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十五釵》歐麗娟著 （系列12）；李紈　一座休火山的秘密第；27章：稻香村的孕育，第28章：紅杏花：休火山的爆發 | 紅樓夢| 李紈 | 红楼梦 |

李纨 一座休火山的秘密 第27章：稻香村的孕育 这一章要开始讲众金钗里唯一的寡妇 李纨 这个人物虽然并不显眼 简直和凤姐形成了两个极端 但曹雪芹同样把她塑造得非常立体而有趣 其实十分独特而丰富 你知道吗？ 甚至有一次李纨居然还压倒了强悍凌厉的凤姐 让这个女强人甘拜下风 对她俯首称臣呢 岂不是太令人意外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是先从李纨的家世背景开始讲起 那可以比喻为休火山的孕育 所谓休火山是指火山的休眠形态 那虽然不是完全冷却的死火山 却已经很少喷发 内部的熔岩活动大都静止了 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死去一样 但其实还保有地热 甚至偶尔还会爆发 而这和李纨以及她的稻香村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道理在于： 李纨这个寡妇年轻丧偶 却心如止水，甚至被称为槁木死灰 她所居住的稻香村又是一座简朴的农庄 完全是一片恬淡单调 但其实内部的灵魂还是活动着 依然保有任何生命体都一定会有的多样化人性 也因此不时出现种种情感的表露 就像火山的喷发一样 所以可以把她比喻为一座休火山 妇德女教的根柢 那么 李纨这座休火山是怎么孕育出来的？ 关于这个问题 一切还是得从她的家世背景、性格养成开始说起 首先，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 便提道： 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 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 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 一病死了 贾珠所娶的妻子便是李纨 所生的儿子叫做贾兰 而李纨和贾珠当然是门当户对 第四回介绍说： 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 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 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至李守中承继以来 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 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 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 使他认得几个字 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 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 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 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 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 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 惟知侍亲养子 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国子监 是从隋代以后朝廷教育体系的最高学府 祭酒则是中央政府官职之一 为主管国子监或太学的教育行政长官 主要的任务是掌理大学之法与教学考试 清朝时的职等是从四品 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可见李纨出身于世家大族 拥有深厚的文化条件 父亲李守中能当上国子监祭酒 成为国家教育的最高负责人 便证明了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杰出人才 地位十分崇高 李家对女性的教育原本是比较开放的 可以和男性一样地读诗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但不知何故，到了李守中这一代 却因为性别观念的影响 给予李纨的教育被限缩到女子无才便是德 以致李纨成为一个十分传统的妇女 而且在取名上也反映出这一点 李纨的纨字是指精美的布料 一种细致而有光泽的白绸绢 常常称为纨素 而李纨字宫裁的裁字 也是来自于传统女性裁剪方面的女红活动 有学者考证认为 李纨这个名字出自于李白《拟古诗十二首》之一的闺人理纨素 意指一个闺阁中的妇女在整理纨素 从谐音和意境来看 和李纨只以纺绩井臼为要的生活样态确实是很吻合的 可见曹雪芹在命名上的巧思 由此可见 关于李纨这个人是怎样培养出来的问题 曹雪芹告诉我们 家庭教育起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再看书里讲完了李守中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教育李纨之后 紧接着说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 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 竟如槁木死灰一般 其中的因此一词表示一种因果关系 即前面是原因，后面是它的结果 这清楚显示出李守中的教育就是让李纨变成这等模样的关键因素 可见曹雪芹深刻认识到童年时期的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么巨大而彻底 传统的妇德女教也完全内化成为李纨的主要性格 不只如此 连李纨父亲的名字也是经过精心设计 试看脂砚斋对李守中这三个字解释道： 妙，盖云人能以理自守 安得为情所陷哉 意思是说，这个人守住了道理 是一个走中道的正派人 显然李这个姓氏确实是要双关道理的理 以理（礼）自守 就不会被个人主观的情感、情绪所困陷了 可见李守中这个名字也是为了配合李纨而特别设计的 说明李纨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之下完全恪守妇道 