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史話：李銳日記秘密53｜絞肉機裡的中共最高領導人

1959年7月23日 毛澤東在廬山會議全體大會上 公開了自己對彭德懷的批判態度 緊接着他又在7月31日和8月1日連續兩天 召開擴大的政治局常委會批判彭德懷 1959年7月31日和8月1日 中共中央政治局兩次召開常委會議 父親李銳在《廬山會議實錄》中記述說 兩次常委會都由毛澤東主持 參加者劉少奇、周恩來 朱德、林彪以及彭德懷、彭真、賀龍 黃克誠、周小舟、周惠、李銳四人旁聽 父親李銳記述說 毛澤東漫談上井岡山以後 幾次歷史路線 軍事鬥爭情況 毛澤東說 抗戰時華北局受長江局領導 你是聽王明的話 李立三多長多大 你也不知道 我是知道的 高饒事件你陷得很深 糾左比糾右難嗎？ 意思是說糾右同樣難？ 從歷史看 提到原則上來 共有五次右傾路線 陳獨秀、羅章龍、張國燾 第二次王明路線、高饒事件 在幾次路線中你都搖擺 由於捱了整 心裏恨得要死 今後也很難說 毛澤東還面對着彭德懷說 我同你的關係 合作、不合作 三七開 融洽三成 搞不來七成 三十一 年 是否如此？ 在8月1日舉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 毛澤東明確告訴彭德懷說 去年八大二次黨代會講過 準備對付分裂 是有所指的 就是指你 我同你歷史關係 這麼多次 你每次動搖 昨天朋友 今天敵人 在這兩次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 在其後舉行的分組討論和全體大會上 以及在中共八屆二中全會上 彭德懷等人受到批判和圍攻 劉少奇當時是中共第二號領導人物 他指責彭德懷不準崇拜毛澤東 他說反對唱《東方紅》 認爲中國也有個人崇拜 中國很需要反對個人崇拜 黨章中毛澤東思想領導一條 七大有 八大沒有 原起草時就不贊成寫毛澤東思想領導那一條 八大決定不要 又反對 劉少奇還說 彭德懷同志發生這樣一件事情 不是偶然的 小組會的發言裏有同志說 他有魏延的反骨 他有異己性 總是有刺 有時候就發牢騷 就罵 毛主席看出他的問題 因爲他是政治局委員 過去沒談過 這次在常委會上毛主席講 你這個人就是要鬧分裂的 去年5月講防止黨的分裂 就是指彭德懷同志 與其他人相比 劉少奇說得不算多 在發言中還有這樣的話 他說彭德懷同志有可能改造過來 他有動搖性 他這次要算大躍進的總賬 不講就不講 一講一大堆 因此這次對他算總賬很有必要 似乎並不想置彭德懷於死地 七年後 在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中 劉少奇被毛澤東當做黨內頭號 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不僅被開除出中共 而且被迫害至死 父親李銳回憶說 7 月19日或20日晚上跳舞時 我坐在周恩來的旁邊 我有意問道 你看彭總的信怎麼樣？ 周恩來說那沒有什麼吧 意思指這是一種正常的情況 但是毛澤東講話之後 周恩來迅速轉向 對彭德懷進行了一系列的批判 說彭德懷華北又鬧獨立自主 回延安三年格格不入 抗美援朝 回到軍委 不大靠攏了 會議中有一種苗頭 就是要多講缺點 誇大缺點 以彭德懷同志爲代表 他在火車上就談到若不是中國工人、農民好 會出匈牙利事件 德懷同志寫出一封信 常委會找彭談 認爲這封信是有計劃、有準備 有組織、有目的的活動 是一個反黨中央、反總路線 反毛主席的活動 是一個綱領性的東西 他覺得他的話有市場 有影響 有右傾保守思想的人 就跟着走了 毛主席說的軍事俱樂部 首先是一個國防部長 一個參謀總長 總是密切合作的了 彭德懷同志是這一危險的 右傾機會主義的主要代表 所以這次全會毛主席提出來 全會的任務 就是要爲保衛總路線 反對右傾機會主義 反對黨的分裂而鬥爭 問題的本質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在政治局說 不要唱（東方紅） 他沒有領袖觀點 自己也說 有無政府主義 華北座談會說他是個人英雄主義 他罵娘不服 周恩來對彭德懷的結論是 很驕傲 犯上 你的骨頭是犯上 7月23日下午 周恩來召集包括彭德懷在內的幾位副總理談話 父親李銳記述了周恩來和彭德懷之間的一段對話 周恩來在談到彭德懷 說全民大鍊鋼鐵有失有得的時候說 主席說了 基本上是好的 方向不大對 當然他沒指名 要注意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還沒有到反冒進那個情況 有那麼個趨勢 你到此爲止 認識了就是了 這個批評也很好 周恩來又說 鋼、鐵、煤的計劃 不能完成 比較緊 還有運輸是個大問題 木材、化肥、糧食繼續緊張 更重要的是基建 還有機械、財政、金融、外貿 上海的煤只有7 天的儲備 6 個月的存糧只有310 億斤 去年增加了2080萬人口 彭德懷問他 這些情況爲什麼不到大會上講一講呢？ 