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史話：李銳日記秘密54｜毛澤東的陰陽臉

從1959年廬山會議彭德懷被打倒 到1967年文革初期彭德懷被關押失去人身自由 彭德懷一直在申訴 一直在試圖求得毛澤東的諒解 恢復工作 但是毛澤東對這位從井岡山時期就走到一起 共同打下共產黨江山的曾經的戰友 使用的仍是他慣用的陰一套 陽一套的手法 1959年廬山會議之後 大躍進“左”的錯誤不但沒有得到糾正 由於會議之後將對“彭德懷反黨集團”的鬥爭 擴大到各省市、各國家機關部委 無人再敢對毛澤東的總路線提出質疑 全國局勢進一步惡化 終於出現了大面積的饑荒 成千萬的人因無糧可食而死亡 1962年1月27日至2月7日 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了 史稱“七千人大會”的擴大會議 劉少奇代表中共中央對建國以來12年的工作 特別是“大躍進”以來的 工作經驗和教訓進行了總結 但是他在談到彭德懷的問題時告訴與會者 廬山會議上和彭德懷的那場鬥爭 並不僅僅因爲彭德懷寫了那封信 他說 信中所說到的一些具體事情 不少還是符合事實的 一個政治局委員向中央的主席寫一封信 即使信中有些意見是不對的 也並不算犯錯誤 那麼打倒彭德懷又是因爲什麼呢？ 是由於長期以來彭德懷同志在黨內有一個小集團 同某些外國人在中國搞顛覆活動有關 劉少奇堅決地說 所有人都可以平反 唯彭德懷同志不能平反 這時旁邊的毛澤東插話說 只要不是裏通外國 不給彭德懷平反顯然是毛澤東的想法 “七千人大會”之後 很多1959年廬山會議之後捱整的人 陸續得到平反恢復了工作 彭德懷當然也希望獲得重新工作的機會 1962年6月中旬 彭德懷寫了一封長達八萬兩千餘字的信 送給毛澤東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 8月5日 毛澤東說 我對彭德懷這個人比較清楚 不能給彭德懷平反 1965年春越南戰爭升級 4月 中共中央發出加強戰備的指示 毛澤東認爲彭德懷、黃克誠 習仲勳等人不宜留在首都 提議讓他們掛職下放 送到外地去 習近平的父親習仲勳 曾經的副總理 被下放到洛陽礦山機器廠任副廠長 黃克誠 曾經的中共軍隊總參謀長 被下放到山西擔任掛名副省長 至於彭德懷 毛澤東要把他放到四川去 美其名曰主管“大三線”工作 實際上是“流放”到遠離北京的大西南 但是彭德懷聲稱自己不熟悉工業 抗命不去 毛澤東即施展出軟的一套 1965年9月23日早上 毛澤東親自出馬找彭德懷談話 親切地提及彭德懷三年前寫給他的那封信 彭德懷在《彭德懷自述》的附錄中 有一個毛澤東這次單獨和他談話的簡要記錄 叫做《毛主席與彭德懷同志的談話(摘錄)》 他記述說 毛澤東見面後說 接到他的信高興得睡不着 你這個人有個犟脾氣 幾年也不寫信 要寫就寫八萬字 毛澤東歷數了彭德懷在中共歷史上的一些功績 說爲什麼一個人犯了錯誤 一定要否定一切呢? 毛澤東還說 廬山會議已經過去了 是歷史了 現在看來 也許真理在你那邊 對你的事 看來是批評過頭了 現在要建設戰略後方 準備戰爭 按比例西南投資最多 戰略後方也特別重要 你去西南區是適當的 將來還可帶一點兵去打仗 以便恢復名譽 彭德懷同志去也許會搞出一點名堂來 毛澤東含混地告訴彭德懷 成立建設總指揮部 李井泉爲主 彭爲副 還有程子華 這個所謂的“總指揮部”實際上是 西南三線建設委員會 毛澤東沒有明說的是 曾經擔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 中央軍委副主席、副總理兼國防部長的彭德懷 只是這個委員會的第三副主任 他上邊還有三個上司 主任是曾經當過毛澤東祕書的 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 中共四川省委第一書記 在廬山會議上批彭德懷最積極 和最激烈的干將之一的李井泉 第一副主任程子華（部級） 第二副主任閆秀峯（副部級） 