即使年纪轻轻成了寡妇，也甘之如饴 有如槁木死灰的一口枯井 这个特点在小说里不断地重复强调 包括第六十五回兴儿对尤二姐介绍家里的女眷们时 便说：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 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 第一个善德人 我们家的规矩又大 寡妇奶奶们不管事 只宜清净守节 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 看书写字 学针线，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 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 这不就是前面第四回所说的一概无见无闻 惟知侍亲养子 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吗？ 而李纨自己对于这样的命运 又是怎么看待的？ 关于这一点 在第六十三回有一段说明 当时大家在怡红院替宝玉庆生 进行了掣花签的活动 轮到李纨时，她摇了一摇签筒 抽出一根来一看，便笑道：好极 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 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 旁边写着霜晓寒姿四字 所搭配的签诗写的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 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 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 可见李纨的反应都是欣然接受 甚至觉得深获我心 所以认为这花签真有趣啊 简直很灵通、很灵验 仔细比对一下 签诗所说的竹篱茅舍不就是稻香村吗？ 住在里面怡然自得的李纨 不也正是心甘情愿吗？ 那年轻守节的崇高品格 更如同遗世独立的老梅花 历经了风霜，看淡了红尘 对世间的是非得失无动于衷 心如止水 所以说是霜晓寒姿 在秋冬寒冷结霜的破晓时分屹立着枯瘦的身姿 不为所动 这确实是李纨的写照 难怪李纨一看便深受触动 觉得说中了自己内在的心声 于是顺势呼应说： 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 她自顾自地品尝属于自己的一杯酒 不多喝一滴 也不管别人享用了多少 颇有一种置身事外、自得其乐 一切的兴废存亡都与我无关的态势！ 那当然不是冷漠无情 而是签诗所说的竹篱茅舍自甘心 所以属于一种不逾越分际的表态 可见李纨的信念是非常彻底而一贯的 一旦落实在生活中 果然李纨平日都是低调平淡的作风 以穿衣服来看 第四十九回提到冬天下了雪 李纨请大家过来一起商议作诗 黛玉便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 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 和宝玉并肩踏雪行来 只见众姊妹都在那边 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 薛宝钗穿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眼前这一幅众美图里，包括黛玉在内 姊妹们都是一片大红色的青春朝气 衬着白雪皑皑的背景 真是美丽脱俗又精神抖擞！ 却只有李纨 身上穿的是青蓝色的褂子 在压倒性的大红色里简直是黯淡无光 毫不起眼 而且 根据贴身侍候过慈禧太后的宫女所说 清代的旗人妇女有一种穿戴的原则 即三十丢红，四十丢绿： 三十岁开外的人就不要穿大红的了 四十岁开外的人就不要穿大绿的了 要给后辈儿媳妇、姑娘们留份儿 [1]也就是说，大红色代表了青春年少 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女性才可以穿上身的 但李纨这时大概只有二十出头 和王熙凤的年纪差不多 两人也都是已婚妇女 看看第三回王熙凤刚出场时 她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 仍然是大红色的鲜艳装扮 比较之下 李纨却一身素净的青色褂子 那一定是因为寡妇的身份所导致 同理可推，李纨也是不化妆的 第七十五回说得很清楚 宁国府的尤氏在小姑惜春那里受了气 出来以后转往稻香村休息 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道： 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脸 这会子趁便可净一净好？ 尤氏点头 李纨忙命丫鬟素云去取自己的妆奁 素云一面取来 一面将她自己的胭粉拿来 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 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 可见稻香村所欠缺的，就是化妆品了 其实，贾家上上下下的女性 连小丫头在内，不分年龄都是化妆的！ 所以小说里提到过好几次 包括黛玉、凤姐、袭人等等 每天晚上都要卸妆 难怪宝玉喜欢吃女孩子嘴上的胭脂 那都是因为她们化了妆的缘故 嘴唇上才会有又香又甜的口红 让宝玉也想品尝一下 然而李纨这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性 却已经完全放弃了胭脂香粉 在在都证明了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 竟如槁木死灰一般的丧偶心态 稻香村：大观的实践 也为了体现这样竹篱茅舍自甘心的心态和生活样态 所以曹雪芹特别量身订做 在大观园里打造了一座稻香村给李纨居住 用来对应竹篱茅舍 当第二十三回元妃让一众姑娘们住进大观园以后 李纨便成为稻香村的主人 彼此相得益彰，所以必须一起说明 同时也挖掘出曹雪芹的巧思和匠心 为什么大观园里会有一座这样的稻香村？ 一般读者总是忘记了 这座稻香村可是元妃最喜爱的四大处之一 第十八回元妃亲口说： 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 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 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 浣葛山庄就是稻香村 分明和宝玉的怡红院是平起平坐的同一个等级 因此元妃不但亲自赐名 还特别指定宝玉专题写诗加以歌咏 可见那绝非无关紧要、用来打发寡妇的简陋地方 实在不能等闲视之 那是怎样的地方呢？ 