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紅中的醒

殘紅中的醒 一 復舟灣 要我怎樣跟你說呢 七十年代中後期 在文化大革命結束的前後幾年 在刺目的血腥漸漸褪色的殘紅背景下 我只是一個小姑娘 一個梳著兩根辮子的大眼睛的小姑娘 一 復舟灣 幼童的歡呼聲 伴隨著陣陣早雨 深秋 兩個黑瘦 機靈的男孩爬到棗樹上 騎著枝丫搖晃 用棒子揮打 紅棗便如雨般分落 我和妹妹小方在樹下兜著衣襟接 彎腰撿 站在鍋臺邊 看媽呼餅子 往黃黃的玉米麪裡倒水 吸濕 攪拌粘稠 從中挖出一把 雙手合成橢圓狀 趴地往大鐵鍋上一拍 一個餅子 乾淨俐落 妙極了 深凹的大鍋一溜圈兒餅子 真是絕活 金黃帶戈的餅子 香噴噴的 呼得地瓜滲油 甜絲絲 我最愛吃 拿著小板凳和小夥伴一起去看電影 摸黑走過崎嶇不平的山路 到另一個生產隊的打賣場上 電影早演了 是《沙家幫》 上面阿慶嫂和貂德一正你一段我一段地對唱著 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 樹上 賣舵上是男孩的所在 地上男女老少密集 都插不進去 沒法兒只好到銀幕背面去看 人總算少點 這是復州灣 父母下放走五七道路的地方 荒山禿嶺 呼嘯四起的大風 泥石草屋 很窮 小妹妹一歲時 我和小方從上海高橋奶奶家來到這裡 爸爸已調回大連工作 這裡的女人衣裳舊並且有點髒 比起上海娘娘 嬸嬸的軟生細語 她們嗓音又大又響 人也高壯結實 面色都是紅紅的 小孩子臟乎乎的 哥哥小臉似紅蘋果 小妹妹倒蠻胖的 叫小花 我抱她 揹她 出去玩 以前媽媽出宮到地裡幹活 常託小王阿姨照看 小王阿姨家裡黑又臟 背頭有獅子 跳蚤 她邊納鞋碟邊對我說 你爸脾氣真好 袖珍 袖珍地叫 抱孩子 洗衣裳 幹活 真好 俺這兒男的在地裡 女的管家裡 各顧各的 有時捱了她男人打 跑出來 坐在我家炕頭 嗚嗚地哭 對媽媽講到半夜 五七戰時生活很苦 風雪天 趙阿姨去村口井邊挑水 心臟病突發 昏倒在半路上 所幸一位知青路過 給揹回來了 嬌小細聲的南方阿姨 更是叫苦不迭 難以適應這裡 繁重的體力勞動 艱苦的條件 粗蠻的農民 惡劣的冷天氣 曾是大學校花的書分阿姨 雙手凍得像胡蘿蔔 她的工程師丈夫心疼得掉淚 可媽媽很少叫苦 更不動輒嘆氣 她種地 挑水 做飯 洗衣 織毛衣 說笑 使我們覺得一切都很自然 平穩 安適 母親修長 豐滿 秀美 圓臉 高鼻樑 眼睛又大又亮 她從小在農村長大 體格健壯 吃苦耐勞 心靈手巧 人又開朗 和村裡的大媽 嬸子 姑娘 媳婦很出得來 媽媽常常燒一大鍋水 倒在藍色塑料大澡盆裡 為我們三個挨個洗澡 我們都睡著了 她坐在電燈下 比比亮亮 為我們裁衣服 蓄棉襖 經常熬到後半夜兩 三點 村裡新洗 覆粉紅色的細條絨衣服 引得婦女們讚嘆不止 媽媽打聽到賣布料的地方 特地為我做了一件 我很喜歡 媽媽很會織毛衣 頗有天賦 一看就懂 一學就會 試樣花紋別緻美麗 全家五口的毛衣 毛褲 都出自她的手 有時還幫別人織 我能幫媽媽幹點事了 疊被 刷碗 掃地 洗菜等 媽媽把好吃的都給我們三個吃 自己吃剩飯 我有時把半個雞蛋悄悄塞進她碗底 媽媽發現了總是又放回來 記不得去公社買什麼了 媽媽右手抱著小妹妹 左手拉著小芳 我在右邊 媽媽不時輕聲逗逗小妹妹 遠處山石上鑿著農業學大寨 這幾個字我都認識 四周很空曠 秋天的園葉 風吹搖著摔草 我們在走 媽媽多麼高大啊 肩膀寬寬的 步子輕快 