毛澤東還對彭德懷說 去西南這是黨的政策 如有人不同意時 要他同我來談 我過去反對彭德懷同志是積極的 現在要支持他也是誠心誠意的 對老彭的看法應當是一分爲二 我自己也是這樣 你還是去西南吧 讓少奇、小平同志召集西南區有關同志開一次會 把問題講清楚 如果有人不同意 要他來找我談 毛澤東還找來第二號領導人 中共副主席和國家主席劉少奇 中共中央書記處總書記鄧小平 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 兼中共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彭真 一起陪彭德懷吃飯 席間把酒言歡 氣氛融洽 這時的劉少奇、鄧小平和彭真 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 他們這一干人等都已經在毛澤東醞釀的 “文化大革命”中需打倒的名單中了 彭德懷當然更不會想到了 毛澤東送彭德懷出門的時候忽然問道 你在中南海游泳池畔對我說過 要鬥劉少奇同志 恐怕你是參加了“高饒反黨聯盟”了吧？ 這突兀的問話與一上午的談話 和午餐的氛圍真正是冰火兩重天 彭德懷此一去其實是在劫難逃了 楊尚昆和彭德懷的關係久遠而密切 1933年彭德懷任中共紅軍 紅三軍團的軍團長時 楊尚昆是第三軍團的政委 就在彭德懷離開北京 前往四川“大三線”的第二天 1965年10月29日 周恩來、鄧小平和彭真三個人代表中共中央 實際上是代表毛澤東通知 時任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的楊尚昆 他被免去中辦主任職務 另任爲中共廣東省委書記處書記 事發突然 楊尚昆心中忐忑不安 離開北京之前的11月8日寫信請求面見毛澤東 毛澤東欣然應允 兩天以後接見了楊尚昆 和他親切地談了一個半小時之久 根據《百年潮》2007年第11期上 蘇維民撰寫的文章 《楊尚昆被免去中辦主任之後》 楊尚昆後來回憶那次的談話說 毛澤東說 你辦公廳的工作做得不錯嘛 你有什麼錯誤？ 沒有錯誤 你下去工作一個時期鍛鍊鍛鍊好嘛 毛澤東還鄭重其事地說 你下去 我給你兩個任務 第一 看中央和國務院下達的政策措施 有沒有不適於當地實際情況的 如果有 你給我寫個報告 提出你的意見 第二 中央各部門下達了些什麼東西 有沒有同中央、國務院相矛盾的 如果有 你給我理一下 就這麼兩個調查研究的任務 明明是毛澤東讓楊尚昆離開北京 那天卻還反問楊尚昆 廣東那麼熱 你跑那裏去幹什麼？ 然後又信口一說 既然你已經定了 你去兩年到三年 把這個任務完成 先在珠江流域 以後我把你調到黃河流域 再搞兩三年 要多深入 多調查 見過毛澤東後 楊尚昆將談話的情況告訴了毛澤東的祕書 時任中辦副主任田家英 田家英連說糟糕 還說如果主席狠狠地罵你一頓就好了 就沒問題了 主席這樣敷衍你 問題就大了 果然楊尚昆到了廣東之後 根本就沒有被分配到任何實際的工作 很快被貶爲一個地委的書記處書記 哪裏有什麼毛澤東所說的 珠江流域兩三年黃河流域兩三年 半年以後 1966年5月23日 中共中央在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決定 停止楊尚昆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的職務 楊尚昆和彭真、陸定一及羅瑞卿一起 成了“彭羅陸楊陰謀反黨集團”的成員 隨後被關押了9年之久 直至文革後才被釋放獲得平反 楊尚昆後來說 毛澤東撤掉他的中央辦公廳主任職務 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和彭德懷關係密切 毛澤東同彭德懷和楊尚昆的最後一次會面 氣氛都十分融洽 毛澤東都顯得善解人意、推心置腹 但是後來的事實證明那是假象 背後隱藏着的都是 毛澤東已經決心除掉他們的殺機 他們在“最後會面”之後的遭遇一樣的悲慘 不同的是楊尚昆熬過了十年浩劫 最後做到了國家主席的位置 