第十七回大观园刚刚落成时 贾政带领众人进园子游览题撰 在整个过程中 他们当然也来到了稻香村这一站 当时大家是： 一面说，一面走，倏尔青山斜阻 转过山怀中 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 墙头皆用稻茎掩护 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 里面数楹茅屋 外面却是桑、榆、槿、柘 各色树稚新条 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 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 旁有桔槔辘轳之属 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 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 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 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 ……贾珍答应了，又回道： 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 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 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 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 贾政心中自是欢喜 这样朴实无华的农村风光 和大观园整体的富丽堂皇、精雕细琢 确实很不相称 于是宝玉便大肆批评了，说道： 却又来！ 此处置一田庄 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 远无邻村，近不负郭 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 高无隐寺之塔 下无通市之桥 峭然孤出，似非大观 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 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 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 正谓非其地而强为地 非其山而强为山 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现在请注意一下 这可是宝玉在父亲面前最大胆、最勇敢的一次高谈阔论呀！ 在整部小说里，宝玉一见到贾政 甚至只要听说贾政召唤他过去 都是吓得魂飞魄散 杀死他不敢去的万分恐惧 哪里有过这样的大唱反调？ 如此空前绝后的壮举 显示宝玉对稻香村的安排确实是非常不以为然 才会到了这种胆敢当面反驳父亲的程度 那么，宝玉的意见到底对不对呢？ 以前我提醒过大家 因为人人皆贾宝玉的缘故 所以总是把宝玉的意见当作唯一的真理 再加上现代人总是主张一个女性成了寡妇 不应该因此就放弃对生活的参与 去过那般枯燥乏味的日子 于是认为这一段话是曹雪芹要来批评儒家礼教吃人的表白 所谓的临水水无源 即相当于一滩死水 哪里还有生机可言？ 并且这样突兀的规划根本是人力穿凿扭捏而成 一点也不自然 相比之下，潇湘馆便自然得多 而黛玉果然也是天然率性得多 看起来他的批评是一致的，据此而言 大观这个词便隐含了自然、天然的意思 但是，这只是宝玉个人的片面之见 我们得要用学问从整体来看 才能把握曹雪芹真正的用意 大家常常忘了两件事 所以才有了这样常见的误解 第一 宝玉自己就是个拒绝长大的小孩子 他的正气里掺着邪气，以致玉有病 一个偏执的、不成熟的人所说出来的意见 恐怕并不是可以拿来推崇的真理 果然 宝玉自己就不是个拥有大观精神的人 而一个缺乏大观精神的人批评人家似非大观 其实更证明了被他批评的对象才是真正的大观！ 这也刚好是大家都忽略的第二件事情了 也就是说 大观园是以皇家园林为蓝本所设计的 事实上 正因为大观园里有这么一座稻香村 所以才能叫做大观 果然清朝的皇家园林里 几乎都有类似的设计 先看今天还大略保存完整的颐和园吧 颐和园在遭到英法联军焚毁之前 叫做清漪园，后经慈禧太后加以重建 这时才改名为颐和园 在先前的清漪园时期 乾隆帝所规划的园区中 玉带桥之西即有一大片的水田流渠 称为耕织图 现在到颐和园去参观的话 还可以看到走廊墙壁上嵌着数十幅男耕女织图的石刻和铜版画呢 再看紫禁城旁边的中南海 康熙时期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卷上说： 南海的瀛台，旧为南台 ……南有村舍水田，于此阅稼 这又提供了一个证据 还有承德避暑山庄 山庄内甚至有康熙皇帝亲自耕种的地方 康熙帝在《御制避暑山庄记》中说他劝耕南亩 自己以身作则 在山庄的热河泉以东开辟了弄田、瓜圃 种植了麦、谷、黍、豆等多种农作物 而康熙三十六景的甫田丛樾这一处 就是他享受田园之乐的落脚点 最后压轴的例子 是号称万园之园的圆明园 里面同样有好几处的田庄农居 在著名的圆明园四十景中 澹泊宁静这一处于雍正五年（1727年）已经建成 整座宫殿的外型是一个田字的形状 所以俗称田字房 皇帝每年都要在此举行犁田仪式 除此之外 圆明园还有杏花春馆北远山村多稼如云等地也都是农村景致 尤其是杏花春馆 馆舍的前面有菜圃，西院有杏花村 乾隆皇帝歌咏杏花春馆的诗篇前面有一段小序 介绍此地的景观云：由山亭逦迤而入 矮屋疏篱，东西参错 环植文杏，春深花发，烂然如霞 前辟小圃，杂莳蔬蓏 识野田村落气象 这简直就是稻香村的翻版！ 可见大观园的底稿确实来自于皇家园林 而因为农业自古以来即是国家的命脉 皇帝非常重视，也产生了藉田的仪式 即在每年的立春之日 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 天子亲载耒耜等农具 如此一来，重农思想也体现在园林里 而有了让皇帝务农、亲农的格局 叫做弄田 因此乾隆帝《东园观麦》一诗云： 园林有弄田，借以农功考 这种田园风光是私人花园中很少见 却是皇家园林很常见的景区 更值得注意的是 《钦定日下旧闻考》卷八十《圆明园一》有如下的一段记载： 清晖阁北壁悬《圆明园全图》。 