短髮飄動 不知怎麼 我覺得媽媽就像一匹拉我們前行的馬 日子一天天過去 媽媽又撕下一張日曆 你爸爸快回來了 爸爸在大連造船廠工作 是工程師 每月回家一次 爸爸 中等身材 有些輕瘦 寬額 淺框鏡片下的眼睛很溫和 脖子上一條灰底暗綠條紋的圍巾 純正嚴肅 爸爸 我們跑出去迎他 爸爸 在我幼小的心目中 爸爸就是一個能帶回家許多東西的人 爸爸意味著我們母女臉上甜甜地笑 那是一種很圓滿的快樂 爸爸意味著我們姐妹又有許多糖果 餅乾可吃 又有許多小人書 畫報可看 星空下 院子裡 一家五口圍坐著 喝著黏稠的小米西粥 吃著餅子 小蔥蘸大醬 鹹鴨蛋 那是最香甜難忘的晚餐 夜裡 躺在炕上 只聽得媽媽輕聲問 這個月的工資又花差不多了 是不是 嗯 花掉一半啊 爸爸輕緩地吐氣道 阿辣是上海人 隔壁的沈阿姨摟著我笑道 她細白的皮膚 聲音悅耳 來 阿姨給你梳梳頭 我的頭髮又多又密 她靈活地手指纏二繞地 哼著曲子 告訴我年輕時演過粵劇 就梳古代髮型吧 不一會兒 我就看到鏡子裡的新模樣 頭頂偏右腕的圓髻 兩側飄落著幾縷長髮 真的很好看 我從來沒見過 除樣版戲裡的辮子 短髮外 還有這樣的梳髮 阿姨端詳著我 晨音道 林黛玉式的人物 又輕輕唱了起來 天上掉下來個林妹妹 我驚異地叫 什麼 她好像陡然驚嚇著 從夢中清醒 搖搖頭 半嘆半笑 我跑回家 媽媽正逗小妹妹笑 我問她 媽 林黛玉是誰 她是天上掉下來的 媽媽盯著我 正色道 再別到她家去了 聽她說那些東西 她挨過批鬥 媽媽又過來 要把梳好的頭髮打開 我跳著躲閃 為什麼呢 晚上 外面呼呼的風聲 我坐在炕頭低聲數數 困 眼皮沉甸甸的 對面媽媽在織毛衣 鋼針隨手指動作 在昏黃的燈光下 閃著寒光 六十七 六十八 六十九 八十 噴 媽媽的毛線球砸在頭上 毛主席萬歲 是我會寫的第一句話 我寫啊寫 不知寫了多少遍 腦海裡疊印著毛主席的笑容 越寫越覺得毛主席 這三個字在對我微笑 幾個孩子在門口引螞蟻 我用草棍在地上大大地畫出 毛主席萬歲 五個大字 看吶 看 我以為他們會有同感 毛主席在笑 混蛋 我被推搡在地 媽媽不知怎麼來到我背後 低聲呵斥 什麼都亂寫 她用圖抹平了字 拉我回家 又急又恨地掐著我 寫在地上 再去踩 叫人告了 就是反革命 懂不懂呀 你 我嚇得目瞪口呆 又去翻看小人書 白毛女 紅燈記 沙家幫 智取威虎山 奇襲白虎團 我都快翻爛了 我上學了 天矇矇亮 江大媽的女兒小平就來找我 她很結實 兩根粗辮子長長的 我急忙喝下最後幾口稀飯 媽媽呢 一邊給我梳頭 一邊勸我別著急 慢慢吃 我怎能不著急呢 我跨上綠色新書包 興沖沖地嚷 媽 我走了 拉著小平的手就跑 多麼高興呵 以前總是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大孩子上學 而自己總是小孩 哪兒也別想去 現在終於盼到上學了 到學校要經過兩個生產隊 一個大挖溝 沿途有不少和我們一般大的剛上學的孩子 背著書包搖搖擺擺 尖聲嫩音 像零零散散的小鴨子在走 更有高大的哥哥大步從後面趕上 遠遠地把我們甩下 愛唱歌的姐姐三三兩兩 勾肩搭背 像一陣風似的吹過 凹凸不平的小路 一串串麻糞蛋 弓形的大挖溝 上學的路多長啊 復州灣偉唐小學 長條白板黑字掛在校門口 教室挺大 班裡六十多人 老師三十多歲 姓江 灰色衣褲 高個兒 樸素俐落 