽了這話 心裡覺得夢照不詳 也和李翁的見解一樣 大有風聲鶴唳 草木皆冰之感 後來公夫見我不快 只道是為了詩鶴 就說 飛去的鶴 大概不會過遠 我們何妨出個招帖 懸賞訪求 我便不由自主地提起筆來 訪戴梁 師父陵丁 做了一篇詩鶴陵丁 寫了幾張八分書的陵丁 腳拿去貼在街頭巷口 賢弟們在路上 大概總看見過吧 賢弟們要知道 這篇小品文字雖是細墨 卻不是蒙莊的逍遙遊 倒是韓非的孤奮 之非正色道 兩位老師誤了 兩位老師是朝廷住時 倉聲淋雨 現在一個談災變 一個說孟瞻 這些荒唐憤慨的議論 該是不得志的文士 在草廬吟笑中發的 身為臺輔 守執輔科 像兩位老師一樣 怎麼好說這樣的 資階嘆息的風涼話呢 依門生愚見 國事越是艱難 越要打起全副精神 挽救這個危局 第一不講空言 要定辦法 高中堂孝道 賢弟責備的不錯 但一說到辦法 就是難乎其難 蘊稿請示海軍 遊移日本洋 這到底是空談還是辦法呢 蘊稿道 門生這個折稿 是未聞崖山消息以前做的 現在本不適用了 目前替兩位老師劃策 門生倒有幾個扼要的辦法 公上書道 我們請兩位來 為的是要商量定一個入手的辦法 蘊稿道 門生的辦法 以宣誓宗旨 照眼下形勢 沒有講和的餘地了 只有趕速明將宣戰御旨 不告中外 不要再上威尼伯的當 二 耕定首輔 近來叔輔皮腕已急 若仍靠著景王和祖孫山的阿思固寵 莊慶藩的龍中衰邁 格拉荷普的蠻憨雍諾 如何能應付這種非常之勢 不如仍請景王出來做個領袖 兩位老師也該當仁不讓 恢復光緒十年前的局面 三 慎選主帥 前敵陸軍 魯 嚴 馬 佐 各自為主 差不多有將無帥 必須另檢資深望重的素將 如劉亦昆 劉瞻敏等 海軍提督丁宇廷 坐視崖威 為洗縱敵 急應查辦更換 直飛搶說道 沒聲還要參加些意見 此時最要的內政 不要專靠淮軍 該參用湘軍的將領 陸軍統帥 最好就派劉亦昆 海軍必要個有膽識 不怕死的人 何太真既然自告奮勇 何妨利用他的朝氣 龐剛直初出來時 並非水師出身 也是個倔強書呆 正說到這裡 家人通報錢大人端閔來見 龔尚書剛說聲請 唐卿已搶步上廳 見了龔尚書和高中唐 又和張文二人彼此招呼了 久坐下便開口道 剛才接到決齋郵箱來電 聽見崖山消息 憤急得了不得 情願犧牲生命 堅請分同海軍艦隊 直搗東京 倘這層做不到 便自率湘軍出關 獨當陸路 恐怕書庭有意阻撓 託我求中唐和老師 欲成其志 否則他便自己北來 現在電奏還沒發 專後覆電 我知道中唐也在這裡 所以特地趕來相商 龔尚書微笑道 決齋可稱壯冠一時 直非正在這裡 保他統帥海軍 不易他已急不可待了 高中唐道 韋毅伯始終維護丁玉婷 書庭也非常左膽 海軍換人目前萬辦不到 龔尚書道 接同海軍雖然一時辦不到 唐卿可以先赴宜殿 阻他北來 電奏請他儘管發 這是一片捨意救難 忠誠勇敢的心腸 實在令人敬佩 無論如何 我們定要叫他們不虛所望 李翁意味如何 高中唐點頭稱是 當時大家又把剛才商量的話 一一告訴了唐卿 唐卿也很贊成文章的辦法 彼此再細細記憶了一番 總算把應付時局的大綱決定了 唐卿也就在龔尚書那裡擬好了覆電 叫人送到電局拍發 談了一回閒話各自散了 你到決齋為何安安穩穩的俯臺不要坐 要告奮勇去打仗呢 雖出於書生頭筆從容的素質 