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魯迅已經面目全非！

我換過好幾個手機 只要寫一個滷字 底下的迅字馬上就蹦出來 馬上蹦出來 可是民國其他人物未必有這個待遇 在字馬店裏面 未必有這個待遇 令飛兄前些年 跟我一塊出去講演的時候 他做了另外一份報告 做了一個統計 說過去三十多年來 有多少學校和街道的名稱 多少飯店 老酒豆腐乾的名稱 都在政黨的利用 退出以後 一擁而上利用魯迅的大名 註冊登記賺鈔票 所以這就是我說的 魯迅的孤立 孤立到除了給政治和商業利用 沒有其他價值 被住空了 這也是魯迅的偉大 偉大的就是魯迅的長孫 前些年跳出來 大叫一聲誰是魯迅 魯迅是誰 這是一個非常嚴厲的 一個反問 這是一個非常沮喪的 一個處境 這也是爲什麼我在 七四講演魯迅的時候 其實很少涉及魯迅的文本 思想和精神 因爲這些都被過度談論了 我是儘量把它放在一個 民國的背景當中 去辨認它 同時呢 讓魯迅這個話題 穿越時間 拉到我們這個時代 拉到今天的語境 藉助魯迅那時候的語境 來對照我們自己 我想強調 除了魯迅的遺產 還有一份魯迅身後的遺產 在這麼遺產的時間表當中 所有和魯迅有關的事情 魯迅自己不知道 這個人一點都不知道 但是我們都知道 那麼這次 令尊兄給我的話題 挺大的叫 魯迅和中國當代文化 魯迅和中國 現代文化 那麼 我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太大了 因爲 民國任何一位 重要的人物都很難單獨和 中國現代文化 對應 那麼我就自己 起了一個題目 就我的講稿起了一個題目叫 想象的魯迅 也起的非常不好 但是我根據這個思路 往下還要展開試試看 副標題又變了一遍 變成中國現代文化和魯迅 這樣可能焦距小一點 因爲 中國現代文化這句話 意涵龐早 我不知道是指中華民國 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中華民國是 一年到四九年 中華人民共和國四九年直到現在 那麼 我也不知道是指國家轉型 還是暴力革命 因爲過去百年 除了1949年以後 魯迅在世的五十多年 幾乎都是戰爭不斷 幾乎都是暴力革命 那麼 是指四九年以來 一個成功的專制 還是一個失敗的憲政 是指我們的核武器 還是今天的GDP 因爲這些都可以 大範圍稱爲中國現代文化 如果是把話題改成 中國現代文化和魯迅 再把現代文化 縮小到人文領域 焦距或者可以準確一點 但是和 一個被神化被孤立的魯迅 還是很難發生對應 比方說 五四前後 中國文化大轉型的重要 是打倒孔家店 是改造國民性 是白話文運動 推行大衆語 開辦新學 介紹西洋的文藝和思想 創作現代小說 等等等等 今天中國現代化的龐大實踐 不管是否做盡全功 不管還留有多大的問題 莫不受到這些 五四前後 文化實踐的影響 那麼這些影響 如果果然建構了一個 現代中國 魯迅不會自居首宮 如果這樣一種影響 帶來許多 負面甚至災難性的後患 魯迅也不該負起 全責 一百多年來是好幾代文人 和黨人共同 融入了我們今天看到的 所謂中國現代文化 魯迅是其中之一 當然是絕頂重要的一個 魯迅被孤立 造成幾代人的誤解 以爲這些事情 都是魯迅一個人在做 其他歷史人物 都是反派 陪襯 沒有那麼重要 現在史料告訴我們 攻擊儒學 改造國民性 是五四激進文人的 群體歷史 白話文的源起 則早在19世紀末 也就是說清朝末年 主事人是清末的 傳教士和本土文人 白話文運動 則是1915年 胡適、梅光迪 這些留美學生 在國外書齋裏頭的 小爭論 1916年纔有本土革命家 