乾隆二年 命画院郎世宁、唐岱、孙佑、沈源、张万邦、丁观鹏恭绘 御题大观二字 据此再清楚不过了 乾隆皇帝把《圆明园全图》题为大观 应该给了曹雪芹创作的灵感 让元妃省亲时把这座省亲别墅赐名大观园 正是移植了乾隆皇帝将圆明园题为大观的同一种做法！ 所以说 大观园里的稻香村反映了大型皇家园林里丰富多元的景观 是大观的构成要件之一 稻香村：青春的复归 看到这里 你还会以为稻香村是像宝玉所批评的 代表了礼教的压抑 属于非大观的败笔吗？ 其实正好相反 就因为这座省亲别墅里有这么一个类似弄田的稻香村 所以才能成其为大观 换句话说，如同前面讲过的 大观这个词来自《易经》， 指圣王明君所施行的王道 以至于天下太平 而果然元妃也实践了王道 把这座原来应该要封锁起来的神圣行宫 开放给家中的姊妹们居住 这里从此变成了少女们的乐土 李纨也因此住进了大观园 和年纪相当的姊妹们享受了几年风雅自在的生活 这么说来 就意谓着必须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问题 而看到相反的意义 稻香村哪里是压抑人性的地方 它其实是让李纨恢复青春的所在！ 并且再注意一下 稻香村的景观虽然刻意模仿了乡下田野 整体是以泥黄色为主调，但是 在这般单调平淡的农舍边却有几百株杏花 如喷火蒸霞一般 那恐怕是整个大观园最抢眼的春色了！ 虽然这样的设计反映了圆明园的杏花春馆 有着现实的蓝本 然而作为一种文学的表现方式 岂不也是很特殊的安排吗？ 想想看 第十七回说黛玉的潇湘馆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一年四季都是一片绿意盎然 因此第四十回贾母道： 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 这竹子已是绿的 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 而宝钗的蘅芜苑则是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 四面群绕各式石块 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 而且一株花木也无 只见许多异草 也是根本连一朵鲜艳的花卉都没有 至于宝玉的怡红院 院中点衬几块山石 一边种着数本芭蕉 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其势若伞 丝垂翠缕 葩吐丹砂 虽然有一棵鲜红如丹砂的西府海棠 但却孤伶伶地形单影只 如何能与几百株一起盛开的红杏花相比？ 又哪里有喷火蒸霞一般的盛况！ 所以说 槁木死灰的稻香村偏偏种植着灿烂的红杏花 每当春天来临时 简直是满山遍野的花火燎原、遮天蔽空的霞光四射 反倒是整个大观园里最宏大夺目的景色 这岂不是和槁木死灰的描写形成极端的冲突 而产生了矛盾？ 其中又蕴含着什么奥妙的道理？ 说起来 那可真是曹雪芹伟大的巧思了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章所讲到的重点： 第一，李纨青春丧偶 却如同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 这个人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曹雪芹告诉我们 家庭教育起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她的父亲李守中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来教育她 也用代表女红的纨字作为她的名字 使得传统的妇德女教彻底内化了 成为李纨的主要性格 第二 大观园里的稻香村是为李纨量身打造的 一派农村田园的景观 和寡妇的简朴平淡相一致 李纨自己也欣然接受 正所谓的竹篱茅舍自甘心 第三 但其实李纨住进稻香村并非礼教的压抑 反倒能够借以重获青春自由的生活 那是元妃实践仁君王道的结果 也因此这座省亲别墅才能叫做大观园 第四，大观园里有一座稻香村 更反映了皇家园林才会有的弄田 所以说，大观园从景观到命名 都是以皇家园林为蓝本 第五，从文学的角度来说 稻香村还种了一大片开满红杏花的杏树 成为整个大观园最灿烂耀眼的春景 这其实还带有另外的象征用意 下一章就要来讲红杏花所代表的意义了 原来休火山是会爆发的 那又是怎样的情况？ 请看下一章的说明 第28章：红杏花：休火山的爆发 这一章要准备从其他的角度切入 看看李纨这位年轻寡妇隐藏了哪些有趣的面相 又表现出哪些有血有肉的人性 当她显露出喜怒哀乐的时候 可以比喻为休火山的爆发 在前一章里 我们看到李纨是心如止水的年轻寡妇 所住的稻香村也是朴素单调的田园景观 但很奇怪的是 在一片泥黄色的竹篱茅舍里却种着几百株杏花 如喷火蒸霞一般 不但和泥黄色的主调格格不入 还成为整个大观园最抢眼的春色 那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这样的设计当然不单单只是写实地反映圆明园的杏花春馆 因为作为一种文学的表现 最重要的是象征意义 其中便寄托了曹雪芹的苦心 他要告诉我们： 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槁木死灰 人性里的喜怒哀乐贪嗔痴一定是不会被根除的 那红杏花就是休火山偶尔喷发出来的情感闪光 透露了李纨内在活跃的灵魂！ 不断成长的知识学问 首先，前面讲过 李守中信奉女子无才便有德的价值观 在生了李纨后便不十分令其读书 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 使他认得几个字 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 但是很明显，李纨一直在读其他的书 否则后来她怎能担任海棠诗社的社长 而且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这证明了她具有良好的诗歌素养 是一个优秀的文学批评家 拥有善看的眼光以及公道的心胸 而这等底蕴并不是宣扬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那三四种书所能提供的 从这一点来看，可以合理地推测 李纨虽然在娘家奠定了基础教育 但绝对没有停留在这里 而是一直继续增加知识 她的知识是怎样增加的呢？ 推敲起来，有两种可能的情况： 第一种是她偷偷读其他的书！ 