B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P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M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F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D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T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N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下劃線 L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二二得四 二三得六 那種唱頌的快樂 是上學最初的體驗 全班孩子的聲音匯合在一起 拖著長音 微晃腦袋 像唱歌般 又像帶著搖籃晃晃悠悠的節奏 只是每個人都興致勃勃 熱情洋溢 幾個男孩甚至是在喊 更強勁 那一片響亮美麗的童音啊 我是公社小社員 小魚 手拿小鐮刀 小魚 準備小鋤頭 小魚 我們排隊邊走邊唱 暖日晴空 老師領我們勞動 割草 拾糞 汗水在臉上流 農村孩子幹得又快又好 我笨笨的 有時割破手指 陰雨連綿的秋日 雨 討厭的雨下個不停 放學後 江老師說 加註一隊 二隊的同學跟我走 外面風雨交加 陰慘暗淡 我們一行二十多人 小跑著來到挖溝邊 天吶 溝裡漲滿了水 急流嘩嘩地 順著東面山坡傾瀉而下 兩邊地裡的積水也往溝裡淌 這溝春冬乾涸 夏秋漲水 最多也就一米來深 溝中小高地上鋪墊八塊大方石 攻行走 此刻 連石頭也淹沒了 我們呆立著 老師高挽褲腿 沿鋪石的地方下去 水淹沒至他的膝蓋以上 他躺到對面又返回 對大家說 我背的時候 要緊緊地抓住我 他一個個地背背過去 又躺過來 全身都焦透了 頭髮貼著頭皮 粘在臉上 兩個過路的大哥哥也來幫忙 又矮了一陣 緊雨鞭打 冷 我牙齒打顫 老師背著我 他也抖得厲害 一步一步 沉重地喘息聲 把我放到溝邊 他臉色慘白 張了張發子的脣 快回家 轉過身 對面還有兩個孩子在等他 同學們四散奔跑 我也在跑 小平在前面喊 小傑 快跑呀 我硬著 跑 泥水四濺 氣喘噓噓 慢慢落下 最後一個同伴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雨把我澆得透透的 渾身冰涼發抖 風猛烈地搖晃著樹木 我身一腳 潛一腳地在泥濘的小路上走 褲腿 鞋子全是泥 腳像套進泥船又重又笨 在大雨中 我獨自一人 樹木 風 陰雲 四周那麼空曠 紅大 淒清 模糊 這一切使我又懼怕又著迷 那是我第一次面對孤獨啊 不知怎麼 合著那雨聲發出嚶嚶的聲音 我哭了 也許我只想發出一點聲音 釋放一點沉重和恐懼 眼淚又像是不可少的安慰 腳步加快 我變得又暢快又大膽 風雨 雷電 嚶嚶的時段時序的哭聲 我們在一起 雨霧中 有個熟悉的身影很快移來 小潔 是媽媽 她把塑料布蓋在我頭上 哭什麼 沒出戲 我低著頭 不出聲 圍著媽媽前行 溫暖 安全在滋長 房子又漏了 那種破石塊 泥草合織的房子 怎經得住大雨的衝擊 媽媽借來梯子 上房頂 墊草 油粘布 塑料 麻袋 壓上石頭 我衝出來 爬上梯子 媽 給你雨衣 不要 快下去 危險 衣服濕了 屋角牆壁濕了一片 橘黃的大衣櫃上鋪展著雨衣 一把打開的傘蓋住了圓桌上的飯菜 