而彭德懷死在窗戶被報紙糊的密不透光的病房裏 1966年8月 中共中央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通過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 毛澤東直指他欽定的接班人劉少奇 是“資產階級司令部” 劉少奇在黨內的排名從第二下降到第八 根據中央文獻出版社2006年出版的黃崢所著 《王光美訪談錄》一書記載 據王光美回憶 1966年10月召開了中央工作會議 在會上 少奇、小平同志做了檢討 毛主席在少奇同志的書面檢討上批示 基本上寫得很好 很嚴肅 特別後半段更好 王光美還回憶說 這期間毛主席曾對少奇同志 說過這樣意思的話 我黨歷史上犯路線錯誤的人不少 改起來很難 希望少奇同志做一個犯了路線錯誤 又能夠改正過來的榜樣 1966年11月3日 毛澤東率領中共領導人在天安門城樓上 接見來自全國各地的紅衛兵 期間毛澤東主動找處境已經十分艱難 但仍然參加接見的劉少奇談話 據王光美回憶 毛澤東當時向劉少奇問候了王光美 和劉少奇的孩子們的情況 劉少奇向毛澤東表示 現在文化大革命起來了 我也要到羣衆中去鍛鍊鍛鍊 毛澤東很體貼地說 你年紀大了 就不要下去了 1967年1月13日晚上 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召見劉少奇 這是這兩位中共長期的 第一和第二號領導人的最後一次會面 王光美回憶說 一見面 主席客客氣氣 問候了我和孩子們的近況 少奇當面向主席提出兩點要求 一這次路線錯誤的責任在我 由我一人承擔 把廣大幹部解放出來 使黨少受損失 二 我辭去一切職務 和妻子兒女回延安或老家種地 儘早結束文化大革命 使國家少受損失 但是毛澤東對劉少奇的話不置可否 卻莫名其妙地推薦劉少奇回去讀幾本書 據劉少奇的衛士長李太和及機要祕書劉振德回憶 毛澤東推薦的書是《機械唯物主義》 《機械人》和《淮南子》 而前兩本書根本就找不到 足見毛澤東當時其實是在敷衍劉少奇 談話之後 毛澤東還親自把劉少奇送到門口 叮囑劉少奇保重身體 好好學習 弄得劉少奇誠惶誠恐地告訴王光美 主席對我是有限度的 但是羣衆發動起來了 主席自己也控制不住 甚至還說 主席的偉大 不僅是在關鍵時刻 他比我們站得高 看得遠 更重要的是有些設想暫時辦不到時 不堅持己見 追隨毛澤東三十餘年 一起工作了二十餘年的劉少奇 竟然也會如此地看不透毛澤東 事實無情 到來得極快 幾天之後 劉少奇辦公室的電話線就被拆除 他從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劉少奇在北京中南海被囚禁了兩年多之後 於1969年10月17日被移送到河南省開封市 在那裏度過了生命的最後27天 當時 劉少奇白色的頭髮有一尺多長 嘴和鼻子已經變形 下巴上有一片瘀血 手中還握着一隻小塑料藥瓶 這是因爲劉少奇當時經常渾身疼痛難忍 一個護士把塑料藥瓶放在他手裏 讓他捏住 減緩疼痛 在劉少奇死的時候 這個小藥瓶已經被攥成了“葫蘆”狀 足見當時他的疼痛是多麼的劇烈 高皋、嚴家其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 對劉少奇當時的狀況是這樣描寫的 沒有人幫他換洗衣服 沒有人扶他上廁所大小便 以至把屎尿拉在衣服上 長期臥牀 造成雙下肢肌肉萎縮 枯瘦如柴 身上長滿了褥瘡 並用繃帶將劉少奇雙腿緊緊綁在牀上 不許鬆動 劉少奇生命的最後六個月是被綁在牀上度過的 如果沒有最高領袖毛澤東某種形式的首肯 對中共第二號領導人物 進行這種殘酷虐待是不可想象的 更不要說迫害至死了 文革期間北京紅衛兵五大領袖之一的韓愛晶回憶說 毛澤東在1968年7月28號接見他們的時候說 聽說劉少奇也救活了 一種肺炎 一種心臟病 還有腎感染 四個醫生和兩個護士搶救 可以說脫離危險期了 文革專家高文謙說 據我所知 劉少奇在看管的過程中 這個看管小組他們每天都有彙報 像毛澤東、周恩來這些人都是可以看到彙報的 換句話說 劉少奇的實際情況 毛澤東、周恩來他們並不是不瞭解情況 並不是說被下面人所矇蔽 而是他們一直了解真實的情況 高文謙說 所以我就說從政治上要打倒劉少奇 這是毛澤東的決定 從生活上 什麼時候這個病該治 什麼時候這個病不該治 這些最高的操控的那隻手我覺得還是在毛澤東 第一位的責任 首先是毛澤東 而且毛澤東的責任 我覺得都不是簡單的政治上的責任 文革專家宋永毅說 第一個要對劉少奇的死負直接責的是醫務人員 醫務人員又受誰控制呢？ 