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殤 02 《命運》

踏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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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次觀看·2025年8月21日
1972年2月2日,
美國總統尼克松在首都機場握住了中國總理周恩來的手。
自從新中國誕生以來,這是中國第一次同西方握手。
七年後,鄧小平訪問美國,這也是三十多年來中國第一次真正走進西方。
邁出這一步對中國來說是多麼艱難呢。
遠的不說,就在文革中,四人幫不是還吆喝過買船就是賣國主義嗎?
當我們終於向全世界宣佈對外開放,驟然推開國門的時候,我們對這個星球是何等陌生呢?
難道忘了,就在那些彩電兵仙和高級轎車強烈吸引我們的同時,我們不是曾經對牛仔褲皮肩褂和Disco等等反而很看不習慣嗎?
一個封閉太久的國家,一個從來認定自己是中央大國的民族,
要讓它打開國門走向世界,是需要經過無數災難和恥辱才能領悟到的。
這既是一種痛苦的選擇,也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這種選擇歸根到底,乃是一種歷史的命運。
我們今天回首歷史就會發現,那曾經主宰過我們祖先的命運正逼得我們必須如此選擇。
有人說,太陽送給地球的第一份珍貴的禮物,應當是土壤。
若干萬年前,當地球上的冰川消融後,南行的風捲起冰字物中的黃色粉土,紛紛揚揚地撒滿了地球中緯度的表面。
這茫茫一片黃色豐厚的土地,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老家。
面對這片支離破碎的高原,的確難以想像,遠古那充滿魅力的聲勢浩大的皇帝族的傳說,竟然就發生在這漫天遍野,溝渴縱橫的黃土地上。
研究古文化的學者們提出過一種說法,皇帝的帝字可能是土地的帝字,皇帝就是黃色的土地,也就是中國人常愛談的那個皇天后土的后土,意思是帝母。
由此看來,皇帝被尊為中華民族的祖宗,乃是黃土地的化身。
是的,你看那黃土高原上的中國人,生於黃土長於黃土,身上沾乳的呢也是黃土,吃的是黃米黃豆,住的是黃土山下挖的窯洞,喝的是黃泥湯的水。
古時候的人,位置九五之尊,當了皇帝,校穿黃袍,走黃道,住的是黃色琉璃瓦大殿,死了以後呢,通通都赴黃泉。
因此,世界上其他民族對土地的崇拜,都不及我們的祖先那樣虔誠,那樣隆重而深刻地把它烙印在自己的文化和心理之中。
天子和大臣們,每年都要來這裡舉行清庚,皇帝右手扶著七斤的雕龍梨,左手執鞭,在兩名老者的攙扶下,在這象徵土地的祭壇上步行三次。
就算完成了清庚,於是五穀豐登指日可待。
中國人幾千年來,都是面朝黃土背靠青天,土裡投石,土地是命根,是傳家之寶,是人生的全部意義。
幾千年的文化,都凝聚在這黃土裡,於是它就顯得很神祕,彷彿包裹著中國人的心魂。
黃河流了好多年,它把好多祕密都滲透在兩岸的泥土裡。
在今年春天,我到黃河流域下去採訪,我走到離黃河渝海口有二十多公里的一個村莊,在那個地方我就遇到這麼一件事,使我震動很大。
就是黃土邊上有兩個老頭,有兩個老頭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流浪到東北去了。
後來就幾經變遷,他都忘記了自己村莊到底在哪個地方,叫什麼名字,名字也變化了。
後來他就不知怎麼到了十歲的時候纔想起他的故鄉。
然後就費了好大的勁兒,幾經究竟,兩個老鷹找了多少次起,坐了坐穿,好不容易纔找到他去生的地方,就是離黃河二十多公里的村莊。
到了這個地方,他整天就在土地上,默默搜索著,也不知道幹什麼。
後來知道半個多月以後他們總要回去吧,回去的時候呢,每一個鷹就從地下抱了一包土走了,什麼也沒帶,兩個老鷹。