然在發端的時候 還有一段小小的考古歷史 可以順便說一下 決齋本是光緒出源 清流黨裡一個重要人物 和裝輪橋裝壽箱 都是人間林鳳臺格英瞻 決齋尤其深究一副絕頂聰明的頭腦 帶些好高騖遠的性情 恨不得把古往今來名人的學問事業 被他一個人做盡了才稱心 金石書畫固是他的生平嗜好 也是他的獨善盛場 但他哪裡肯這麼小舊呢 講心情說知行 自命路亡不及 補大咒考古器 居然虛軟復生 山西半鎮鄭州治河 洪儒變了名臣 吉林化界北洋左軍 漢院碎堅戎木 本來法越起信時節 京朝士大夫啟幕增佐工業 人人歡喜至上談兵 成了一陣風尚 決齋尤為高興 朝廷也很信任文臣 所以莊倫橋派了幫辦福建海疆事宜 決齋也派了幫辦北洋事宜 後來倫橋失敗 受了言遣 決齋卻只出使了一次朝鮮 辦結了甲申金運軍議案 又曾同魏義伯和日本伊藤博文 訂了出兵朝鮮彼此之會的條約 總算一帆風順 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還高高掛著 做了幾張《孫子十家書》 刻了一篇《槍炮準頭說》 天下仰望風采的 誰不知道是江左一舞 東山謝富呢 直到放了襄府 一到任便勤政愛民 孜孜不倦 一方面提倡風雅 幕府中羅織了不少的名下士 就是同鄉中稍有一才一藝的 如編修汪子生 中書洪英時 河南之縣魯師戶 連駐畫家連陸夫 古董前客於漢卿都追隨而來 集體滄滄及一時之盛 一方面聯絡鄉軍宿將 如韋廣濤、季九光等 又引於虎城做了心腹 預備一招鞭鎚有勢 替國家出一身汗血 仿陪殘濟公 鬥獻勒名的故事 使威揚域外功蓋增胡 這才至得意滿嘞 恰好中日交涉事起 北洋招招退讓 輿論激昂 有一天工餘無事 厥齋正邀集了墓中同鄉 在芽齋小宴 瀏覽了一回書畫 摩梭了幾件鼎儀 忽然論到日本朝鮮的事 厥齋道 那年天津定約 我也是全權大臣之一 條約只有三款 第二款 兩國派兵互交知會這一條 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 若沒這條 此時日本如何能藉口派兵呢 我既經參與 不曾糾正 真是件糾心的事 如果日本和我們真的開心 我只有投昧而起 笑死疆場 數我的錢簽了 汪子聲道 老帥的話不免自責過嚴了 日本此時的蠻橫 實是看破了我國國事的衰落 朝政的分歧 起了輕舞之意 便想藉此機會 提示他新軍的戰術 兵的派不派 全不繫乎條約的有無 就算條約有關 定約就是威逸博的主才 老帥何獨任其就 兵兇戰危 未可輕以身試 紅英時 魯師虎也附和著說了幾句 不犯著出位冒險的話 決在哈哈大笑道 你們倒這樣替我膽小 那麼叫我一輩子 埋在書畫古董裡 不許蘇州再出個陸薄言嗎 正說的高興 忽見於漢卿手裡 捧著個古錦的小方匣 得意洋洋地走進來 嘴裡喊道 我今天替老帥找到一件寶貝 不但東西真而且兆頭好 老帥要看 必要先喝一杯鶴酒 決哉笑道 你先別吹 只怕是馬騎燒餅印的古錢 我可不是攀巴營 不上你古董鬼的當 看了再說 漢卿道 冤屈死人了 這是個流傳有序的真漢印 是人家祖傳不肯出賣的 我好容易託了許多人 出了二百兩香坪銀才挖了出來 還有附著一本名人題制的冊頁 明天再補送來 老帥你自己瞧吧 