是直接受汪東興控制 汪東興向誰彙報呢？ 是向毛澤東彙報 毛澤東連那些細節問題都非常清楚 他得了什麼病 幾號搶救過來的 都非常清楚 是毛澤東直接搞死了劉少奇 周恩來 毛澤東曾經的上級 文革後期的中共第二號人物 長期大力輔佐毛澤東成爲中共頭號領導人 打下江山 文革期間的1972年 中共副統帥林彪出逃的“九一三事件”發生以後 周恩來作爲有功之臣成爲第二號人物 但是毛澤東一方面利用周恩來管理國家和經濟 另一方面又對周恩來百般刁難 1972年 毛澤東暗指周恩來在歷史上犯過錯誤 追隨過“立三路線”和“王明路線” 1973年 毛澤東指責周恩來在和訪華的 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談判時“右傾軟弱” 指示中共中央政治局開擴大會批判周恩來 在外交路線上的“右傾投降主義” 但是毛澤東並不出面 而是由他指定的人出面批周恩來 包括當時剛剛在文革中復出的鄧小平 以江青爲首的最受毛澤東信任的“四人幫” 企圖藉此機會徹底打倒周恩來 聲稱“這是第十一次路線鬥爭” 並且指責周恩來曾經在毛澤東1972年年初 病重時“迫不及待地要取代主席” 周恩來被迫作出“深刻檢討” 既然周恩來已經“服軟” 毛澤東隨即使出軟的一手 對周恩來的檢討批示說 可以了 毛澤東又掉回頭批評江青說 有人講錯了兩句話 一個是講第十一次路線鬥爭 不應該那麼講 實際也不是 一個是講總理迫不及待（接班） 他不是迫不及待取代我 她自己（指江青）纔是迫不及待要取代我 毛澤東還在1973年12月9日對周恩來假惺惺地說 總理啊你捱整了 聽說他們整得不亦樂乎啊 毛澤東還指着在場的自己的聯絡員 外交部的王海容和唐聞生說 她們整我整總理 在我頭上拉屎撒尿 將來就是要說她們整總理 被毛澤東當槍使的王海容和唐聞生後來發牢騷說 他要我們去批總理 批完了他給總理臺階下 他做臉 我們做屁股 當時文革大亂之後的中國 人心思定 周恩來似乎成了恢復秩序、實現穩定的象徵 形象正面 威望頗高 毛澤東對此也有所忌憚 他曾經對自己的表侄孫女 外交部副部長王海容說 周不是不反 是時候未到 全國人民覺悟不高 對周還缺少認識 現在反週會天下大亂 後來民間傳言說 毛澤東保護周恩來 說“反周民必反” 其實毛澤東是批周不成 帶着無奈的心情說這番話的 周恩來面對毛澤東一次又一次的明槍暗箭 也是十分無奈 只能不停地解釋 不斷地自證清白 甚至在1975年9月20日 要動手術治療晚期癌症時 在即將進入手術室之前突然大聲喊道 我是忠於黨忠於人民的！ 我不是投降派！ 我曾十分不解地問過父親李銳 既然毛澤東如此地不喜歡周恩來 連他的追悼會都不去參加 以至於引起公憤 直接導至了“四·五天安門事件” 爲什麼他把他不喜歡的人都打倒了 偏偏留下了周恩來？ 父親回答說 毛實際離不開周恩來 周是他的大管家 沒有周 這個國家就垮了 父親還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建國初期一次在懷仁堂開個什麼會 父親也去了 正開着會 突然停電了 全場一片漆黑 毛澤東立即大喊 恩來 恩來在哪兒？ 拿蠟燭來！ 父親當時極爲詫異 沒想到毛澤東是這麼使喚總理的 彭德懷、楊尚昆、劉少奇、周恩來 在中共執政前後 對這個黨的貢獻都可謂功績卓著 與毛澤東的交往經歷雖各不相同 但都曾十分密切 但是毛澤東對待他們都不過是 使用中國傳統的帝王之術 對臣子的陰陽兩面 而被他所害的人 往往銘記着他和藹可親、通情達理 寬宏大量的談話 至死都要表示自己對他的忠誠 嗚呼尚饗