地中央一個便盆接納著 防涼處串成線的滴水 炕上頭掛著大白塑料布 橡吊鋪 炕檐正中放著藍色大澡盆 滴在塑料布上的雨水會合成流 注入盆中 在巨大的白色塑料佈下 躺著我們母女四人 屋外風雨漸小 屋內不斷聽到滴答的滴水音 巴答 巴答的雨打塑料布聲 嘩嘩的流水聲 妹妹們早睡了 媽媽 我喃喃著 湧起一種想傾訴而難說清的感動 用手臂抱住媽媽的肩 母親溫暖的體香 是多麼親切 多麼依戀 睡吧 輕微的聲音 她拿開我的手 媽媽累極了 滴滴答答 巴答 嘩 身旁親人們細微的呼吸 爸爸買的氣球在窗邊輕輕晃動 激到極粗的閃電 刷地照亮了牆上那幅畫 毛主席招手的笑臉 走五七道路五個紅字 下面手舉雨露 防守闊步的男男女女 轟隆隆的雷聲撚來 一片黑暗 風雨大作 我爬起來 望著風雨中迷茫黑暗的景象 你們五七戰士的子女 就是比農民的孩子懂禮貌 學習好 老師誇我 還向媽媽要布票 因為我要當紅小兵 帶紅領巾啦 班裡第一批 媽媽聽了多高興呵 紅領巾 紅旗的一角 那是烈士的鮮血染成 每天早上認真地戴上紅領巾 就有種自豪感 音樂老師是個苗條清秀的女知青 她拉著手風琴教我們唱歌 我愛北京天安門 天安門上太陽升 那琴像來回拉動的風霞 又像展開合攏的折疊扇 很美妙 為了七一文藝慧眼 音樂老師挑選宣傳隊員 她撫弄著我的頭髮 嘆息 要不就有你了 你家要搬回大連 怕趕不上了 八個秀氣輕盈的小姑娘被選上了 小平也在其中 從此 每天放學都看見操場上 音樂老師領著小姑娘們跳舞 展臂彎腰 踢腿跳動 走到老遠還聽到她們的歌聲 晨風吹 陽光照 紅小兵起得早起得早 認真鍛煉身體好 長大要把祖國保 我還是趕上看了七一文藝演出 鄰近的幾家武器戰士都陸續搬走了 爸爸在場裡還沒弄到房子 媽媽氣不過 我去要 欺負人 殘紅中的醒 二 要房子 二 要房子 火車在園野上奔馳 車窗上映著兩隻葡萄般大眼睛的小女孩 母親憂慮的側影 我用手指在上面描畫著 大連 電車 汽車 人流 高樓 寬敞的大道 喧嘩的聲音 母女倆開始了奔走四球的生活 乘電車 換汽車 走啊走 這家那家 親戚朋友 見面全都感慨 甚至落淚 寒暄敘舊 拍拍我 小傑 都這麼大了 像媽媽 還記得我嗎 當年我抱你上船到上海 說到房子都搖頭嘆氣 幫不上忙 有的給媽媽出點子 你找崔書記 他現在是傳言所的頭兒 他家在 一個晚上 媽媽領著我邊走邊打聽 穿過衚衕 來到一間日式木房前 窗簾拉上 一片漆黑 才八點 睡這麼早 是不是怕來找 媽媽輕輕自語 躊躇不前 一團樹影罩著我們 陰影隨風搖晃 媽低頭看我 我仰臉看媽媽 她嘴角上火起泡 媽拉緊我的手 上前扣門 敲了好一會兒 裡面才傳來懶懶的哈欠聲 塌塌的拖鞋響 一個女人的聲音飄來 煩死了 門開了 一張中年女人的冰臉 媽忙陪笑 呵 真對不起 太麻煩了 要不是為了房子 崔書記在嗎 那女人冷眼打亮著我們母女 頭微微往後一擺 自己倒先走在前頭 媽帶好門 我拉著她的衣腳 跟那女人穿過院子 走進屋裡 崔書記坐在沙發上吸煙 哼哼哈哈地聽著媽媽講困難 崔書記 您看 我調令早下來了 農村表現怎麼樣 檔案鑑定上都有 安老省工作認真負責 政治上也要求進步 響應黨的號召 我三個孩子都小 最大的七歲 小的才兩歲 崔書記吐了一口煙 才點頭道 哎 名單不在我這兒 你找咱廠劉書記 單上有名 分房才能考慮上 我和媽媽住在招待所 同屋的還有兩個阿姨 都是帶孩子來要房子的 趙阿姨天天洗牀單 因為她八歲的兒子老尿牀 還總哭哭唧唧的 我愛跟張阿姨的女兒小圓圓玩 小圓圓是獨生女 短髮 月牙眼 白胖胖的可愛 