說時雙手遞上去 決哉接了 揭開蓋來 只見一個一寸劍方 背上露著俯弧扭的漢銅印 製作極精 翻過正面 刻著杜遼將軍 四個旗鼓的謀傳 不覺喜形於色 忙請起一杯 才斟滿了酒 一飲而盡 拍著桌子道 此印正合孤意 杜者古通杜 要杜非見不可 我亦絕矣 連喊快拿紙筆來 倒弄得大家相顧詫異 家人送上一支 沾滿墨水的筆 決哉提筆 在紙上揮灑自如地 寫了一百多字 大家方看清 是打給北洋威尼伯的電報 大力主張和日本開戰 自己願分領海軍一艦隊 以衝前驅 寫完 加上速發兩字 隨手交給家人 送電報處去發了 大家便不敢再勸 這便是決哉 請告奮勇最初的動機 不想這個電報發去後 好像石沉大海 消息擾然 倒是兩國交涉破裂的消息 一天僅似一天 高聲運船擊沉了 崖山不守 成歡打敗 不好的警信 血片似的飛來 統帥顏子潮 還在那裡捏爆聖帳 要朝廷二萬兩的獎賞 講遍數十人的講序 決哉不禁義憤填膺 自己辦了個長電奏 力請宣戰 並自請幫辦海軍 肩目相擁 水陸並進 身臨前敵 立在要發 被魯師虎攔住 勸他先電唐青 一探功高兩尚書的意志如何 再發也不為遲 決哉聽了有理 所以有唐青這番的洽商 唐青的電覆 差不多當夜就接到 決哉看了很覺滿意 把電奏又修改了些 添保了幾個湘軍宿將 韋廣濤、季九光、柳淑媛等 索性把餘虎成也加入了 發電後就換了餘虎成來 獻他一個月內 目足湘勇八營做親軍 又吩咐修整槍械 勤速操練 又把生平得意的 槍炮準頭練習法 印刷了數千本 發給各營將領實習 又召集了司到府縣 籌以服裝降許 並結束許多未了的公事 足足忙了一個多月 那時 與日本宣戰的名譽早發布了 日本公使匡次芳 也下旗回國了 陸軍方面 閻魯、馬佐四路人馬 在平壤和日軍 第一次正式開戰 被日軍殺得 被日軍殺得折亂齊米 只有佐伯龜 在玄武門死守血戰 重彈身亡 海軍方面 丁宇廷領了 定遠、鎮遠、志遠等十一艦 和日本海軍十二艦 在大東溝大戰 又被日軍打得落花流水 沉了五艦 只有志遠管帶鄧氏旭 血戰彈盡 猛撲敵艦 誤中魚雷 投海而死 朝職把閻魯代問 丁宇廷革職 戴罪自孝 威義伯也拔去三眼花鈴 持續黃馬掛 啟用了老晉王會辦軍務 天派宋欽領義軍 劉承佑領明軍 伊唐阿領鎮邊軍 都命開赴九連城 大局頗有岌岌可危的現象 同時厥齋也諜奉殿旨 深斥他的率請幫辦海軍 卻準他睦族相軍二十營 除餘虎城八營 本屬親軍外 韋廣濤六營 柳淑媛六營 也都歸節制 命他即日準備開赴關外 好在厥齋佈置早已就緒 軍事操演意見純熟 一奉旨意 一面斥令餘虎城興業整裝 逐批開拔 一面自己把附屬的事部署停當 便帶了一班親信的幕僚隨後啟行 先到天津 一來和威義博商購京槍快炮 二來和戶部籌撥響款 誰知到了天津 發生了許多困難 訂購的槍炮一時也到不了手 光陰如石 茫茫陸路中不覺回響了三個多月 時局一發不堪了 自九連城挫敗後 日兵長驅直入 連破了鳳凰 秀巖 直到海城 旅順威海衛也相繼失守 弄得臨情震驚 肌腹搖動 天言有喜的老佛爺 也變了低眉入定的法相 只得把六旬慶典停止了典禁 把老靖王派在軍務處 節制各路兵馬 兼領軍機 把書庭裡莊慶藩 格拉河伯兩中堂開去 鋪上宮廷 羔羊藻 又貼上一個廣東巡撫崗譯 