就走了差一天晚上,兩個老鷹揉抱著,在炕上滾動著,哭了一夜,就他的房東告訴我,哭了一夜,這個事情對我震動很大。
我知道現在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抱一抱這個泥土走了,這個泥土裡邊有什麼東西,我一直覺得是個謎。
哲學家好像琢磨得更透一些,黑格爾曾經說過,平凡的土地,平凡的平原流域,把人類束縛在土地上,把他們捲入無窮的依賴性裡邊。
但是大海卻加著人類超越了那些思想和行動的有限圈子,這種超越土地限制度過大海的活動,是亞細亞洲各國所沒有的。
今天的中國青年也許會責怪我們的祖先,你們為什麼那麼眷戀大陸,始終不能超越土地的限制走向大海呢?這就是歷史的命運。
至遲,在大約八千年前,農耕文化在黃河岸邊就誕生,從四處狩獵到固定在某一片土地上,文明所邁出的關鍵的一步,據說是從一隻採集種子的婦女的手開始的。
擺脫野蠻人的第一個代價就是被牢牢地栓在土地上,難道我們的祖先能夠這樣選擇嗎?更不可選擇的是,黃河中下游這塊文明的搖籃地,偏偏又處在一種很獨特的地理環境之中。
各個民族的歷史文化是一個悲壯的戲劇,那麼這個地理環境可以說就是這個悲壯劇的背景和舞臺。那麼我們中國的文化是在一種什麼樣特定的地理環境的這樣一個舞臺當中發生和發展起來的呢?我們通過這樣一個地頭可以大致概述明。
以黃河中游為伐牆地的中華文化,它所棲息的區域跟外部世界相對來說是一個隔絕的狀況。
它的北部是蒙古戈壁,漫漫戈壁灘,是很難逾越的。在蒙古戈壁以北,是西伯利亞的浩瀚無際的原始森林,也是很難以逾越的,所以北方形成一種交通障礙。
那麼在它的西北方,西北方是萬裏黃沙,加上天山山脈、阿爾泰山山脈等等的,也形成一種自然障礙。
那麼在它的西南部,那是世界上最為險峻高大的青藏高原。在它的東邊,是萬裏無涯的太平洋,這個太平洋呢,它跟內海不一樣,也是很難征服的。
因此中國人既不像歐洲民族那樣生活在地中海周圍,也不像美國人那樣住在兩個大洋之間,命運就給中國人安排了這樣一種生存空間。
幾千年來,北臥的中原地區始終面對著北方那個廣袤縱深的蒙古高原,這種平原與高原的直接對峙在歐洲是不存在的,它形成了某種奇特的歷史關係。
處於遷徙無定狀態中的高原遊牧民族,始終把平原大河流域作為他們爭奪的一個目標,經常像洪水一樣從高原上橫衝下來,整個中國古代史幾乎就是一部遊牧人和農耕人爭奪生存空間的歷史。
因此,直到封建社會末期,明清之際思想家王滬之還對華夏農業文明充滿了一種文化上的自豪。
它不無比夷的嘲笑,夷狄的遊牧文化還處在諸水草稀涉獵,望君臣略昏幻,遲突無痕的低級階段。
而在中原地區則有成郭之可守,稀釋之可立,填土之可耕,覆稅之可納,婚姻適進之可容。
在工業文明出現以前,誰能否認這樣的華夏農業文明的先進性呢?理所當然,中原人是必須保護它不受遊牧文化的侵擾,最好的保護手段莫過於成郭。
在陝西林同江寨出土的原始村落遺址也許是最早的成郭雛形,所有房門都朝向中心廣場,村落只朝東方丟著道路,這種佈局明顯地突出了團結向心的精神。
當我們在俯瞰北京城時,會驚訝地發現某種六千年的一致性,後來有了城牆,到戰國時期,這城牆又擴大到國境線上,這就是當年秦始皇命孟田修築的長城,也就是傳說中的孟將女哭罵的那個長城。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浩大的工程,而執導這個工程的全部思想早在數千年前已經由江寨部落的首領發明瞭,有了城防,對外可以抵擋遊牧民族的劫掠,對內則產生一種凝聚力,把城內的人民壓向一個權力核心。
因此,誰修了長城,誰好像就擁有了長城以內的土地、山河與人民,長城也就成了他家的院牆。
然而,在秦海邊,一個西方的千古遺地亞歷山大,早已率領著他那所向披靡的馬其頓大軍,遠離自己的祖國,橫掃了歐亞非各個古老帝國。
彷彿從亞歷山大的東徵前後呼應,秦始皇也開始了大規模抗擊匈奴的戰爭。
這位千古遺地,絕不像亞歷山大那樣四處遊蕩,而是按照東方帝王特有的思維習慣和想像力,修築了亞歷山大做夢都想不到的萬裏長城。