陳獨秀他們點燃語言的革命 後來推行 大衆語 是語言革命的 體中之意和極端衍生 我不知道在座的青年 你們現在都在用白話文 你們知不知道曾經有過一個 大衆語這個運動 知道不知道 然後還有一個世界語 差不多要把所有中國文字 變成拼音 漢字幾乎要被取消 這是文化激進主義 現在想起來 非常猖狂的一件事情 許多有頭腦的大人物 都參與到這件事情當中 結果是實在漢語弄不掉 你沒有漢語 咱們沒法辦事、說話、寫文章 所以總是漢語被廢掉 可是我們整個語言系統 就發生巨大的傷害 這是另外一個話題 至於開半新學 介紹西洋知識 發生在清末的事情 並不是到五四才發生 清廷廢除科舉 北洋政府 禁止使用文言文 這都是當時政府的明令 那麼同期 半官方半民間的啓蒙人物 大家都知道是 康有爲、梁啓超 還有像蔡元培、王國維 這麼一群人 白話文運動 當時攻擊的一個人叫林書 這個算是一箇舊派的人物 其實他是最早翻譯 一百多種 歐洲的文論 不曾清末 第一代知識分子的啓蒙 那麼 影響了包括少年 魯迅在內的 這些晚清知識分子 那麼在時代的新潮當中 周氏兄弟 就是周恕仁、周作仁 兩個人 是第二代動手翻譯西洋小說的人 所以魯迅本人 最重要的貢獻 是開首創作現代小說的第一人 同期和後來的作家 不管心裏服不服 大致公推 魯迅是二十世紀中國 現代文學的開山者 後來的文學雖然有所拓展 論開創性 前衛性 深刻度、影響力 也還是沒有一個人 能夠超越魯迅 對評價魯迅的難點 是在文學之外 涉及遠爲複雜的 道德和政治問題 比如攻擊軍閥政治 揭露民國黑暗 等等反對強權的呼喊 並非 只是魯迅中期早期的作爲 也是當時一整代 自由知識分子的一個 共同立場 許多人做的比魯迅遠遠激進 甚至付出了生命 而學習 唯物主義 思想左傾 加入左聯 暗通共產黨 是魯迅晚期的政治選擇 這一選擇在當時 也就是三十年代 引來中間和右翼人士的非議 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 被我們執政黨高度 宣揚 不容置疑 到上世紀九十年代 一直到現在 魯迅當年的左傾 在學術界再次引來非議 這個時候 我們的非議就和三十年代 魯迅本人受到的非議 性質完全不一樣 爲什麼呢 因爲那份魯迅身後的 時間遺產告訴我們 魯迅已經被劫持 成爲黨文化的一部分 大家知道 我們的時代雖然 抹着形形色色僞文化的 塗料 但是中國當代文化的 核心是大文化 我不知道諸位年輕人 懂不懂大文化這句話 大文化這句話最早出現在 民國 是龍雲基批評國民黨 叫大文化 國民黨公然宣稱 我們是黨國我們是黨制 當時的自由知識分子 就批評他你們這是黨天下 後來到了四十年代 觀察雜誌的 主編 和這些青年坐在一起 其實是當時 世界範圍 激進知識分子的一個 主流選擇 當時世界第一流的知識分子 很多人選擇了共產黨 選擇了左翼 我是畫畫的 大家應該知道皮卡索 皮卡索就是個老共產黨員 老共產黨員 然後在二戰以前 包括超現實主義 大大派 裏頭有很多都是左翼人士 當時最優秀的頭腦 包括一些天才 都同情左翼 今天仍然是這樣 在西方國家民主國家 最有叛逆思想 最有才華 人格最獨立的一些人 都同情左翼 正是在國外的情況 所以魯迅在三十年代 是個左翼再正當不過 但是 他仍然是魯迅個人 一個未完成的選擇 而三十年代的 左翼革命當時也在 未完成的時段 當時的延安政府 絕對想不到 過了十幾年能夠統治全中國 所以他們在窯洞裏 對一位遠在上海的 這個 著名前輩的道義同情 感動得要命 那麼住在上海一條路 魯迅其實也不知道延安 和莫斯科到底在發生 什麼事情 他根本想不到 他熱愛的中華民國 之後會全國 