周恩來回答說 開始就講這些困難 像訴苦會了 誤會成泄氣不好 彭德懷說 你們真是人情世故太深了 老奸巨猾 周恩來解釋說這是方法 不是1956年犯了反冒進的錯誤嗎？ 當時是衝口而出的 沒有準備好 跑到二中全會講了那麼一通 應當謹慎 吸取教訓 今年你替了我了 其實你有鑑於我 還寫了總路線基本正確 沒寫冒進字眼 但我那時說話 也是這樣兩方面都說了的 對於周恩來 父親始終存有很大的同情和理解 一直認爲他不能不在毛澤東面前當小媳婦 一次我對他說 其實我覺得周恩來不說比毛澤東更壞 至少是一樣的壞 父親搖搖頭回答我說 你不懂 總理是中國歷史上最難當的一任宰相 他只能那麼當呵 父親認爲毛澤東是皇帝 我卻以爲毛澤東是共產黨的主席 我倆不在一個旋律上 1949年之後朱德即被毛澤東邊緣化 基本上在家賦閒 朱德在幾次發言中對彭德懷都說得不重 他說彭德懷把缺點錯誤說重了 這不合乎事實 彭總的一個特點是容易固執己見 如果是正確的當然要堅持 是錯誤的就要接受批評 改正錯誤 彭德懷的信起了好作用 但看法是錯誤的 應當利用這個機會 好好檢查一下自己 對某些缺點看得太嚴重 彭總有一股拗脾氣 今後應該注意改掉 朱德還不忘誇獎彭德懷幾句 說彭總在生活方面注意節儉 艱苦卓絕 誰也比不過他 彭總也是很關心經濟建設的 只要糾正錯誤認識 是可以把工作做得更好的 父親李銳記述說 在彭德懷7月26日做了第一次檢討之後 在場的朱德放下心來 寬慰地說道 彭總髮言的態度是好的 我相信他是暢快的 彭總的發言中有一句話 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 這是農民意識 在座的天天向前進 哪有不改的 他的主觀性、片面性就是這樣來的 大家對彭總的批評是對的 彭總今天對大家的批評也比較聽得進去了 過去就談不進去 談起來就吵 我相信經過這次會議 統一了思想 統一了認識 就不會把錯誤當做包袱背起來了 父親評論說 朱德同彭德懷是三十來年的戰友 相知很深 看得出來這時他非說這番話不可 但他還是很尊重彭德懷的 總怕過分傷了老朋友的心 父親在《廬山會議實錄》中寫道 可以說當時大家都把事情看簡單了 都以爲只要當事者基本承認了錯誤 問題就可以告一段落 還以爲會議就快結束了 殊不知更大的風暴 更激烈的階級鬥爭 你死我活的鬥爭還在後面 毛澤東當然知道朱德的用意 父親李銳回憶在政治局常委會上 朱德還沒有講完 毛澤東就把腿擡起來 用手指搔了幾下鞋面說 隔靴搔癢 弄得朱德臉一紅就停止了發言 父親李銳回憶說 林彪講這幾句話時是聲色俱厲的 林彪說彭德懷總的方面是右傾的 是反對總路線的 反對大躍進的 反對人民公社的 他是誇大缺點 否定成績的 對於大辦鋼鐵、辦人民公社 都持否定態度 他散佈的情緒和言論 都是潑冷水的 鬆勁的 他雖沒有提出毛主席的名字 但是在前前後後 會內會外的講話 字裏行間 攻擊的目標非常明顯 就是反毛主席 反對黨的領導 對於總路線 他只是講基本正確 黨內習慣用法 說基本對 那麼就還有不對 這樣的話絕不是衝口而出 而是很有分寸的 在這些話裏 埋伏要修改總路線 動搖總路線 推翻總路線的觀點 林彪還說彭德懷個人英雄主義 他教訓彭德懷說 只有毛主席能當大英雄 你我離得很遠 不要打這個主意 這樣大局面 理論知識、精力、威望只有毛主席有 父親李銳說 劉少奇、周恩來和朱德 在講話中都稱呼彭德懷爲同志 但是林彪在通篇講話中沒有這樣稱呼 而只以“他”代替 父親分析說 從這個細節 可見林彪把界線劃得何等分明 關於彭德懷是野心家、陰謀家 僞君子、馮玉祥 這是林彪在常委會上定的調子 他認爲林彪的講話可謂擊中要害 爲批鬥彭德懷確定了綱領和基調 廬山會議結束時 林彪被任命爲 中共中央軍委第一副主席兼國防部長 1966年毛澤東發動文革 林彪成爲中共第二號人物 被稱爲“林副統帥” 然而好景不長 在1970年8月23日至9月6日召開的 另一次廬山會議上 亦即中共九屆二中全會上徹底失寵 1971年9月13日出逃途中 於蒙古共和國境內墜機身亡 史稱9·13事件 中共將他開除出黨 迄今未予平反 賀龍儘管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沒有發言 但是後來在8月3日的一個小組會上發言 根據父親李銳在《廬山會議實錄》的記述 賀龍開頭就說 德懷同志的信 我認爲是一個反黨的綱領 他過去幾次在緊要關頭上發生動搖 對毛澤東同志是很不服氣的 當了錯誤路線的幫手 這一次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反黨綱領 也完全是對着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的 至於張聞天同志 他現在倒說黨內沒民主 怕殺頭 這完全是污衊 其實他過去搞教條主義、宗派主義 蘇區時代不知殺了多少好同志 他講這樣的話難道不感到良心的苛責嗎？ 