把劉亦昆派了欽差大臣 節制關內外防角各軍 厥齋和宋欽派了幫辦 而且下了嚴旨 催促開拔 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 厥齋卻好整以暇 大有傾求緩怠的氣象 只把軍隊移駐山海關 還是老等他味道的槍炮 一直到開了年 正月元宵後 才浩浩蕩蕩地出了關門 直抵田莊臺 進逼海城 一到之後 貶擇了一所大廟宇做了大營 只為那廟門前 有一片百來畝的大廣場 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 合了厥齋之意 跟去的一班幕僚 看看厥齋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 看他每天一早 總領他新練專門打靶的護勇三百人 他稱作虎奔營的 逐日認真習練準頭 打完靶後 隨後便會客辦公 吃過午飯 不是邀了連陸夫 於漢卿幾個清客化山水踏金石 便是一到晚上關起門來 並逐官書 大家都疑惑起來 汪子生尤其替他擔憂 想勸諫幾句 老沒得到機會 卻說那天 正是剛到田莊臺的第一個早晨 小色朦朧 機生粗躁 子生還在睡眼惺忪 喊練中球的時候 忽然一個便兵推門進來喊道 大帥就要上操場 大人們都在那邊候著 我們洪大人先去 叫我招呼汪大人馬上去 說完那便兵就走了 子生連忙起來 灌束好穿上衣冠 一里走江出來 一路朔風撲面 凝霜滿街 毫不淒冷 看看廟內外進進出出的人已經不少 門口有兩個紅旗木架 上手架上插著一面隨風飛舞的帥字大稻旗 下手豎起一扇五六尺高 白地黑字的木牌 牌上寫著 投常免死牌五個大字 是方稜出角的北魏書法 抬起頭來 右肩門右粉牆上 貼著一張很大的告示 寫來伸掌躺腳 釋放黃衫骨體的 都是絕摘的鉛筆 走近細看那告示時 只見上面先寫一行權賢 權賢下卻寫著道 為出世小玉士 本大臣恭奉簡命統帥湘軍 訓練三月 現由山海關拔隊東徵 不久當與日本決一勝負 本大臣講求槍炮準投 十五六年 所練兵勇 均以精槍快炮為前隊 堂堂之陣 正正之旗 能進不能退 能勝不能敗 日本以九頓之兵 豈能當此聲利軍呼 為本大臣率仁義之師 素以不恃殺人為貴 念而日本人民 迫於將令 曝屍在外 拼千萬人之性命 以博大道歸界之喜快 本大臣 欲救兩國人民之命 自當凱切小玉 兩軍交戰之後 凡爾日本兵官 逃生無路 但見本大臣 所設投誠免死牌 即攪出刀槍 跪伏牌下 本大臣專派橢圓 收爾入營 一日兩餐 與中國人民一律看待 事平之後 送爾歸國 本大臣出此告示 天神共見 絕不食言 若竟執迷死懼 與本大臣 接戰三次 勝負不難立見 在至該兵 三戰三北之時 本大臣自有 七縱七擒之計 請見前車 無疑後悔 竊竊特事 此生一口氣把告示讀完 正在那裡讚歎他的文章 吶喊他的舉動 屋廳裡面一片聲地嚷著 大帥出來了 就見厥哉 頭戴珊瑚頂的貂皮帽 身穿屈筋藍綢 塔袖青胡皮件衣 罩上天青綢 天馬出風馬掛 腰垂兩條白緞中校帶 仰著頭緩步出來 前面走著幾個哥是哈 連路夫和於漢卿左右加視 後邊跟著一群護兵 蜂擁般地出廟 此生只好上前參一 跟著同道前面操場 執劍場上遠遠立著一個紅心槍靶 虎奔三百人 