崩解 他尤其想不到自己 在1936年 55、56歲的年紀之間 他就去世了 所以他不可能再對他自己的 選擇再做選擇 在最後的歲月 魯迅讀了幾本 唯物主義的書 開了幾次左翼的會議 和一些人要好了 和一些人絕交了 有了一個男孩 同時還有幾位朋友被拉出去槍斃 這樣一個在1936年 終止生命的人 哪裏想到身後成了 人民大會堂 主席臺上方 那尊巨大的肖像 哪裏想得到在後來 現代中國焚書坑儒的時期 也就是在文化大革命 他的書成爲 唯一官方准許的讀本 哪裏想得到 他自己的學生在日後 彼此揭發彼此株連 又哪裏想得到 當年在上海支持他 欺負他的左翼小子 像周揚這樣的人 日後被關進監獄的罪名 是魯迅 30年代在私信中的幾句話 但是我這樣揣測魯迅 還是看清了他 他早就預見早就說過 革命成功了 詩人就會碰死在革命的紀念碑上 不過魯迅的方式 最離奇就是他自己 給做成了一個紀念碑 所以 這纔是真正的 中國現代文化換句話說 就是不折不扣的大文化 他和歐洲 印度日本美國的 現代文化都不一樣 和蘇聯的稍微有點像 但我也沒有聽說過斯大林 用托爾斯泰的一句話 能夠致人死命 也沒有聽說過蘇聯共產黨 禁止了所有舊俄文學 叫全國人民只讀普希金 我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但是它在中國發生了 在座的青年不知道 可能也很難想象 在這份中國現代文化中 魯迅直接代表權力 絕對不可錯換 從五六十年代開始 魯迅這個人 根本不代表一個文學家 而是一個政治符號 七十年代文革期間 剛纔說過了 我們的政黨是用魯迅的名義 來向一箇中央首長 開發逮捕證 中央等四條漢字 是政治詞語 原來是魯迅心裏 說的戲話 說的玩的 結果變成政治術語 華國鋒政府 毛以後華國鋒政府 批捕四人幫之一的張春橋 的輿論宣傳 就是各大報紙頭版 發表魯迅的雜文 叫三月江春 在三十年代說魯迅就已經看出 張春橋是個壞蛋 我當時二十出頭 我真是佩服 哎呀張春橋抓進去我們都很高興 但我沒想到 很早魯迅就已經說這傢伙一個東西 魯迅根本沒見過他 就是個小傢伙 一個小左派 在上海混 所以魯迅在建國以後 是這麼一個位置 所以生前的魯迅 以他的犀利招人嫉恨 死後的魯迅 那就不是嫉恨了那是招人恐懼 一個1949年以後的文員 包括中央政治局常委 當他面對毛澤東 等於面對魯迅 所以據我們所知 不少魯迅同時代的 大左家後代 目擊父輩受盡侮辱 最後未必敢於 公開怨恨毛澤東 但是難以抵止對魯迅的怨恨 在這個紀錄片當中 我看見幾位文學巨頭的後代聚合了 包括海英先生 就是林輝兄的爸爸 我注意到 有一兩位後代的發言 藏着對毛的恐懼記憶 可是流露爲對魯迅 難以言表的忌諱 所以魯迅和中國當代文化的關係 還有一份迄今 不便討論 不便展開的大題目 就是毛澤東和魯迅的關係 這應該是魯迅研究的深度課題 我沒有能力談 我不是不敢談 但我沒有能力談 但我不知道尼采 華格納被希特勒利用 托爾斯泰被列寧利用 有沒有過專門的研究 有沒有研究翻譯成漢語 我非常想讀到 而偉大歷史人物的被利用 史不絕書 大家不要以爲這樣的時代 已經過去了 眼下孔夫子 巨大丑陋的雕像 剛剛在國家博物館南門 樹立起來 事先既不交代設置理由 也不上演宣傳花招 好像很低調 其實蓄意而粗暴 曖昧而突兀 哪裏是尊敬孔子 還不是爲了政權 這份居心魯迅早就說穿了 他說孔夫子 是被歷代的權勢者捧起來的 所以我對魯迅 與中國文化的理解 可能完全錯了 如果中國現代文化 指的是國家地位和經濟成就 不必請出魯迅的名字 大家覺得 得請出魯迅的名字來嗎 我看不出魯迅和這種文化 有什麼關係 如果有我倒是確認一點 