廬山會議後 賀龍被任命爲中共中央軍委第二副主席 但是在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年初 1967年1月 被毛澤東和林彪以“二月兵變”的罪名打倒 兩年之後在關押中被迫害至死 父親李銳在《廬山會議實錄》中記述 羅瑞卿在8月3日的小組討論中說 彭德懷確能迷惑一部分人 所謂艱苦樸素 實際上很多都是裝的 他的政治慾望很大 他的個人主義很嚴重 遵義會議以前你反對毛澤東同志 也許還可以說你有認識不清的問題 還可以給以若干原諒 遵義會議以後 一有機會你還是反 直到現在你還要反 這是爲什麼？ 歷史上凡是反對毛澤東同志的 彭德懷同志多半都參加 三成合作有些還是看形勢 搞投機的 有些是合乎他的口味才合作的 廬山會議之後 羅瑞卿被任命爲中央軍委委員和祕書長 國防部第一副部長、解放軍總參謀長 1965年12月在上海召開的 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 羅瑞卿被指責反對突出政治、反對林彪 第二年3月 在批判他的會議中跳樓自殺未遂 同年5月被撤職罷官 鄧小平由於腿部受傷 沒有參加廬山會議 而毛澤東在批判彭德懷的會議上曾經說 鄧小平在你面前有顧慮 對你並非沒有意見 根據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 《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一書 時任中國第二機械工業部部長的宋任窮回憶說 我由於當時存在着左的思想 也表示不同意彭德懷同志的信 作了批判彭德懷同志的發言 廬山會議後 我同國務院另外幾位部長 一起到北京醫院看望鄧小平 小平同志因腿傷未能上廬山 他躺在病牀上 一條腿上了石膏 吊掛在牀架上 我們幾個你一言我一語地向他講 廬山會議後期批判彭德懷同志的一些情況 小平同志沉思片刻後說 彭德懷同志在歷史上是有功的 特別是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 和抗美援朝鬥爭中都有很大的功勞 不論他有什麼錯誤 這些功勞都應當充分予以肯定 小平同志在批判彭德懷同志的調子 越來越高的當時講這樣的話 表明了他對廬山會議批判彭德懷這件事的態度 他的這幾句話 對彭德懷同志無疑起了一定的保護作用 而對我們這些不同程度上 存在着“左”的思想 頭腦不夠清醒的人潑了一瓢冷水 文革以後的1978年 彭德懷的侄女彭鋼 爲自己的伯伯彭德懷平反四處奔走 她找到了戰爭年代曾長期是彭德懷部下的 時任中國國務院副總理的王震 王震把彭鋼的信轉給了鄧小平 父親李銳在1987年7月18日的日記中 記述了他當天 和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委餘秋裏談話的情況 餘秋裏在1959年廬山會議時期 任中國石油工業部部長 李銳寫道 廬山會議時 彭（德懷）找王震、（餘）秋裏談得多 兩人未揭（發） 使彭（德懷）感激 對侄女談過 得不償失 餘秋裏、王震要彭德懷莫講 講時改爲有得有失 1978年11月至12月間 中共中央召開工作會議 陳雲提出爲彭德懷平反 得到大多數與會者的贊同 鄧小平在這個期間談到彭德懷平反問題時說 彭德懷大概和我差不多 他有缺點 有錯誤 但功績還是比錯誤多 大概和我差不多 四六開 1978年12月24日 中共中央爲陶鑄和彭德懷共同舉行了追悼會 鄧小平致悼詞 但是鄧小平對於同樣主張爲彭德懷平反的 陸定一的態度卻非常耐人尋味 陸定一在文革前曾經擔任 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 書記處書記、國務院副總理 中宣部部長和文化部部長 李銳在2013年4月17日的日記中回憶說 廬山會議時 陸定一同我一個小組 他一言不發 1977年3月 陸定一出獄 在他尚未得到正式平反之前 他就發表了一篇文章 指出大躍進中大鍊鋼鐵是得不償失 勞民傷財的行爲 並且說廬山會議上錯誤的不是彭德懷同志 而是反對彭德懷同志的人 他還特別指出我們黨從廬山會議起 愈搞愈左 這種左傾錯誤 後來發展成爲路線 一直到1976年10月打倒四人幫 才得以糾正 父親李銳在2013年4月17日的日記中記述說 陸定一從秦城出來後 首先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 爲彭德懷平反 鄧（小平）因此不再給陸定一任何工作 一直住在醫院 直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