想想看 连宝钗小时候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四十二回她对黛玉说： 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 祖父手里也爱藏书 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 都怕看正经书 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 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 无所不有 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 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 同样的，黛玉也是如此 在第二十三回里 她就和宝玉共读《西厢记》， 那是茗烟偷渡进来的禁书 可见这根本是当时小孩子的常态 如果李纨也有类似的童年 应该不算太奇怪 至于第二种情况 是无论李纨有没有这般淘气顽皮的童年 她在嫁到贾家以后 应该都是又继续读书的 而且读很多书，包括诗词 所以才能培养出众姊妹里最好的文学判断力 我们可以参考香菱的例子 香菱也是在第四十八回住进大观园以后 才开始学作诗、练习写字 却表现得突飞猛进、进步神速 很快就被大家邀请加入诗社 那么已经很有基础的李纨当然更不困难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 都足以证明李纨绝对不是一个平板的人物 而是立体的、多面的丰富角色 人毕竟是活的，可以不断成长 也拥有很多的面相，李纨正是如此 这岂不是很发人深省吗？ 其实，只要我们认真想一想 就会承认： 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如槁木死灰？ 而伟大的小说家又怎么会把一个人写得枯燥乏味？ 所以 李纨这个看起来不关心世事的寡妇 实际上隐藏着秘密的心思 潜伏着各种喜怒哀乐 却一直没有被注意到 现在，再举几个例子来看吧 守节：真爱痴情的体现 第一个例子 是李纨真心爱着她的丈夫贾珠 她之所以在青春丧偶的情况下却愿意守寡 主要的原因就是对丈夫的深情 第四十九回说： 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 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 这几句话实在耐人寻味，想想看 如果守寡是应该的，是受逼迫的 那只会被视为理所当然 又怎么会让人尊敬佩服？ 原来，历史学家的研究指出 即使在理学发达的宋朝 妇女改嫁的案例都还是很多 到了明清时期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说，我们现代人都误会了 其实儒家从来没有强迫寡妇一定要守节 因此李纨是可以选择的 而她自愿选择了守寡 这样的贤惠和年轻守节才会得到包括贾母、王夫人这些长辈在内的贾家上上下下的尊敬 那便是一种西方学者所谓的道德权威（moral prestige） 贾母、王夫人之所以会特别优待李纨 给她非常优厚的经济补贴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再说，李纨之所以选择不改嫁 恐怕也不是被礼教洗脑的缘故 而是因为她真心爱着贾珠！ 小说里曹雪芹写了一段情节 让我深深感动 那是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受伤时 王夫人心疼得哭叫着贾珠的名字 一旁的李纨听了便触动心肠 禁不住也放声哭了 这是整部小说里李纨仅仅两次哭泣中的第一次 这一次却是放声痛哭 实在是李纨很少见的情绪大宣泄！ 她哭的是什么呢？ 哭的是丧偶的孤寂 更是对丈夫的怀念 再参考贾母的情况 便会更明白这个道理了 第二十九回贾母率领合家女眷到清虚观去打醮 道观里的张道士也进来请安 这张道士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 也就是代替贾代善出家以求积福解厄 因此和贾家非常亲近 这时他特别要见宝玉 一见之下便感叹道： 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 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 说着两眼流下泪来 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 根据这段情节 以前的单元里曾经说宝玉的重像群中便包括了祖宗 象征宝玉担任了继承人的身份地位 在此则是要请大家想一想 这时贾母的丈夫贾代善已经过世数十年了 所以张道士又向贾珍道： 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 爷们一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 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 这段话里提到的两位老爷 指的是贾赦、贾政 他们俩是贾代善的儿子 却连父亲的长像都记不清楚了 可见一定是年幼丧父 那么贾母自然也是青春丧偶 正和李纨一样 但直到如今七十多岁了 贾母一听到故人提及死去很久的丈夫 居然还是满脸泪痕 可见那份夫妻之情完全没有被时间磨损 是多么深厚的情感啊 由此证明了门当户对的婚姻也可以培养出真正的爱情 李纨对贾珠也是如此 所以说 李纨的守寡并不是受到礼教的压迫 而其实是一种非君不嫁的专一爱情！ 这就是李纨的爱与哀 沉默的大财主 第二个例子是： 在这同一辈的姊妹妯娌中 最富有、对金钱也最吝惜的人 根本不是王熙凤，而是李纨！ 我这么说，一定令人大吃一惊吧？ 李纨不是个槁木死灰的人吗？ 但我要告诉你，在李纨的眼中、心内 其实一直存有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那就是钱财 对于金钱 李纨的处理方式是只进不出 甚至到了守财奴的地步 试看因为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惠 且年轻守节 令人敬伏，因此给了李纨很多的优待 当第四十五回李纨带着众姊妹去向王熙凤要钱来支应诗社的开销时 王熙凤便以账也清楚 理也公道的立场 说明李纨的优渥待遇 王熙凤说： 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 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 比我们多两倍银子 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 可怜 不够用，又有个小子 