就是魯迅是一個失敗者 不光是魯迅 他的前輩 像梁啓超和蔡元培 他的同輩像胡適志 和陳璐秀 他的論敵像陳元和梁世秋 其實都是失敗者 眼下的中國 真的是清末民初 那代人支支苦苦 爲之啓蒙 爲之奔走的中國嗎 我看不是 但是從來沒有一種風涼話罵魯迅 所以魯迅就知道罵人 從來沒有給國家民主 提過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這是黨文化的變調 方向 不值得談 但是有另一位失敗到毫無利用價值的 歷史人物 湖南城浙江人 陳仙 這樣評價魯迅 他在四十年代論及五四文學 曾經說 魯迅一生的功績在於否定 而不是肯定 魯迅的真價值 是他是一個叛徒 而不是其他 大家會問 什麼叫做否定 什麼叫做叛徒 在我們的時代 這兩個詞就是 嚴重的否定 今天絕大部分書生 包括在座的青年 頂頂忌諱說出否定的話 頂頂害怕當一個社會的叛徒 魯迅神話 給幾代人的龐大錯覺 是他絕對正確 也就是說 他是肯定的化身 最近去世的文學家石鐵生 早期有一篇小說 曾經描寫 北京破衚衕裏頭 幾個幾乎是文盲的 生產組工人 吃中飯的時候在閒聊 魯迅 完全把魯迅當成一箇中央首長 坐着紅旗牌叫車 工人們是對的 那位在 新中國老百姓心目中的 中央首長就是魯迅 但我覺得 湖南城的評價也是對的 簡單準確 說這句話的時候 魯迅剛剛去世幾年 我只是願意將叛徒 改成異端 因爲叛徒一詞 被我黨意識形態用壞了 民國初年 叛徒指的就是異端 這句話很流行 魯迅就有一句短語 說中國有幾種人 非常稀缺 其中一種就是 俘窟叛徒的調客 就是到叛徒的墳面前 去哭 這樣的調客是中國人 那麼 這句話是有深意的 誰是中國文化的叛徒 可以開一個名單 誰是調客 很難說 在座哪位 願意聽聽湖南城的意思嗎 我願意聽 因爲他又是叛徒 又是調客 他沒有歷史的名分 他不正確 他是一個徹底的失敗者 什麼意思呢 就是在歷來和當今的成功者那裏 我不指望 聽到對於魯迅的 忠誠的評價 現在我們略微回顧 魯迅的行跡和言說 看看他是怎樣的一個否定者 怎樣的一個終身的異端 魯迅從未寄生於成功的集團 或者 仕途成功的人群 他不屬於他們當中的一個人 我也非常想這樣 可是我今天已經給了個校規了 我往下看了 都是成功的集團 肯定的行爲 今天躲不了 因爲現在的話說 他遠離權力 早年他是北洋政府 教育部官員 結果辭職 剛纔最後一張照片 魯迅穿的乾乾淨淨要當官去了 結果他辭職了 以他位居第一的文學之望 大可穩坐名教授 可是輾轉幾所大學 北師大 北大廈門大學 廣州大學 一律以辭職告終 他和英美派向來隔閡 但也不是 流日派的鐵桿 也就是說 他不依靠自己的一個背景 他是五四新文化的 劍將 但和各派主事者若即若離 吃飯是吃的 但是一言不合 他就要講出來 在舊黨新派 左右兩翼朝野兩端 都有朋友 也都恕論敵 晚年一度加入左聯 但是迅速決裂 上海十年 是魯迅聲譽的頂峯 他的葬禮奇蹟了 當時各路派別 可是你仔細看 魯迅周圍背後的 現實勢力 很簡單就是他一個人 還有他的病因 近年有論者說 魯迅沒有主義 沒有信仰 輸於現代國家的 知識架構 不及英美派 胡適 富斯年那些人 擁有整套自由民主的 現代理念 我願意同情這種說法 我也同意 七八十年過去了 魯迅生前在好幾次政治事件中 尤其是蘇聯的判斷上面 他的看法有時不如 他的論理清醒 但我從未在魯迅那裏 期待英美式的 憲政常識 魯迅之爲魯迅 不在這一路 在民國言論的衆生喧譁中 他不肯附和 各種各樣政治正確 總是成功地 給大家一瓢冷水 一個掃興 幾句撒風景的話 魯迅給出的不是 政見而是洞察 比如 紹興的秋瑾姑娘 舊役 她卻來寫一篇要 