都穿了一色的好衣 肩上牽著有刺刀的快槍 在小日裡耀得寒光瀾瀾 一字兩邊分開 還有各色綾頂的文武官員 也班分左右 此生見英時師父已經先到 就擠入他們班裡 那時厥哉一人站在中央 高聲道 我們今天是到前敵的第一日 說不定一二天裡就要決戰 趁著這打靶的閒暇 本帥有幾句話和大家講講 你們看本帥在相出發時候 勇往直前性急如火 一筆從天津到這裡 這三個多月的從容不迫 遲遲我行 我想一定有許多人懷疑不解 大家要知道 這不是本帥的先勇後竊 這正是儒將一呼五呼的所在 本帥在先的意思 何嘗不想殺敵治國 棄吞東海呢 後來在操兵之餘 專讀孫子兵法 讀到第三卷《牟公篇》頗有心得 徹悟孫子所說 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完全和孟子 仁者無敵的精神是一貫的 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層 揚體天地好生之德 不願多殺人為戰功 只要有確實把握的三大節 跌斃日本三五千人 就可藉軍威以行仁政 使日人不戰自潰 今天發布的告示和免死牌 就是這個戰略的發端 但你們一定要問本帥 大節的把握在哪裡呢? 本帥不是故作驚人的話 就在這場上打靶的三百虎奔身上 本帥練成這虎奔營 已經用去一二萬元的賞金 這打靶的規則 立著五百步的小靶 每人各打五槍 五槍都中紅心 叫做全紅 便賞銀八兩 近來每天賞銀多至一千餘串 一勇有得銀二三十兩的 可見全紅的越多了 這種經濟 西人偶然也有 絕沒有多至數百人 便和泰西各國交隨 他們也要退避三舍 何況區區日本 所以本帥只看技術的成否 不管出戰的持速 槍炮的精良 相擁的勇壯 還是其次 勝仗擱在荷包裡 何必急急呢? 到了現在 可以到了爐火純青的氣候 正是弟兄們各現身手的時期 本帥希望 弟兄們牢牢記著的訓詞 只有不怕死 不想逃六個大字 不但恢復遼東 日本人也不足平了 本帥的話也說完了 我們還是來打一次練習的靶 仍舊是本帥自己先試 以後便要實行了 說罷 叫拿槍來 割石獻上一支德國五響的新式快槍 決齋手託了槍 埋好腳步 側著頭 擠緊眼 瞄好準頭 一縷白煙起處 砰然一聲 一顆彈丸呼得恰從紅心裡穿過 煙還未散 第二聲又響 一連五響都中在圓洞裡 合唱歡呼 唱著新編的凱旋歌 奏起軍樂 大家都嚴肅的站得齊齊的 只有連陸夫跨出了班 左手拿著一張白紙 右手握了一根燒殘的細柳條 在那裡東抹西塗 決齋回顧他道 陸夫 你做什麼 陸夫道 我想今天的勝局 不可無徒以記之 我在這裡 起一幅田莊打靶圖的稿子 將來流傳下去 畫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話 決齋道 這也算個新式的雅歌頭胡吧 說吧 仰面而笑 就在這笑聲裡 於虎城忽在人叢裡擠了出來 向決齋行了個軍禮 呈上一個電報信 決齋拆開看時 原來是個亭記 看吧 嘆了一口氣 正是 半日偷閒談異夢 一封傳電警雄心 不知亭記說的何事 且待下回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