足的又添了十两 和老太太、太太平等 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 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 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 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 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 算算看，这笔账可真不得了啊 原来李纨一共有三笔收入 每一笔都是最高的等级： 第一笔是月钱 她身为已婚的年轻媳妇 本来和凤姐一样，都是一个月五两 而李纨之所以实领一个月十两 是因为包括了贾珠的那一份 由此也可见贾府十分体恤人情 即使贾珠已经过世 仍然给足了他们那一房夫妇俩人的所得 这称得上是非常温暖的做法 但贾母等家长觉得还不够 于是又再多加一倍 使李纨的月钱居然达到了二十两 和贾母、王夫人等长辈同级 更可以说是恩重如山了 其实这也是很合情合理的现象 贾府既然以宽柔待下为家风 对待下人尚且宽厚温柔 对自家的媳妇当然更是大方体贴 因此不只月钱给上四倍 又给李纨一块园子地 让她每年还有地租可以收取 这就是李纨的第二笔收入 至于第三笔收入 则是年终分红时可以分到最多的一份 这三笔收入的总和就是一年四五百银子 再看凤姐说 李纨那一房所有的用度都是公家支付 那么这四五百两即为她的净收入了 而前面讲过 那一顿螃蟹宴花费了二十多两银子 可以让刘姥姥一家过一年 这样算起来 李纨一年的收入便足以让刘姥姥一家过二十年衣食无虞的生活呢！ 所以实在必须说 李纨真的是一个沉默的大财主 原来在纸窗木榻的稻香村地底下 其实藏着一座金山银山！ 单单这一点已经够让人惊讶了 更教人吃惊的是 李纨如此财力雄厚，却居然滴水不漏 舍不得花钱到了吝啬的程度 试看宝玉、黛玉、探春这些未婚的年轻主子们 一个月的月钱是二两 当邢岫烟住到大观园的时日 凤姐也是比照这个金额给她补贴的 而这个数目只有李纨的十分之一 并且他们还没有取租、分红的收入 但是，当姑娘们举办诗社的活动时 李纨却不肯承担酒菜类的开销 而是要大家平均分摊！ 那么 诗社举办一次活动需要花多少钱？ 小说里有一段描写把答案告诉了我们 可惜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那是第四十九回 薛宝琴等亲戚一起涌到了贾府 大观园热闹非凡 于是姑娘们做兴起来 要开诗社帮客人接风 社长李纨便开始调派指挥了，她说道： 我这里虽好，又不如芦雪广好 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 咱们大家拥炉作诗 ……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 送到我这里来 指着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道 他们五个不算外 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 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 你们四分子送了来 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请特别注意，这段话清楚指出 诗社活动的经费只要五六两银子就很够了 扣掉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这些客人 以及生病的迎春、请假的惜春不能参加 于是该出钱的人就只剩下宝玉、黛玉、探春、宝钗四个人 正是李纨所说的你们四分子 既然是每人一两银子 总共便是四两银子 如此一来，则只差一二两了 那么这一二两是由谁补上的呢？ 当然是社长李纨自己 她一定也得出钱才对 可是这么一来便很奇怪了，想想看 李纨是长嫂 在家族的伦理秩序上本来就应该得多承担一些责任 何况她单单月钱的二十两收入更是其他少爷小姐们的十倍 但她出的钱却差不多一样 实在太不成比例了 这岂不证明了李纨确实太过小气！ 再说 这次的芦雪庵联句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次活动 总共有十几个人参加 算起来平均每个人只要半两就够用了 那么平常的诗社花费甚至只要三四两 而一个月只举行两次活动 那是第三十七回开社时宝钗建议的： 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 如此看来 李纨即使全额负责都不过分 但她却来向凤姐要经费 表面上讲得很好听 说是要请凤姐去作个监社御史 以维持诗社运作的秩序 可凤姐哪里这么好拐骗？ 于是她立刻说： 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 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 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 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 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 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 好和我要钱 可是这个主意？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 李纨笑道： 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所谓的水晶心肝玻璃人便是赞美凤姐心思过人 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让人无所遁形 而李纨也等于承认了她们的真正目的是要钱 这时，王熙凤就用她的账也清楚 理也公道来批评李纨的吝啬了，她说： 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顽顽 能几年的限？ 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 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 我乐得去吃一个河涸海干 我还通不知道呢！ 