秦始皇的這種偉大的想像力,仍然是一種不能超越土地的想像力。
到了公元102年,追擊匈奴直達中亞腹地的一位中國漢朝將軍班超,為了窺視羅馬帝國的虛實,派出他的副將甘英西渡波斯灣。
然而甘英卻被海浪嚇退了,從亞歷山大的東徵到班超的西徑,歷史走過了將近四百年。
由於高山和大海的阻隔,東西兩大帝國所代表的兩大文明在歷史的邂逅中兩度失之交臂。
那種直接的對抗和融合,征服和反征服,同化和反同化所可能激起的強烈火花,終於沒有在歷史的大舞臺上閃現。
幾千年來,中國人在這塊土地上日出而坐,日落而息,因此對於節氣這樣的大的時間觀念和春夏秋冬這樣的季節循環特別敏感。
但世世代代的生活卻彷彿都是千篇一律的重複著。
因為有上千年的歷史作為大的時間坐標,中國人也習慣於把百年興衰只看作是歷史長河的短暫的一瞬間。
盛衰的交替猶如冬去春來,多麼重大的社會變動和人間災難也似乎是過眼煙雲。
世界上沒有哪個民族像中國人那樣具有深刻的歷史感,但同時也都不像中國人那樣奉行著一種獨特的聽天由命的生命哲學。
長城就把這個寧靜的熟透了的農耕文明緊緊地包裹起來。
久而久之,它就變得再也不會像秦皇漢武那樣去主動出擊了。
然而,北方那個沉默的蒙古高原常常會突然蘇醒過來。
高原是凝固封閉的,不易到達,但它卻很容易把內部積聚起來的力量和衝動送到平原上來。
一旦遇到乾旱,遊牧人的牲畜大批死亡,他們就會統一起來衝下高原。
以此函,兇猛的騎兵潮水般湧來的時候,就說長城,就連黃河長江這樣的天線也抵擋不住。
北中國的大地,幾度桑田幾度牧場,長城南北幾番徵戰幾多白骨。
忽而是漢妾辭公公主和親,忽而是藩王來朝納貢稱臣。
多少歷史的悲喜劇在長城的巨大背景之下輪番演出。
如果說秦皇漢武修長城還表現了華夏文明的氣魄和力量的話,
那麼到了十五世紀中葉,明朝重修長城就完全成為一種失敗和退縮的舉動了。
這條一萬一千華麗的磚石砌成的明長城,比起秦漢長城來自然是牢固多了。
然而它也使明朝耗盡力量元氣大傷。
等到女真人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一代雄傑努爾哈赤揮戈南下的時候,
這綿延萬裏的磚石長城只能再次記錄巨大的失敗。
以至於後來康熙皇帝說,修築長城實屬無意。
湖北口的這一段雄偉的長城,是由一代名將齊繼光鎮守濟州時築建的。
這位一年三百六十日士多橫戈馬上行的名將,被史學家稱為孤獨的將軍。
他不但修建了北國第一段長城,為了抗擊倭寇,他還曾在海邊修了一座海岸長城。
那就是著名的蓬萊水城,中國的第一支海軍就守在這城牆的後面。
毫無疑問,齊繼光是明蓋最有天才的軍事家,不過他留給我們的遺憾也是巨大的。
為什麼島國的倭寇可以渡過海洋來打中國,而中國人只能守在海邊?
竟然連想也沒有想過要去那個島國看看這倭寇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當時的歐洲已經擁有火器裝備的海軍四處侵略,而中國還只知道修築萬裏長城,並且竟然把長城修到了海邊呢?
1588年初,降星殞落,齊繼光在貧病交加之中死去,長城隨著齊繼光的去世不再有任何意義。
與此同時,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正整裝待發出征英國,去揭開近代世界歷史上轟轟烈烈的一頁。
人們還記得秦始皇修建的古長城嗎?
究竟還沉睡在沙漠之中,茫茫流沙從北方一步步蠶食過來,狂風雕塑著它,
彷彿它是一個千年的流放者躺在這荒漠之中,凝固成一個沒有答案的沉思。
與秦長城的被遺忘相反,向後退縮了一千華裏的明長城,卻受到了無比的寵養。
人們為它是地球上唯一能被登月宇航員看到的人類功臣而自豪,人們甚至硬要用它來象徵中國的強盛。
然而,假使長城會說話,它一定會老老實實告訴華夏子孫們,它是由歷史的命運所鑄造的一座巨大的悲劇紀念碑。
它無法代表強大、進取和榮光,它只代表著封閉、保守、無能的防禦和脆弱的不出擊。
由於它的龐大和悠久,它還把自詡、自大和自欺欺人深深地烙在了我們民族的心靈上。
長城,我們為什麼還要毆割你呢?