以爲死了也是白死 比如辛亥舉世 她不過是看成換了旗 唯一的讚揚 就是剪了個辮子 北伐的統一之功 她提都不提 但她震驚的是當時青黨的血腥 她晚年對紅軍抱有好感 但是私下對 紅蛆來的共產黨員說 你們要是成功 你們要是進城 第一個就把我趕出去掃馬路 簡直遇見了文化大革命 清末之際的西洋進化論 最時髦 他懷疑而且諷刺 我們今天可以看到 一百年過去了 中國的人格中國的整體素質 有沒有進化 北洋時期的憲政鬧劇 他也懷疑而且諷刺 我們今天只要看看 每年兩會的舉手和圖章 憲政百年的命運 昭然若揭 此外二十年代 關於人權和言論自由的爭論 三十年代 關於國防文學的爭論 魯迅的嚴肅立場 都不是正確 他或深或淺介入 大大小小 名目不一的是非爭論 你仔細去看 魯迅都不是某一話題 某一主張的確信者和肯定者 他要麼審慎質疑 要麼一去說破 要麼反駁話頭 要麼唯唯變難 我沒有辦法在一篇演講中 引述魯迅的言論 總之不要以爲當年 大家都在傾聽 或者同意魯迅 除了當權者 在民國各種輿論中 英美海歸的自由主義陣營 第三勢力的老少 土重滿嘴心慈的 左翼分子 都比魯迅勢力大 都沒有停止過 對魯迅的嘲笑和批判 魯迅的本錢就是他一直比 魯迅的優勢 是因爲他很有名 關於魯迅的懷疑主義 悲觀主義虛無主義 等等解讀也各有道理 但我以爲 都是對魯迅 在更爲複雜的魯迅那裏 還不免是一種標籤 一頂帽子 或者像魯迅自己喜歡的引用 把它弄成一塊餅 他尖銳的懷疑 出於大愛大憎 他的濃黑的悲觀的另一極 是遊戲的天性 就是湖南城形容的 跌宕自息 他時常自稱虛無 卻偉生實實在在的工作 嘲笑各種超然 出世的高談 我們很難在一個不變的立場上 觀察魯迅 他的難纏 他的醒惑 是在他的複雜感 並公開展示自己的矛盾 和衝突 注意不是間接的前後矛盾 而是精彩往來於 事物的各個面向 各種可能 這次因爲匆忙 我就起了這個很差的題目 想象魯迅 既然起了 我就文章做下去 但不是魯迅活着會怎樣 這沒想象 毛澤東早已經回答了 大家知道不知道 好像有同學知道 57年就有老毛的朋友問他 毛先生 這個魯迅要是活着 他會怎樣 毛主席說實話 很簡單兩句實話 他說他要麼是大體不自身 要麼就在班房裏面還要寫 就這樣 可是早年毛澤東怎麼評價魯迅呢 他說他是孔夫子以外 中國的聖人 我的心跟他相通的 然後文化大革命當中 所有魯迅著作前頭先是 毛澤東的評價 評價的非常好 毛澤東的白話文胡適之非常佩服 是大陸白話文 第一名毛澤東 講得非常好 說他沒有肋骨 說他骨頭最硬 可是解放以後怎麼樣 很簡單不自身坐牢房 就這兩個選擇 所以我不是來想象魯迅活着還會怎樣 而是想象什麼呢 如果沒有1949年 中國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魯迅會是 並應該是怎樣一位人物 我知道 這也是愚蠢的想象 但是在其他地區 其他歷史景觀 比如港臺日本韓國 包括歐洲的魯迅讀者中 我隱約感知到 一位有點陌生的魯迅 這位魯迅 沒有在中國這麼嚴重 也沒有在大陸這麼有名 他絕不會 蓋過其他所有人的名字 他是一個可敬的麻煩 但他一直會在那裏 閱讀他愛他的人 相當有限 而且相當邊緣 早先臺灣的魯迅讀者 絕對少數 這就有點對了 另外有位小國家的魯迅讀者說 他是所有反抗者的朋友 這就更對了 這些國家的魯迅讀者 很難改變社會 更難改變國家 但他們有可能被魯迅改變 變成小小的叛徒 至少是敢於孤立的人 我試圖離開魯迅 被錯置的位置 找回魯迅的分量 甚至試圖 以貶低魯迅的方式 想象他的偉大 前面說 魯迅的神話 起於被政黨的孤立 前面又說魯迅的真價值 是在異端 偉大的人物實不由衷的是異端 