由此可见，凤姐很清楚地知道 李纨是想要把这笔私下开销转嫁给公家来承担 但王熙凤这个精明的女强人才不肯做冤大头呢 因此直接挑明了点出李纨怕花钱的心理 这再度证明李纨真的是个吝啬的大财主 她把稻香村地底下的金山银山守得滴水不漏呢 内在王熙凤的窜出 最有趣的是 当李纨被这样公然揭发了心病以后 她可没有置若罔闻 接下来的反应一点儿也不是心如止水 恰恰相反 李纨简直泼辣到了极点 居然口出恶言，可以说是火山爆发啦 她笑道： 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 他就疯了 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 这东西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 出了嫁又是这样 他还是这么着 若是生在贫寒小户人家，作个小子 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 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 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 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 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报不平儿 忖度了半日 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 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 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 你今儿又招我来了 给平儿拾鞋也不要 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说的众人都笑了 凤姐儿忙笑道： 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这脸子 竟是为平儿来报仇的 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一位仗腰子的人 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 我也不打了 平姑娘，过来！ 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替你赔个不是 担待我酒后无德罢 说着，众人又都笑起来了 这一段的交手实在是太精彩了 李纨居然让凤姐俯首称臣呢！ 可事实上凤姐完全是账也清楚 理也公道 简直是铜墙铁壁，而李纨分明理亏 又屈居于有求于人的劣势 她又是怎么做到反败为胜的？ 让我们来看看李纨用了哪些方法 第一种方法便是转移战场，攻心为上 也就是说，既然在道理上说不过人家 便诉诸情感，专攻对方的心理弱点 那么，凤姐的心理弱点是什么呢？ 就是她对平儿的愧疚啊 才刚刚在上一回（第四十四回）中 贾琏夫妻两个闹得惊天动地 都拿无辜的平儿出气 让平儿受了很大的委屈 凤姐心里简直是悔恨交加 觉得很对不起平儿，却不知如何弥补 这时李纨故意拿出这件事来发挥 等于是碰触到凤姐最大的痛点 于是满怀歉疚的凤姐气势便矮了下来 只好退让认输，反过来向平儿道歉 而明明理亏的李纨也就扭转了颓势 这岂不是太高明了吗？ 只不过我要再提醒大家 李纨这一招虽然很高明 算是兵法上的绝技 结果也取得了大成功 让凤姐乖乖拿出五十两给她们花用 但是 在这个过程中却暴露出李纨其实和凤姐一样粗俗！ 试看她骂凤姐的那些用词 例如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这句话 简直是粗鄙不堪 一点儿也没有大家闺秀的优雅风范 反而比较像菜市场里泼妇骂街的大妈！ 再说 李纨指责凤姐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 但她自己所做的正是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事 凤姐只是客观说出实话而已 怎么反过来要挨骂 变成无赖泥腿市俗呢？ 同样的，李纨自己已经算计了凤姐 要把出钱吃亏的事推给凤姐 人家不愿意当冤大头 却被她批评是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 这岂不是恶人先告状吗？ 再说 李纨骂凤姐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 却这般贫嘴恶舌 但现在她自己不也是一样？ 这些凌厉粗鄙的说话方式 难道不是最像凤姐吗？ 所以说 李纨用来压倒凤姐的第二个招数 就是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 意指以对方的方法手段用在对方身上 于是我们看到李纨的形象突然立体起来 在这一瞬间她变成了另一个凤姐 双方的交手是势均力敌 李纨非但毫不逊色 甚至因为加上了攻心为上的战术 让凤姐在心理情感上软弱了下来 因此，即使李纨可以说是根本不讲理 却居然大获成功 这岂不是太精彩的一幕吗？ 发现美的爱花人 看到这里 足证李纨也是曹雪芹笔下深不可测的一个人了 但其实还不只如此 李纨的内心潜伏着各种喜怒哀乐的人性 其中便包括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关于诗词这种精致的文字艺术就不用赘言了 再看第五十回众人在芦雪庵联诗 宝玉不幸又落了第，成为最后一名 于是社长李纨出了一道罚则 对宝玉说道： 今日必罚你 我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 我要折一枝来插瓶 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 如今罚你取一枝来 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 请特别注意 李纨说才看见栊翠庵的红梅有趣 我要折一枝来插瓶 这也显示出她很有审美的眼光 根本不亚于宝玉！ 