學者們已經發現,綿延萬裏的長城正好和15英寸降水線大致重合。
這條降水線正好又意味著農業和非農業。
今天我們還能看到我們的祖先留下的,這的確是農業文明的最後邊界。
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我們的祖先永遠無法超越土地和農業。
他們最奇偉的想像和最大膽的舉動都只能是修長城。
歷史上,大約還不曾有過像明太祖朱元璋這樣一位要把百姓牢牢綁在土地上的皇帝。
他一再申令,不許片板下海,這固然包含著國防的目的。
但他也深深懂得,只有把全體人民牢牢地捆附在土地上,他的王朝纔是鞏固的。
他對離開土地的人深惡痛絕,一律牽之遠方。
明朝法律規定,任何人外出必須持有證件,否則官下查獲,立即送官。
流動、遷徙、貿易都被窒息了,土地和專制把中國人捆死了。
幾百年下來,中國人還怎麼能懂得自由和貿易呢?
對整個人類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個世界。
人類開始把眼睛從大陸移向海洋,不管是對東方還是對西方,歷史都公平地讓他們進行了一次選擇。
無論是太平洋、印度洋還是大西洋,都對大陸上的民族敞開著胸膛。
十五世紀的門檻上面對著大海,這個在大陸上待慣了的華夏民族,將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一支十五世紀全世界無一倫比的龐大的船隊,乘著強勁的東北季候風,浩浩蕩蕩地離開福建瀑布門。
在歷史給予的大選擇之前,率先駛向了太平洋,一直到今天,人們還在對這支船隊的遠航目的猜測奔湧。
由鄭和率領的這支船隊,前後二十八年中,七下西洋,足跡便於東南亞和南亞,又橫渡印度洋,航程遠達阿拉伯和東非海岸。
然而,人類歷史上還不曾有過這樣一次毫無經濟目的的大規模的航海國度。
它是一次幾乎脣而又脣的政治遊行,它要施恩於海外諸國,以表達中國皇帝對他們名義上的最高宗主權。
多麼慷慨溫和的君子國行為。
菲格爾說,大海邀請人類從事征服和貿易,可是太平洋邀請來的中國人竟是所謂正其意而不謀其利的謙謙君子。
中國人即使來到海上,也還是不能超越陸地上那種有限的思想和行動的圈子。
歷史選擇了中國人,而中國人卻不能選擇歷史。
僅僅幾十年後,代表著弱小的資本主義的四艘小帆船,在葡萄牙人達·嘎瑪的率領下,為尋找財富和市場駛入了印度洋。
那時,龐大的鄭和船隊已經從太平洋和印度洋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歐洲人卻開始了地理大發現的偉大探險。
這既是一種歷史的巧合,也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亞細亞,這個太陽升起的地方,這個世界歷史的創始之地,由於這次歷史大選擇的坐實良機,太陽將不再升起。
曾經在這個星球上遙遙領先的中國文明,也因此不得不準備接受屈辱和被動的命運。
將近五百年後,北洋水師在黃海與日本海軍展開的甲午大海戰中,全軍覆沒。
無論是丁乳昌還是鄧世昌,他們的悲劇性的失敗,其實早在齊繼光和鄭和的時代就已經註定了。
幾千年來,中國東南方的太平洋一直是沉沒的。
一旦太平洋的狂濤載著西方列強的軍艦和比軍艦更有威力的新思想、新文化呼嘯而來的時候,中國人已經沒有還手之力。
這來自西方的海嘯,絕不像過去從蒙古高原上洪水般沖決下來的遊牧文化,氾濫一陣便很快退得無影無蹤。
海上來的是一種新文明,古老的華夏農業文明再也不可能同化它了,於是種族威王和文明危機同時爆發了。
舊民族之威王勢必居外寇於國門之外,但是舊文明之衰微又必須打開國門對外開放,迎接科學和民主的新曙光。
這極為矛盾的舊王與近代化的雙重變奏,近百年來交替書寫著中國畸形的歷史。
真是錯綜複雜,頭緒萬分,剪不斷,理環亂,讓中國人付出了無數沉重的代價。
逼得我們的祖先只知道用一廢而不中用的長城來保衛自己的果實,逼得他們即使走到海上也不懂得貿易和競爭。
這種文明的萎縮如今已經在萎縮著整個華夏民族的生命力和創造力,我們再也不能失去命運賜予的任何一次機會了。
我們已經變得聰明多了,如果說中國曾經放棄了歷史的選擇,那麼我們再也不會拒絕選擇了,如果說命運並不是宿命,那麼我們再也不會聽任它的擺佈了。
我們已經看到黃河東流萬裏最終還是流入大海,我們不要再拒絕大海的邀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