真的異端 總是孤立 請注意 不是被孤立 而偉大的孤立者 不幸會使許多人不安 討厭 一致規避 我看見魯迅是這樣的命 魯迅是這樣的人 魯迅自己說 他是夜裏飛出來的鳥 發出惡聲 至少在一個相對正常的國家 在相對完整 而豐實的文明和歷史中 魯迅那樣的惡鳥 不會獲得他在 現代中國嚇死人的那種地位 不該被膜拜 不該被恐懼 而是被尊敬 同時被冷落 在人文思想領域 當然這樣的人 擁有無可替代的生命 而但 他被視爲民族的傳奇和榮耀 但不會是 唯一的形象 而是至少在三五個名字 構成的不同維度之間 穩定的閃爍光亮 有如竹罩 雖然這位人物 及其著作被幾代人持續研究 但他可能 從未被認真理解 從未停止被理解 可以確定的是 主流社會 主流價值不會愛他 不會喜歡他 不會接受他 絕大部分人 僅僅聽到他的名字 但不會讀他 他屬於一小撮人 但是一個國家 一種文明 有沒有這麼一小撮人 這個國家這種文明會很不一樣 許多年來 我總是在 其他歷史人物中 分神想象 窺視魯迅的另一種境遇 比如蘇本華和尼采 今日的德國公衆 不太理會他 比如福爾泰或者薩特 法國公衆也不太理會他 去年是托爾斯泰 逝世一百週年 俄國報紙給了他 很次要的頁面 小小的紀念 三十年代被左翼和魯迅 相提並論的高爾基 今天在俄羅斯 幾乎是一個被忘記的名字 有一位所有人一情 大家知道不知道 古拉格群島的作者 諾貝爾獎或者文學獎 獲得者1970年左右 然後被流放到美國 他結束了22年的流放 90年代 回到階梯之後的俄羅斯 可是同胞不在乎他 很多年輕的精英 嘲笑他罵他 他現在還 現在去世了最近 另外美國頭號 中共知識分子喬姆斯基 大家可能聽說過 可是他在美國備受爭議 而攻擊他的理由 同樣公正 攻擊他的人也同樣公正 蘇珊桑塔格逝世了 中國人憑着 中國的語境鄭重的 紀念她 但她在美國獲得的認可 遠非我們想象的那麼普遍而重要 我想中國知識界 想必熟悉類似的公案 好比法蘭克福學派 好比結構主義群星 都是難纏的異端 天生的惡鳥 血貫骨精 粗言兇狠 他們這一世並不是 他們改變了什麼 而是爲了人的尊嚴 不惜詛咒國家 這也是魯迅的天性嗎 以上人物 都不是文學家 不都是文學家 也未經歷魯迅的被通緝 或者朋友被槍斃 我說魯迅不如他們幸運 不是因爲魯迅受迫害 而是在智性 和人格的寂寞 難逢對手 或者他的對手的人格 和智商相差太遠 跟他 他的風神和文采 雖然那麼中國 可是和轉型時期的中國格格不入 他對歷史的省思 他的非體系性 接近重新評估一切的泥土 他的辛辣和苦味 接近果格里和多斯多耶夫斯基 他的人厚和複雜感 接近富爾斯泰 他對同代文人的 輕蔑有點像薩特 薩特晚年說 他厭惡他的同齡人 只願意和年輕人和女人交談 但魯迅 同時兼有薩特的論理 那位雷蒙阿隆的特質 對喧囂甚上的政治正確 對一切 慷慨激昂 保持警惕 但是不論如何 魯迅曾經活在 以上人物的言論空間 在本土遺留文人中 獲得維度 嶺然孤立 但他不可能置於歐美國家的文明景觀 從未被稱一個公民社會 三十年代有一個 美國記者問他 說貴國的阿Q現在怎麼樣 魯迅馬上回答 說他現在更糟糕 阿Q已經當了國務委員 晚年除了家眷 真正給他放鬆和信賴的有人 是隔壁弄堂的 日本老闆 此後那些薄信的評論者 包括林語堂 剛纔跟魯迅拍的照片裏 他們曾經是哥們 我稍微糾正一下 剛纔你說的那個照片 就是魯迅比宋美齡還要 魯迅不高 但是這張照片不是證據 這是透視的關係 以前魯迅上前三處 他比所有人都高 這是透視的關係 給我念到哪裏來 那些薄信的論者 包括林語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