她剛從北京 爺爺奶奶家回來 什麼都知道 一次 飛機嗡嗡地飛過 我們爬上窗臺 仰頭看 小圓圓指著天道 林彪想坐飛機逃跑 毛主席命令 她插著腰 裝著粗嗓子嚷 給我打 狠狠地打 大炮轟隆的一聲 飛機著火 掉下 林彪摔死了 媽媽用微抖的手 按了下門鈴 開門的是個長辮子的姑娘 找我爸 她還沒回來 進來吧 紫紅的地板 亮光光的 門邊一溜拖鞋 媽媽和我在門外脫了鞋 侷促且猶豫著 不要緊 來吧 天天來人 那姑娘笑盈盈的 迎面是寬敞明亮的客廳 環形的大沙發 長方茶几 水晶吊燈 富貴的靚麗直壓下來 有點透不過氣 在這樣的房子裡 我們母女是顯而易見的寒酸 媽穿件淺藍色的薄料衣服 八年前結婚時穿的 已不適合三女之母的體型 有點窄小緊繃 我仍是粉紅小絨掛 鈴 電話響 姑娘抓起話筒硬答著 你們做會兒啊 她跑到隔壁去了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我們母女 客廳延伸處是個很大的弧形陽臺 我們逃離這威壓 走到陽臺上 才較從容地看著房子 真大呀 媽指點著 左邊是廚房 浴室 右邊是書房和兩間臥室 陽臺上擺著許多盆濃鬱鮮豔的花 我們倚著陽臺往外望 沉默不語 夕陽的餘暉 樓下的青草地 客廳鐘錶的嗒嗒聲 有種淒涼得好似烏煙的聲音顫動 那是什麼呢 身旁母親壓抑的沉重嘆息 等了好長時間 樓下小轎車響 一個壯士紅潤的老頭上來了 媽把來一說完 他就點頭 從抽屜裡取出帶夾子的大冊子 笑道 你怎麼知道名單在我這 媽面露喜色 我就知道會在您這 老頭哈哈大笑 問了名字 可以考慮 殘紅中的醒 三 新家 一輛大卡車停在樓下 裝著我們所有的東西 衣櫃 牀 衣物等 爸爸和舅舅在抬箱子 媽媽抱著小花 牽著小芳仙去開門 我捧著一包衣服往樓上走 對面二樓傳來呵斥與哭泣聲 破箱子扔到樓下 啪 滑 裡面的碗摔碎了 一個女人嚎啕大哭 抱著個嬰兒披頭散髮的坐在地上 幾個粗壯的穿工作服的男人三下五除二 把箱子 被剁 桌椅板凳扛下來 碰地一放 嚷著 沒什麼東西 差不多了 聽到旁邊兩個鄰居小聲嘀咕 他家死賴著不走 工宣隊可不怪你毛病 實行無產階級專政 攆他們走 唉 倒了沒了 搖頭嘆氣 這是個四層樓的四合院 四面走廊相對 我家在四樓 是27平方米的直筒房 一通到底 看見一扇四方窗 下面有暖氣 牀 櫃 桌子兩邊放 中間一條洋場小道 裡屋12平方米 窗旁是父母結婚的牀 靠牆放大衣櫃 兩個疊放的箱子 吃飯的圓桌 外屋8平方米 右邊是寫字臺 左邊新做好的木牀 佔了大半 開關門開關門 鋸牀幫只有一寸 好險 差一點救 爸爸探到 廚房搭了兩個鴿板 放碗盤 米麪 鍋臺上有瓦斯 做飯很方便 門邊有一小方蹲式廁所 再也不用像農村那樣 跑到外面 廚房 廁所加起來7平方米 比上不足 比下有餘 媽媽說 比起農村破舊屋子 不知要強多少倍 況且離場子近 冬天有暖氣 已經不錯了 對面樓房也是一眼望到底 中間一條陽牆小道 格局 大小都一樣 家家如此 不掛門簾 看得清清楚楚 在七十年代 沒有電視的日子 這樣的四合樓院 是夠熱鬧的 誰家夫妻打架 誰家來客人了 誰在打罵孩子 都知道 沒什麼隱祕 晚飯後 串門聊天 或坐在門口走廊邊 樓梯口談笑風聲 趴扶著鐵欄杆竊竊私語 樓下院子沒有一棵樹 全是居民自搭放雜物的小房 這小小的紙桶房 有不少是三代同堂啊 睡覺的地方都很擁擠 只好把雜貨請到走廊或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