就在第四十九回开诗社之前 宝玉出了门 正在往芦雪庵的路上： 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 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 回头一看 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 映着雪色 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宝玉便立住，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 这便是回目上所说的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那晶莹剔透的皑皑白雪衬托着胭脂般艳红的梅花 真可以说是清丽脱俗、如诗如画 等于是先前宝玉用白玛瑙盘子装鲜红荔枝的放大版 难怪吸引了宝玉停下脚步 欣赏了好一会儿 但原来除了宝玉之外 李纨来到芦雪庵的路上也同样被深深吸引呢 而且李纨对这胭脂红梅的喜爱恐怕是更胜一筹 因此还想要折一枝来插瓶 显然她希望可以就近再多欣赏个几天 这岂不是为朴素的稻香村增添了几分鲜艳吗？ 而宝玉带回了一枝红梅花以后 刚好贾母也来到这里 一眼看到便先笑道：好俊梅花！ 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 这岂不证明了李纨也是个很会乐 也就是很懂得生活乐趣的人吗？ 再看当初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成立时 大家准备开始作诗 李纨建议道：方才我来时 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 倒是好花 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 这便给了众人创作的题材 显然李纨又注意到那两盆白海棠的美了 从这些点点滴滴的描写 可以发现到李纨十分爱花、赏花 哪里比不上宝玉呢？ 所以说，李纨虽然住在竹篱茅舍里 却其实是个很懂得在平淡日子里创造美感、享受趣味的生活艺术家！ 总而言之 李纨的内在确实还涌动着各种心思 包括喜怒哀乐等多样的情感 所以我把她比喻为休火山 意指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毫无动静了 像座死火山似的 但其实它只是沉睡而已 里面还有火焰在燃烧 偶尔燃烧得旺盛一点，就会喷发出来 让人发现她有血有肉的一面 而眼睛为之一亮 这样的李纨 果然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物类型 是曹雪芹伟大的创造之一 昙花一现的幸福 只不过，正如书中所有的金钗一样 李纨也没能避免悲剧的命运 第五回太虚幻境的人物图谶说： 画着一盆茂兰 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 也有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图上的茂兰以及判词里的到头谁似一盆兰都是指贾兰 那是李纨和贾珠的骨肉结晶 而所谓的桃李春风结子完 这一句采用了谐音法、双关法 暗示李纨的婚姻爱情就像桃花李花一样短暂 桃李在春天盛开 花落结果以后这一年的生机便差不多结束了 李纨也一样 她结婚以后生了贾兰 不久贾珠便病死了 夫妻恩爱的生活也随之完结 所以说 李纨的名字即是谐音对应于李完 她这么一个恪守妇道的女性 在青春丧偶以后把唯一的孩子教养得很优秀 那贾兰不同于宝玉 小小年纪便很有志气，也很努力 不仅认真读书，还练习骑射 第二十六回提到宝玉在大观园里闲逛时： 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 宝玉不解何意 正自纳闷 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 一见宝玉在前面 便站住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 好好的射他作什么？ 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 闲着作什么？ 所以演习演习骑射 可见贾兰文武双全 因此将来更成为贾家复兴的中坚份子 也荣耀了年轻守寡的母亲 李纨跟着成为朝廷诰命 图画上凤冠霞帔的美人就是指李纨 这算是她一生最大的安慰 只可惜，苦尽甘来的岁月并不长久 第五回太虚幻境的《红楼梦曲》里 关于李纨的一阕《晚韶华》说：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 那美韶华去之何迅！ 再休提绣帐鸳衾 只这带珠冠，披凤袄 也抵不了无常性命 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 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气昂昂头戴簪缨 光灿灿胸悬金印 威赫赫爵禄高登，威赫赫爵禄高登 昏惨惨黄泉路近 可见当贾兰飞黄腾达以后 李纨却不幸早死 没能享受几年的荣华富贵 对很多人而言，这算是一种悲剧 只不过或许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想 人生本来无常，该怎样过得有意义 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李纨虽然守寡又早死 但只要在活着的时候懂得充实人生 努力安排生活，就算是不虚此生了 根本不必用数字来计算得失 李纨也正体现了这一点 最后回顾一下这一章所讲的重点 主要在说明稻香村之所以种了几百株红杏花 是要用来象征休火山的喷发 也就是李纨内心种种喜怒哀乐的显露 其中包括： 第一 李纨所读的书并不限于父亲给她的那三四种书 所以累积了良好的知识程度和诗歌素养 第二，李纨的守寡是自愿的 并不是被礼教所逼迫 因为她真心爱着丈夫贾珠 就和贾母对丈夫贾代善的情况一样 也因此得到大家长的尊敬和优待 第三，在贾家的优待之下 李纨成为最富有的一个年轻妇女 稻香村里其实掩盖着金银的闪光！ 第四，李纨却也是一个小气财神 舍不得花钱，已经到了吝啬的地步呢 第五 李纨一发威简直就是王熙凤第二 还懂得运用战术，以至于大获成功 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第六 李纨其实是个很优秀的生活艺术家 懂得在平淡日子里创造美感、享受趣味 所以是最爱花的人之一 以上这些表现，在在都出人意料之外 所以我才会把李纨比喻为休火山 这也证明了曹雪芹的笔下都是立体又饱满的人物 我们实在不应该囫囵吞枣 用刻板印象去读小说 以免辜负了他的天才 另外，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那就是李纨唯一讨厌的人居然是妙玉！ 这又是为什么呢？ 请看下一章的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